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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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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虞止站起身的剎那,眼前忽然一黑。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驟然襲來,虞止身子一晃,不由自主趔趄幾步。他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扶住長案,勉強穩住身形。

“陛下!”陸景箭步上前,一把攙著虞止手臂帶他慢慢坐下,滿眼憂心,“您怎麽樣了?臣去命人請太醫。”

虞止倚在圈椅中,右手支著腦袋,雙眸半闔,無力地“嗯”了一聲。

陸景立刻吩咐守在門口的宮人去請太醫,生怕陛下再出事,他簡單吩咐幾句便返回屋內,邁過門檻時,陸景匆匆的步伐微微一頓。

帝王此刻正蜷縮在椅中,向來如青竹般挺直的背彎曲著,右手捂住小腹,面色發白。

陸景心中霍然一凜,快步行至虞止身邊,目光停留在他覆了一層薄汗的白皙額頭,心高高地懸了起來。怕嚇到皇帝似的,陸景嗓音放得極輕:“陛下,您是哪裏不舒服,可要臣為您做些什麽?”

虞止被小腹內的異樣攪得天翻地覆,喉頭直犯惡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擺擺手拒絕他。

對虞止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摸著隱隱作痛的小腹,心揪成一團,仿佛置身於深淵之中,未知的恐慌籠罩著他。

寶寶,你一定不能有事。

虞止無聲祈禱。

得知自己有身孕時,虞止內心其實隱隱有幾分歡喜。他們白靈族有的人終其一生也未有子嗣,他一次就能中,按理來說是幸運的。

可惜,孩子的另一位父親是他的敵人,而非愛人。

盡管那個男人很可惡,但虞止自始至終都沒想過拋棄這個孩子。虞止掌心緊緊貼著肚皮,試圖安撫腹內尚未成形的胎兒。

“唔……”

忽然,一陣尖銳痛意刺穿了他的腦海,像是有一根銀針自顱頂狠狠紮下。虞止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發白指尖用力嵌入掌心,痛得縮成一團。

張太醫怎麽還沒來?

虞止渾身被冷汗打透了,裏衣黏糊糊粘在背上,在炎夏裏極為不適。

備受煎熬之際,熟悉的說話聲隱隱約約飄入耳中。虞止艱難睜開濕潤圓眼,張太醫正半蹲在他身前,替他把脈。

虞止嘴唇抖了抖,從喉頭擠出一句:“孩子……”

“陛下放心,孩子沒事。”

張太醫的回答瞬間讓虞止安定下來,腦中疼痛也似乎減緩了些。他卸了力窩在椅子裏,蒙了一層水霧的眼睛微微垂下,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孩子不到兩月,還沒顯懷。

虞止略帶嫌棄地瞥他一眼。

小東西,還沒成形就這麽折磨朕,跟你那個父親一樣壞。

“陛下,您這是急怒攻心,動了胎氣,日後切不可再輕易動怒。您身子本就弱了些,又長時間得不到孩子父親的撫慰,很容易出事。情緒起伏過大,不僅對胎兒不利,也會影響到您。”

張太醫松開虞止手腕,擦了擦額頭冷汗,把心落在了肚子裏。方才皇帝那痛苦的模樣,著實嚇了他一大跳,他還以為皇嗣出事了。

虞止低低應了一聲,嗓音微啞:“朕知道了。”

說著,虞止在心底又為駱庭時添上了一筆。歸根結底,還是怪駱庭時。若不是他非要攻打渝國,也不會有方才這一遭。

虞止想到此處,心虛地瞧了張太醫一眼,底氣不足道:“朕想去邊關,身子能撐得住嗎?”

張太醫額頭青筋一跳,沈下臉來,盯著面色蒼白的小皇帝:“陛下,您認為呢?”

“朕認為可以。”虞止小聲道,還欲說些什麽,眼角餘光忽瞥見呆立在一旁的陸景,虞止話音微頓。

怎麽把他給忘了。

虞止清咳一聲,道:“陸卿,朕有事與張太醫商議,你先退下吧。”

陸景心情極為覆雜,躬身行禮:“微臣告退。”

渝國皇室的男人也能生子,這不是什麽秘密。自渝國立國之時,渝國太.祖便曾昭告天下。太.祖本就有一番傳奇際遇,他憑一己之力顛覆前朝暴政,還天下一片清明,天下百姓皆認為太.祖是承天之佑,故而降下神跡。

小皇帝此前年紀尚小,對情愛之事無甚興趣,也沒對旁人動過心。

可陸景沒想到,不過是出去一遭,陛下居然連孩子都有了。難怪這段時日,陛下與他商議事情時,偶爾會惡心幹嘔。

陸景不免生出濃濃的擔憂,若這孩子真是駱庭時的,那也是駱庭時的皇長子或者長公主。駱庭時若知曉此事,恐怕會跟陛下搶孩子。

得想想辦法……陸景眸光沈沈。

待陸景的身影消失在屋外,虞止這才接著說完方才之語:“若是朕化為原形,在馬車中受的顛簸少一點,是不是就可以去了?”

張太醫板著臉:“那也很危險。”

虞止擡眼,直直望向張太醫眸底,輕嘆:“朕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晟國恐怕不日便會攻渝,朕無意與晟國開戰,戰事一起,受苦的只會是百姓,哪怕渝國勝了,也會有無數人流離失所。如今,能阻止駱庭時的或許只有朕,朕必須去。”

小皇帝言辭懇切,張太醫微微動搖:“這……”

“張太醫,你就幫幫朕吧。”虞止輕輕搖了搖張太醫手臂,睜著一雙烏黑濕潤的眸子,眼巴巴瞧著他。

張太醫頓時沒了轍。

小皇帝發動這一招,他根本受不住。那可憐兮兮的模樣,誰看了都會忍不住想要滿足他的一切請求。

張太醫松了口:“臣有一個請求,陛下要帶上臣。”

虞止眼睛微亮,笑瞇瞇開口:“那是自然,張太醫醫術高明,沒有你在身邊,朕才不安心呢。”

張太醫被哄得心花怒放。

他站起身來,對虞止道:“陛下,臣扶您去裏頭的榻上歇息,待會兒臣為您熬一碗安胎藥,喝了藥您便不會難受了。”

張太醫扶著虞止去了裏間,躺在榻上,虞止輕輕撫著小腹,目光落在穹頂瑞獸間,在心中思索著該如何應對此次危機。

駱庭時初登皇位,朝廷內本身就有一些官員對他頗有微詞,虞止本以為他會先收攏晟國朝臣,安穩朝堂,而後再考慮對付渝國之事。

沒料到,駱庭時是個瘋子。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若一定要開戰,渝國也不是沒有應敵之力。相反,渝國精兵猛將眾多,虞止即位後這幾年,渝國也未有過大災,國庫豐盈,糧草不缺,對付晟國綽綽有餘。

可一旦點起烽火,必定會有死亡。

虞止不想讓渝國將士因為駱庭時的野心而死,身為一國之君,他想保護好自己每一個子民。

幼時起,爸爸就經常對他說,每一條生命都是非常珍貴的,不能因自己身為皇帝掌管生殺大權,便肆意殺戮。

多年來,他始終將這些話牢牢記在心間,從不濫殺無辜。

每個被他處死之人,都是罪有應得。

所以,他一定要阻止駱庭時,不要讓戰亂再起。

他該怎麽做呢?

想起駱庭時那封信裏的“真情剖白”,虞止嘴角微撇。那夜的記憶雖不甚清晰,可有些片段至今還時不時飛進他腦海,令他頭暈耳熱。

低啞聲音貼著耳廓灌進來:“乖,再打開一些……”

一片混亂中,男人低笑一聲:“好厲害……朕很喜歡。”含笑的尾音微微一沈,在寂靜暗夜中,男人的聲音顯得撩人又危險。

“松開,讓朕聽聽你的叫聲,對……真好聽。”

“好乖,如此合朕心意的美人……”男人喟嘆一聲,捧住他的臉親了上來,誘哄他,“跟了朕好不好?”

一時之間,那些被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通通湧了出來。虞止捂住耳朵,試圖堵住不斷在耳邊盤旋回蕩的魔音,卻無濟於事。

“駱、庭、時!”

虞止咬著牙,將頭埋在軟枕裏,強行把腦海中的畫面替換成邊關,被鮮血染紅的戰場浮現在眼前,虞止這才漸漸冷靜下來。

蟬鳴越過池水,連同陣陣荷風一起送進屋內。

虞止嗅著荷香,輕輕吐了一口氣,伸指點了點自己小腹,嘟囔道:“你那個混蛋爹怎麽這麽壞,非要挑起戰火。”

與駱庭時接觸不多,虞止摸不透他的想法。但虞止可以肯定的是,駱庭時對他是有興趣的。

總不能讓他去色.誘吧?

虞止苦惱地撓了撓頭。

“篤篤——”敲門聲響起,是林山來送藥了。

虞止喚他進來,捏著鼻子一口氣將安胎藥灌進肚裏。林山撿起榻上蒲扇輕輕搖著,低聲道:“陛下,您喝了藥好生歇歇,奴婢在這兒守著您。”

孕後虞止就變得有些嗜睡,在林山送來的涼風中,他按了按微酸的眼,緩緩闔上雙眸。

沈沈睡去的前一刻,虞止還在腦海中思索著止戈之法。

-

次日,虞止告知幾位朝中重臣他要去邊關的消息。

丞相李玉蓬立即出言反對:“陛下,萬萬不可啊!您貴為天子,怎能輕易涉險。上次您喬裝去晟國已經十分不妥,如今竟還想去戰場,陛下此舉太過危險,若您受了傷,我們萬死也難辭其咎!”

“李相言之有理,陛下,您切不可莽撞行事。”

“陛下……”

小皇帝撂下那句話後便再未發過一言,李玉蓬擡起眼,視線轉向小皇帝平靜的面容,見他任眾臣如何勸說,自巋然不動,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小皇帝這模樣是勸不動了。

虞止察覺到他的目光,擡眸望來,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虞止眼底神色極為認真:“李相,如今或許只有朕能制止駱庭時,這邊關朕非去不可。朝中之事,便要再次交給愛卿了。”

李玉蓬知曉小皇帝心意已決,也不再勸阻,深深望著他,拱手道:“陛下萬事當心。”

三日後,幾輛簡樸的馬車駛離京都。

虞止此次是暗中出行,他只帶了張太醫與陸景。

他知道京中有晟國眼線,林山被他留在宮中給探子做戲看,而陸景明面上被他派去平山郡,實則會在途中與他們會合。

據探子所言,駱庭時打算從古越郡攻入,他已經將糧草兵馬悄悄調去古越郡了。

日頭還未升起,在熹微晨光中,馬車在官道上平穩而行。

“陛下,您可有哪裏不適?”張太醫扭頭看著身旁的梨木盒。

盒子內外被鋪了層層厚厚軟錦,化為原形的虞止正在裏頭坐著,兩只爪子攀在木盒邊緣,口吐人語:“並無不適。”

張太醫並沒有放下心,他蹲下身子,視線與小貓平齊,嚴肅地叮囑道:“陛下,您若覺得身子不太對勁,一定要告訴臣,切勿強撐著趕路。”

虞止伸出小肉爪搭在張太醫袖上,笑言:“張太醫不必如此憂心,朕肚子裏還有個小崽子,朕不會讓他跟著朕受罪。”

張太醫緊繃的嘴角微微放松,擡起兩只小貓爪握了握,“陛下快躺好,以免受到顛簸。”

虞止乖乖收回爪子,平躺進盒裏伸了個懶腰。

“咦?”張太醫掃過小貓袒露的毛茸茸腹部,停住目光,面露驚喜之色,“陛下,您的肚子是不是大了一些?”

虞止楞了楞,低頭看去,只見小腹處有一塊微微凸起。

他有些好奇,伸爪摸了摸那塊凸起。

這就是他的孩子嗎?

“按理來說,您應該不會如此快顯懷。”張太醫捋了捋胡子,微微有些疑惑。

虞止聞言,緊張地擡起眼:“可是孩子有何異常?”

張太醫搖頭:“陛下莫緊張,這不是什麽要緊之事,興許是您腹內羊水過多。等您化為人形後,臣再為您把把脈。”

虞止稍微放下心來,肉墊輕輕在小腹繞了一圈,在心中暗暗許願。

白靈先祖保佑,讓朕的孩兒平安降生。

馬車一路向西,直奔古越郡。行至京城外二十裏外的一個小村莊,陸景與眾人會合。

因虞止懷有身孕,一行人腳程並不快,抵達古越郡起碼還得一月。遲則生變,為了盡快趕往邊關,虞止等人連日來一直是在馬車上歇息,以便隨時出發。

陸景心中很是不安。

這段時日,他從未見過陛下。

張太醫說陛下身子不適,不能見風,需在車內靜養。平日裏,他只能隔著馬車與陛下說話,沒見過陛下的模樣,也不知陛下身子如何了?

陸景沈沈嘆了一口氣。

-

歷朝歷代,除了渝國皇族之外,唯有張氏一族的禦醫知曉他們是妖這個秘密。在渝國百姓眼中,虞氏皇族被上蒼選中之人,若他們是妖族之事被老百姓知曉,定會動搖國本,因而歷代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從不敢多言一句。

不過,也曾有人生過異心,一百年前,有人四處散布流言,妄圖顛覆虞氏皇權。

最終真相大白,那人原來是個瘋子。

瘋子的話自然不可信。

大家將它當成了茶餘飯後的一樁閑事,隨著時間流轉,也漸漸被人淡忘了。在百姓眼中,如今的渝國皇族仍是被上天選中之人而已。

虞止不能以原形的模樣出現在眾人面前,這段時日他一直待在馬車裏。

短時間內頻繁化形對身體有損,虞止還懷著孩子,自然不能冒險。只有夜深人靜之時,才能偷偷鉆出馬車透透氣。

虞止被悶壞了,蔫蔫地趴在盒子裏,小爪子撥弄著透進馬車的日光。

張太醫是看著虞止長大的,見他這模樣不由心生憐惜,捏捏他的爪子,“陛下再忍忍,五日後就到古越郡了。”

緊趕慢趕,眾人終於在第五日傍晚抵達古越郡。

古越郡守在城門處等候多時,暮色中,幾輛馬車朝此處行來。他瞇著眼,在暮色中辨認出馬車上的標記,連忙正了正衣冠迎上前。

正欲行禮,一輛馬車在他旁邊停下,白皙修長的手掀開簾子一角,清越的聲音在郡守耳畔響起:“林郡守,到馬車上來。”

林郡守聞言踏上馬車,在柔和燈光中,他看見一雙含笑的明亮眼眸。

馬車緩緩踏過寬闊街巷,行至郡守府。

林郡守安排好眾人下榻之處,立即趕往虞止所住的屋子,四周再無他人,他俯身向虞止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林郡守快快請起。”虞止虛扶了扶林郡守,不多廢話,直截了當開口,“晟國那邊如何了?”

林郡守面沈如水:“大軍即刻壓境。”

虞止眸光一暗,薄唇緊抿,沈吟片刻後再次開口:“林郡守,你……”

話還未落地,小兵的聲音驟然穿破暗夜。

“報,晟國大軍已行至城外三十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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