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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滄海桑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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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滄海桑田3

懷晴聲音顫抖:“我們出去之後,一切再說。”

裴綽頷首,“看來是喜歡的。公主閣,公主閣,易之喜歡至極。”

鬼公子走在最後面,“酸不溜秋的,惡心……”

“這一道門,看見任何你留戀的事,都不要信。”裴綽徑直跨入第四道門。

眾人如臨大臨。第四道門緩緩落下。

四面墻壁好似銅鏡,卻不似銅鏡微黃,而是通體白亮,將他們一行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墻成了一面湖,而他們則是穿行在湖面上的剪影。

“世上竟還有這樣的地方。”鬼公子驚嘆道。

話音一落,慕寧忽然笑著對懷晴道:“妍妍,你曾說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這裏有湖無山,你可願意?”

慕寧清醒了?

懷晴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寧寧,你終於清醒了。”

再看四周,唯有一叢青竹、一茅屋,碧波蕩漾。紅燈在茅屋前熬藥湯,竹影耍賤地往藥湯裏扔幾片枯葉,引得紅燈執蒲扇追上去打。

“你看,我剛釣上來的魚。”慕寧笑著捧起掛在腰際的竹簍,“一會兒裴綽要來,給他露上一手,好讓他知曉,我們娘家人是怎麽對你好的。”

懷晴笑了,“寧寧你的意思是讓裴綽當個漁夫,再做一個廚子?”

“有什麽不行的?”慕寧寵溺笑道,與她手挽手進入茅屋。

茅屋不大,四五間房。院落養了雞鴨,黃毛狗和黑白貓。幾只紅眼睛的兔子在綠地上跳來跳去。竹影在一旁威脅道:“再跳,給你剝皮吃了!”

未幾,炊煙裊裊。

懷晴全身放松下來,卻見一身玄衣的風流公子緩步而來。裴綽拎著兩罐酒,酒罐周身兩縷紅綢,“老師托我給慕寧帶的酒。”

“少師都知道帶酒。”懷晴嗔道。

卻見裴綽從袖中掏出玲瓏可愛的一小罐酒壇,笑了,“後山摘的野櫻桃,我親手釀的,你嘗一嘗。”

懷晴一飲而盡,“好甜啊。”

“特意加了蜂蜜。”

她上次喝的櫻桃酒因放了太久,略帶苦味。

“以後,給妍妍喝的酒,一直都這麽甜。”裴綽笑道。

“萬一我想喝的酒,就偏偏帶了那麽點苦呢?”懷晴的嘴角沈下來,“你不是真正的裴綽,對吧?這裏是我的夢境。”

懷晴走出茅屋,往波光粼粼的湖邊走去。

“留在這裏不好嗎?”裴綽叫住她,“這裏有你想要的一切。”

“我要真的慕寧,真的分花拂柳,還有真的你。”

“何為真?何為假?你若是想當真,一切便為真。”

“櫻桃酒裏的那點苦味,便是真;竹影殘了的腿,便是真;沒有清醒的慕寧,便是真;還有沈湎故國的你,也是真。”

裴綽凝眉道:“這些都是缺憾。”

“缺憾是真。”

裴綽拉住她的袖子,“即便外面的裴綽要死了,你也不想留在這裏?”

“他死了,我要一個假的裴綽做什麽?”懷晴迫不及待地跳入湖面,她本能地覺得出口就在那裏。

水漫灌上來。

萬籟俱寂。

深湖之底,有一束微光。

懷晴循著光游過去,光束完全照著她,暖洋洋的,剎那周圍的湖水都沒了影兒。

她站在一條長長的甬道,按照她對二十八星宿圖的記憶,這裏是最後一道關卡,角宿。

推開門,裏面別有洞天。兩個空空無也的椅子,一個巨大的曲面銅鏡。

“你終於來見我了。”一個聲音響起。

“你是誰?”

“跨越千年……”那個聲音憂傷而沈重:“你仍舊沒有想起我。”

懷晴警惕地拉起手裏的銀絲:“不要裝神弄鬼。”

“你沒有想起我,就好像慕寧沒有想起你一樣。”那個聲音繼續道。

提起慕寧,懷晴來了精神:“你怎麽知道慕寧的事?她誤做試藥人,想不起前塵往事,閣下可有解藥?”

“解藥自然有。”那個聲音含著一絲期待,“你想回家嗎?”

“當然想。”

“哪個家?”對面卻發出輕微的嗤笑聲:“拿這裏的話來說,錯把他鄉當故鄉,你可又真的知曉?”

“與我一同進來的人在哪裏?”懷晴問道。

曲面銅鏡上忽然現出第四道門的情景。鬼公子滿身是血,仰天大笑,激動道:“真出息了,這星宿圖是假的!顏懷晴,你最好死在這祭壇裏,若哪日我把你找回來,必將你碎屍萬段!”

扶君山人則三跪九拜,欣喜:“恭迎聖女回山!”

裴綽則折返回去,試圖在每一道門裏尋找消失的她。

銅鏡又恢覆如常。

“如你所見,你在第四道門消失後,他們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懷晴想著扶君山人奇異的動作,忽然靈光一現:“他口口聲聲說,我是聖女,如今又說我回山了,這都是你安排的?”

“我給金光明社的要求,便是尋到你,引你來此見我。”那個聲音無奈道:“可惜,千年了,如今才又見到你。”

“你尋我?”懷晴驚道。

“姐姐,我找你上千年了。”

“姐姐?”

懷晴心頭一震,“你是誰?何必躲在暗處?”

那個聲音嗤笑道:“我的身體千年以來,早已被地球上的氧氣給氧化了。哪裏有實體?”

“屍體?養氣?”懷晴完全聽不懂對方的話。

曲面銅鏡上忽然出現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巨大的鳥載著無數人在天空飛翔,地上長出了高聳入雲的玄鐵閣樓,人們言出法隨要什麽有什麽。

“這是比鄰星,我們的母星。”

見懷晴面帶困惑,那個聲音低聲道:“就是我們的家。我是你的妹妹HZ3,我們是比鄰星最後一代類人族。”

兩人又說了好久的話,懷晴才艱難地明白過來。比鄰星是一個由精神系生物控制的遙遠星球,科技發達。她與HZ3是十五歲的叛逆外星女孩,趁父母不在,駕駛飛行器去最近的行星游玩,不料偶遇一個小黑洞,軌道曲率發生扭曲,她們的飛行器在地球墜毀。

地球籠罩著一層人們極其重要的氣體,氧氣。氧氣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腐蝕高級外來生物的身體。懷晴作為姐姐,獨自出了機艙,卻被氧氣腐蝕了個幹幹凈凈。

恰好,有一個地球小孩嘗試著要救出即將變得透明的懷晴,卻在兩人肌膚相處的瞬間,懷晴身毀魂滅。

虛空中傳來HZ3低微的哽咽聲:“地球是上一個銀河帝國的監獄,這裏的類人族都是永生永世嘗遍苦痛的罪人。他們的靈魂帶有罪印,因而姐姐你觸碰到那個小孩的瞬間,也被當做了罪人,永生永世輪回受苦。千年過去了,你的魂靈也已被腐蝕得千瘡百孔。”

懷晴仍處在震驚之中,“所以,大晉千年來供奉的神明,是其他星球上的一個普通女孩?”

“拿你們的話來說,你我好比比鄰星的昆侖奴。哪怕身處底層,在地球上我們卻有著堪比神明的精神操控之能。”

“精神操控?”懷晴不明所以。

“我們降落地球時,這裏還是茹毛飲血的原始部落,就連‘神’這個概念也是我創造出來的。”

懷晴漸漸覺得能夠聽明白那些陌生詞匯背後的涵義,“君權天授,也是你創造的?你就是傳說中的玄女?”

“不愧是你,貝塔。就算成了輪回了千年,也還一點就通。”

HZ3非常高興:“沒有辦法,我需要很多很多人幫我尋找黃金。光是原始部落這樣簡單的結構組織,根本不足以助我挖出黃金。我必須有一個中央集權的封建皇朝,奉我為神,供我驅使。”

“尋找黃金?”

“哪怕在我們的仙女座星系,黃金也是一個稀罕物。這是超新星爆發的產物,剛好是修補飛行器的好材料。我們的飛行器損害太厲害,需要很多很多黃金。可惜,這裏的人們並不能領會黃金的美好。”

懷晴搖頭道:“人人對黃金,無不貪婪。”

HZ3笑了,“那是我精神操控的結果。起初,這裏的原始人類對黃金毫無興趣,而我只能在他們的集體潛意識裏種下了對黃金的貪慕之心。黃金便會源源不斷地送到我這裏。你看,飛行器已經被修覆得七七八八啦,雖然不能跟新的比,但足夠我們飛回母星了。”

整座玄女祭壇,便是墜落地球的飛行器。

“姐姐,我們回家吧。”

回家?

可她是顏懷晴,竹影腿傷未愈,慕寧也還未醒。

她的家,是每個暗夜刺殺後遠遠望見的那盞燈。

“你不覺得比鄰星是你的家?”HZ3好似會讀心,篤定道:“姐姐,你知道大晉歷年來,為何有著落葉歸根,葬歸槐樹的傳統嗎?”

懷晴搖搖頭。

“落葉歸根,也是我為了尋回你、帶你回家,植入地球人類集體潛意識的另一個概念。”

HZ3緩緩嘆氣道:“姐姐,你於我而言,何嘗不是一個喚不醒的慕寧?”

懷晴全身寒毛倒豎,驚詫道:“慕寧和我所經歷的這一切,也是你所做?”

“你們口中常說一句,冥冥之中自有註定。也許是你們潛意識裏便知曉,生之無涯裏,有更神秘的存在?”HZ3滿意道:“早在當年梁妍胎夢於玄女廟中產女,便是我所影響的。千年了,我才追蹤到你的一縷精魂。可要你親自走到玄女祭壇,太難了。我推演了很多次,或許你成為女帝因權力而來,或許因裴綽而來,林林總總,有時成功有時失敗,可我只有一次機會,不能冒險。最終,你每次都會為慕寧而來,為你在人間的姐妹而來。”

懷晴道:“怪不得,慕寧中的毒,偏偏只有玄女祭壇才可解。”

人生一場大夢,當真荒誕可笑。

HZ3淡然道:“我還是喚不醒你?你還期盼著慕寧清醒,竹影康覆。果然,墮入輪回的人,永遠執迷不悟。”

“她們是我的家人。”懷晴執拗道。

HZ3語氣微酸:“怪我,給人類植入的概念太過深入人心。夢幻泡影,你錯以假為真,也不怪你。這裏不愧是舊帝國的監獄,哪怕如今帝國覆滅了,它的監獄依舊活躍著輪回受苦而不願出來的人們。”

曲面鏡下忽然彈出一個銀白色的抽屜,裏面有兩類藥丸,紅綠分明,鮮艷奪目。

“姐姐,本來我也知曉這座監獄的厲害,喚不醒你。這一千年的等待,無非換來最後一試。如今,你既然已做出你的選擇,我也只能與你訣別了。喚不醒阿姐的痛,我一個人受著就是了。綠色的丸藥,可以治任何昏迷不醒、行屍走肉之人。”

HZ3的聲音孤寂寂的,懷晴聽聞,心中莫名泛酸。

“姐姐,你只有最後一次機會,可想好了?千年之中,若不脫身,便再也脫不了這千百世的輪回。”

懷晴握起各色的丸藥,輕輕點了點頭。

“那紅色的丸藥,是基因修覆藥丸,是給外面的童男童女的。”HZ3輕聲道,“姐姐不見了的第一個百年,我異常難過,可也不敢冒然出去尋找。便想著也許可以造出一些生物,既不怕氧氣又擁有精神系的能力,因而便以血祭神明之名,將年年送來的童男童女們進行基因改造。可惜,我這門課學得不夠好,沒有一個成功的。”

懷晴一一記下,問出心中疑惑:“以金葉祈願玄女,玄女便可使其成真?”

“我能力再強,終究只會精神操控。再具體的事,只因人心詭譎,風風雨雨皆是人們自己攪和出來的。你可知曉金光明社和大晉皇族的由來?”

HZ3笑了,“當初阿姐被一個不知由來的孩子觸碰,導致魂墮輪回。那個孩子是魏氏最早的先祖,我當時與他有了一個約定,他幫我尋回姐姐,我助他成為部落之王。

後來,那個孩子娶妻生子,長子逐漸成了執掌天下的魏氏皇族,次子為了攫取權力弄了個金光明社,千年來,此消彼長、爭鬥不斷,倒不是我關心的了。只要源源不斷給我送來黃金,我便高興。至於祈願?你以為歷代皇帝許下了什麽完不成的祈願?”

說完,銅鏡曲面出現歷代皇帝的祈願書,懷晴讀完一封,下一封又恰到好處地出現,正感覺神奇之際,HZ3俏皮道:“這是飛行艙的控制屏,姐姐,你真不記得了?”

懷晴搖搖頭,HZ3卻笑道:“我早就知道,姐姐一點記憶都沒有了。但姐姐還留著從前的一個愛好?是也不是?姐姐仍愛觀星。”

“這倒沒錯。”她一向喜歡夜裏出行,若天際有幾點疏朗的星子,她便不覺得孤單。

HZ3滿意道:“姐姐潛意識裏還是思念母星的。”

千年來,累積的祈願國書大體一致。要麽祈求風調雨順,要麽祈求誰人身體康健。

“前者簡單,九州大陸這麽大,總有收成好的地界兒;後者更簡單,我有那麽多基因康覆藥,吃了多活個十來年,沒啥問題。”HZ3道。

懷晴折服:“沒想到,千年來的玄女祈願之謎,是這樣。若皇帝們祈願戰事順遂,你又如何做?還有前朝的天麻,真是昭明太子惹怒玄女而招致的麽?”

“精神操控之法,意為我不光可使我軍士氣大漲,也可使敵軍萎靡不振,勝敗方寸之間,自然容易。”HZ3低聲道,“至於天麻,著實是我下下之策。我知道你們人類抵擋不了地外病毒。”

“只因昭明太子,他要滅神?”

“沒錯,若是人人不敬神,我哪裏來的黃金修覆我們的飛行器?誰讓此人膽大如斯。千年來,我從人類學到的一點心計,小懲大誡。”

說到裴綽,曲面屏上出現這些年他作為首輔的祈願國書。

既沒有風調雨順,也沒有誰人身體康健,只有一行字:尋到她。

“裴綽在找你。穿越過去,現在,未來,他在找你。”HZ3淡淡道。

懷晴心驚不已。

“他說,三片金葉便可祈願玄女,是一件可笑的傳聞。”HZ3緩緩說道,“可是,他卻年年擺下金葉祈願儀式,以求見你。”

什麽意思?

曲面屏上,一片血紅。

鬼公子血濺祭壇,裴綽與小皇帝終於走出玄女祭壇,身邊卻沒了靜和公主。扶君山人被裴綽關入水牢,隨後被五馬分屍。

臨死前,裴綽問他公主何在,為何在玄女祭壇憑空消失?對面不應。

下山後,裴綽辭去了首輔之責,游歷天下,終究尋不到他的公主殿下。

絕望之下,裴綽年年擺起金葉祈願儀式。他不明白,到底哪裏出了錯?為何她在玄女祭壇裏消失了?

不知過了幾年,遇到個游方僧人。“施主若想尋回公主,只能以血祭之身,重回過去。”

最後的夜晚月亮格外明亮,裴綽荔園修好的公主閣裏,擺上三片金葉,刀一揚,利刃穿入胸膛。

“你們常說,山中一日,地上千年。這個當口,裴綽已死。”HZ3低聲道,“你的三世重生,皆因裴綽這一世的血祭之死而成,不然,你是走不到我面前的。”

懷晴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原來,他穿越過去,三世重回,只為告訴我,不要去那玄女祭壇,不要死。”

HZ3冷靜地解釋道:“時間在我們比鄰星是一個普通的維度。我們可以同時看到現在,過去和未來。他的警告,無意之間促成了你走進玄女祭壇的因緣,未來亦是過去。因果相應,毫無辦法。”

懷晴只覺腦中慢慢地下了一場雪,白茫茫一片真幹凈。

麻木微痛。

HZ3提醒道:“你此次出去,已是你們初入祭壇的七年後。裴綽已死,竹影仍殘,慕寧未醒,你還是選擇不與我回母星?”

“對於顏懷晴來說,這裏才是她的家。”懷晴落淚道,“如今,我叫做懷晴。”

“懷晴,祝好。”

“你也是啊。”

“懷晴,一個人在這世上,會很孤單的。”

HZ3略帶哭腔,“記得,擡頭,看看星空。”

“嗯,我會常常看星子。”

“記得哦,我們的母星叫做比鄰星。”

“我會記住的。”

話音落下,曲面屏發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懷晴本能地用手擋住眼眶。等她睜開眼時,偌大的玄女祭壇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曾經不存在著神殿。

遠方雲海之上,一個月亮大小的銀色球體來回晃蕩,懷晴忽然意識到那是在與她告別,便招了招手。銀色球體霎那間變成沙礫大小,再也看不見了。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真好,從前懷晴沒有家,如今她有兩個家。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

比鄰。

明明覺得是一樁好事,她卻突然哭了。

她忽然想到,比鄰星人能同時看到過去、現在、未來。當貝塔跨出機艙時,一定能看到自己肉身被腐蝕、靈魂墮入輪回的未來,但她為了妹妹能重回母星的未來,依舊接受氧氣的鞭笞。

HZ3與魏氏族人定下盟約時,一定也知曉,即便守候千年,也帶不走迷途未返的姐姐,可依舊等待千年,與她見最後一面。

懷晴,不要哭,你被很多人深深地愛著。

心懷晴光,你允諾過自己的。

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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