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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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公交車前車廂兩個是面對面的四座,後車廂是若幹個朝前的雙人座。

起始站靠近江邊,風吹進來,涼意十足。

公交車迷坐滿了後面的座位,稍在前面的映年,拿著運動攝影機在拍攝vlog。她玩著提問點名的游戲,游戲開頭,她依次點名,把攝影機遞給對方作自我介紹。

剛問玩一圈,突然她聽到咚咚在叫:“映年!”

昭歲心頭一驚,順著咚咚的方向看去,手裏的相機也轉過去。

隔著綠化帶過去,是江邊的沿途跑道,一截下坡路。昭歲踩著滑板,肩上等待一閃一閃紅光,風吹起來她的外套,外臂的熒光條也在閃動,像鼓起的一顆水母在律動,待她把拉鏈拉下來,風卸了力,又恍如飄揚的旗幟。

昭歲驚喜,起身兩步下了臺階,到無障礙位置,拉開窗戶,終於吼道:“姐!”

映年高舉起手,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車停在公交車站。

滑板慢點,映年收了板,抱著疾馳,踏上了開門的車廂。

映年刷完卡,司機招呼:“你這四輪好帥。”

她笑笑,點點頭,又說:“你的四輪還能載人呢。”

咚咚把昭歲身邊的位置讓出來,往後去。

公交車後座那幫人,穿著黃色系的短袖,胸前貼了一張銅版紙,上面寫著“城市穿行俱樂部”。

這算什麽俱樂部,充其量就這點人。

映年對著大夥點點頭,坐下前解釋:“下午面試剛出來。”

她順理成章和昭歲坐在一塊,她把滑板放在了地上,踩著輕輕地移來移去。

攝影機被遞了過來,正對著映年,她看見畫面中自己的臉。

“最終之旅加入了一個新夥伴,”昭歲的介紹在畫外,示意映年接著相機,“映年,來自我介紹一下。”

“嗨,我是映年,今年二十二歲,認識025路已經十五年了。”映年笑,問,“還要說什麽?”

“介紹一下你的滑板唄。”後頭咚咚在說。

映年把相機遞給昭歲,彎腰撿起來滑板,豎著把砂紙面貼緊胳膊,板面對著鏡頭,手扶著上下支架。

板面是一群卡通形象堆疊的兔子。

“兔兔,我跟著玩過彎道,也翻過車。”映年說,“好久沒玩,生手生腳,還是坐車好。”

咚咚手長,摸了一把,蹭到磨砂紙,縮了回去。寫後面的黃檸檬好奇,問了幾句,映年一一解答,把話題轉回到公交車上。

Vlog的問題大家準備了很多,是圍繞025路展開,總體路線評價、最喜歡的時段和車型、有什麽獨屬的回憶之類。

拍攝繼續,挨著傳遞相機。

映年覺得新奇。滑板玩的都是跟車,單程持機風險度高,她還沒學會。去年夏天陸續把滑板賣了,沖坡速降之類的活動不再參與,屬於退坑的狀態。

這些天心情不好,又去碗池溜過一會兒,今天臨時接到面試通知,一並帶上了滑板。剛巧江邊的跑道沒人,道路也好,見著025路過來,便劃著跟上。

稍稍有從前放肆愛好的感覺了。

025路共二十五個站,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修橋時封路,有過繞路的站,出現了二十六個,以為橋修好,會走捷徑,沒有,還是按著原來的二十五個站點在開。齊家住在第三個站的地方,遇到周末父母上班,姥姥就安排姐妹倆就等在車站,在車停靠時給父母送飯。

映年看向窗外,外面的門街商鋪都變了樣。一路上車站停靠後,幾乎沒人上來,前面車廂一直空空的。這是被取消的原因之一吧。

相機遞到她手裏,問題是“喜歡坐什麽位置”。

“我很喜歡坐最後,最後能看清車廂裏所有的情況。當然,現在很少有這種時候了,地鐵發達起來,好多站只需要短暫用來過度換乘。”

映年說完,昭歲把相機拿回來。

“此言差矣!好多還是需要公交車的,它不像地鐵那樣庸碌那樣死板,更具有人情味。”昭歲反駁,“要知道,公交車最開始揮手就能停,才能發展到好多招呼站呢。”

“是,我要加深理解。”映年回她。

025路行駛到了終點站,天黑下來,寂靜無比。

昭歲舉著相機,把雲臺的支架放長,盡可能照到所有人。屏幕裏,大家舉著手指,都輕輕告別:“再見啦,025路。”

一群人下車,在原地等司機掉頭過來。

大家齊力把橫幅牽起來,昭歲想設置相機的定時拍攝,不知道怎麽調整,還是咚咚在調,可是雲臺高度不夠,一群人只能一排蹲著一排彎腰。

映年先瞧見那邊平地上有燈,她還以為是調度房,穿過綠化帶走過去,才發現是一個房車。

一個女孩坐在板凳上,面前的露營上擺著燒烤爐,她勤勞地翻串。

映年詢問是否能幫忙拍照,女孩應下來,往放車裏叫了聲“姐”,很快,一個穿著藍色長裙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

女孩說了映年的來意,起身把座位讓給了長裙婦女,和映年一塊往人群中去。

“你知道這附近哪有水嗎?”

“不清楚。”映年說,“她們應該知道。”

搬來的救兵正及時呢,咚咚從地上起來,把相機給女孩,正想教她。

女孩一口說出相機的型號,咚咚楞楞“嗯”一下,女孩便表示自己玩過。

眼見著她熟練地調整參數,咚咚便沒再多話。

映年不是群裏主要成員,站在邊緣,咚咚想推她進去和昭歲站一塊,她就是不動。

昭歲從中間看過來,想換個位置,擡頭見公交車緩緩駛來,有人在催促了。

陣型便沒再變,拍了下來。

女孩把相機遞還給咚咚,稱讚:“坐公交車?這真有趣。”

一旁的咚咚突然叫一聲,興奮道:“不會吧?你是不是逍遙小姚?”

“是我,我是小姚。”小姚笑著,“你們知道附近哪有水嗎?”

“水有,前面有個公廁。”黃檸檬解答,又問咚咚,“網紅啊?”

“玩房車的,之前大霜在群裏分享過。”咚咚說。

黃檸檬恍然,昭歲也反應過來,有印象。

小姚把手機拿出來,問:“方便定位一下地圖嗎?”

昭歲也把手機拿出來,輸入025路車的路線,手指順著路線走:“這個站過去兩個站,有個小岔口,進去兩百米就是。”

“025路是嗎?”小姚敲手機鍵盤。

公交車停靠到站,開啟車門,有人開始上車了。

“要不你和我們一塊唄?跟著車下去。”昭歲邀請,“今天最後一班了。”

小姚拒絕:“今天太晚。”

昭歲不惱,問:“下一站去哪?”

小姚說:“你關註我就知道了。”

映年卻答:“南下是吧?”

小姚驚喜:“是。”

到發車時間,俱樂部的人沒多留,一起上了車,坐回來原來的位置。

回去路上,沒人再運作相機。

乘客們靠在椅背上,時而望向窗外,時而目停車廂,時而閉目休息,車廂安靜,開門關門,廣播聲到站和下一站。

025路在最後馳行。

穿山,跨水,破曉,奪夜,在每二十五個站停留去載十五年的乘客。

映年和昭歲,共享開頭,中間下車,最後還是完完整整地坐完了全程。

映年坐在過道的位置,望向窗外,無可避免地捕捉到昭歲的神情。昭歲興奮,又神傷,帶著笑容。

記憶不太確鑿,映年很難回憶起從前姐妹二人坐車的情形。她們都要坐在靠窗的位置,開著窗戶,鬧得當晚感冒發燒。

父母的婚姻就像一場高燒,沒用靈丹妙藥,在時間中自愈,又再度覆合。為什麽父母能夠這麽輕易的分開,又輕易的覆合?

她們做不到,至少映年做不到。這宛如慢性毒藥,低高溫發作,起伏起伏的心境難以調平。

城市穿行俱樂部的人齊齊下車,再次站好位置。有小雨下來,地面濕了一半。

咚咚強硬拉著映年到了隊伍中央,昭歲給映年衣服貼上了俱樂部標簽,她沒有拒絕。司機也一同下車,站在最中央的位置。

調度室裏取出塑料板凳放置相機,背景板是公交車身,有樞紐站的大燈,大家洋溢著笑。

黃檸檬攢局,要走去燒烤店,順便叫上司機。

昭歲看向映年,對方沒說不去,松了一口氣。一行人往燒烤店走。路上,雨慢慢變大,又稍稍跑起來。

是江邊同樣的路。不知誰起哄讓映年拿著滑板溜一圈。

“不能沾水吧?”昭歲阻止,“也沒帶護具。”

咚咚在一旁也安撫:“別,真摔了。”

映年放下板,約定好:“等會我不吃肉,別說我掃興。”

她左腳先橫踏上板,右腳輕輕往後等,滑板帶著身體往前移,右腳上了板。

映年往前飄了出去。

俱樂部的人在後頭追。

映年迎著雨,這是她從前絕不會滑的天氣。江上船鳴,霓虹波浪,空氣陰晦又廣袤,雨瀟灑播散在地,如同謝幕時淅淅瀝瀝的掌聲。

實際到燒烤店沒多少路了。

快到店時,她微彎彎腰,做一個小漂移,再做一個起板的招式,握著板停了下來。

燒烤店人不多,又是矮凳,俱樂部做了四桌人。

咚咚和映年坐在一起,對面是昭歲和黃檸檬。

知道映年的飲食,大夥很照顧,把素菜都端過來,放在她面前。

黃檸檬問:“你怎麽養成的吃素?我看昭歲也吃肉的。”

昭歲啃著骨頭的動作一頓,她也好奇。

咚咚桌下輕輕踢了一腳。

“你踢到我了。”映年說。

咚咚手稍稍扶下鏡框,提溜著大眼睛,看她。

映年懷疑咚咚就是故意的,她沒拆穿,很幹脆地講:“生過一場病後,吃不了肉,生理上惡心。”

“什麽病?”咚咚脫口而出,自覺尷尬,“也不是非說不可。”

映年又講:“筷子沾了點葷油就能吃出來,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

咚咚略表遺憾:“那是錯過好多美食。”

黃檸檬評價:“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一旁昭歲的情緒幹癟下去。

她去回想齊美裳那筷子的夾菜,是否上一秒添過紅燒肉。她替齊美裳不平的同時,開始對映年委屈。這讓昭歲不舒服,於是立馬打算用花生豆漿去給映年判罪,很快,她反應過來,對這一閃而過的苛責而氣惱,生出一種窘迫的羞恥感。

這太卑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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