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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滄海桑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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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滄海桑田4

從魏律記事起,他便是人人誇讚的太子殿下。

宮人們誇他行事和煦,不隨意苛責小太監們;儒士們讚他頗有君子之風,滿腹經綸;世家們稱他玉面太子,端的風流人物,註定留名青史。

後來,等他聽聞父皇微服私訪與母後相遇的故事後,便也不時出宮,懲惡行善。一時,昭明太子之名傳遍九州大陸。

魏律那時便知曉人人愛他是什麽滋味,他也坦然接受,因為他也愛人人。

少師九齡嘗以大愛天下,教誨於他。等他十五歲時,少師道:“殿下已經做得很好了,微臣沒有什麽能再教給殿下的了。”

魏律一度也引以為傲,片刻,便會自省三聲:滿招損。

若非他十五歲生辰時,第一次跟隨父皇去往泰山玄女祭天,聽聞帳篷內的惶惶稚童哭聲,他的一生都會是順遂如意的。

他親手放走了童男童女。

滿朝震動。

父皇怒斥他,婦人之仁。就連一向唯他馬首是瞻的阿弟,也頭一次與他打了一架。

魏憲道:“為了那群草民的賤命,你就得罪玄女娘娘?這可是祭天之禮,千年來皆如此。”

“他們不是賤民,他們也是別人如珍似寶的兒子和女兒。”兩兄弟不歡而散。

烏江之畔,洪水洶洶。

魏律被貶至隴州治理水患,阿弟隨行。盡管兩人爭執不休,魏憲心中最好的太子殿下仍是魏律。他們說好了,以後明君賢臣,共治天下。

那一年的大晉,災禍連連。仿佛神明隨手擲了一把下下簽。

天麻悄然傳播,無藥可醫。漸漸有傳言,因血祭出錯而招致玄女之怒,就連欽天監也上書,要以嘉祥一城之命,血祭玄女,平息天麻之瘟。

此事,所有人都認同。陸九齡也嘆了口氣:“事到如今,殿下,勿因小失大啊。”

魏憲道:“皇兄別再猶豫了啊!”

嘉祥久考不中的書生傅況以母後同鄉的身份求見,痛哭流涕:“娘親病重,得去鄰縣求藥啊……”

他放走了傅況。

那是一條漏網之魚。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有人知道天麻的早期病癥是渾身癱軟無力。

渡口的春風將天麻之癥帶到九州各地。

朝堂之上彈劾太子的奏章再次紛至沓來。魏憲一怒之下,找到傅況,將那個本就垂危的老婦人一刀砍成兩半。

天佑大晉,陸九齡尋到一味藥引——可惜貴極了。

魏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舍盡東宮黃金,施以百姓,購得藥引。然而此舉卻指使藥價飆升,尋常百姓更難求藥。屋漏偏逢連夜雨。那年,烏江河道被百年難遇的洪水沖毀,淹沒萬畝良田。

一時,餓殍遍地。

朝廷賑災,隴州卻出了大貪官,還好有昭明太子坐鎮。

然而,腐蟲難滅。

九州各地出了大大小小的起義軍,其中以傅況所領軍的那一支為最盛,勢如破竹,直至攻破京都。

魏律不曾有一天安眠。陸九齡給他開了許多安神藥,從不管用。魏律第一次知道了天漸漸發白,士兵們翹首以盼,而他卻望著失陷的故土無能無力的滋味。

無數個不眠的日夜,他終於帶領護國軍重回京都。

然而,他沒有家了。

妹妹被流箭中傷,母後瘋了,與父皇一起被活活燒死,屬下叛變了。容鈞改頭換面,成了新朝皇帝。

他成了千年來第一位亡國太子。

魏憲仍信他:“皇兄,以你之能,我們必能覆國。”

他卻不信自己了。

三個月後,他甚至不想覆國了。

“容鈞當皇帝做得很好,父皇的苛政竟被大刀闊斧地取締了,百姓賦稅減少,寒門商戶亦可讀書取仕。若真是為了天下社稷,何必再增幹戈?”

魏憲不忿:“千年來一直是我們魏氏當皇帝,他容鈞小小的郎中將,憑什麽?昭明太子之名,尚能籠絡一眾能人,皇兄不可灰心,我們仍有勝算的。”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麽才算是一個好的君主?父皇不是,此刻的我,若親手毀掉百姓們好不容易盼來的休養生息,會是一個好君主麽?”

“皇兄,莫要糊塗!百姓都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哪會管誰是皇帝,你何必為了這群沒心的人,自毀長城?”

“沒心的麽?我不這麽看。一擔一瓢,粗茶淡飯,他們卻在這樣的亂世活了下來。若天下安穩,歲月靜好,何必在意誰是皇帝誰是臣子?他們不是烏合之眾,他們有很大的智慧。可惜我自詡多年微服私訪,造福百姓,卻從不真的懂得他們。”魏律定定道:“爾後,我要走進他們之中。不,我要比他們還要嘗盡疾苦。”

“你瘋了!”魏憲撕心裂肺地吼叫。

“做一個太子,不比當一個乞兒高明。”

“若你不想當昭明太子,有的是人想當!”魏憲憤慨道,“你愧為魏氏子孫!”

江南各地,本就有傳聞說昭明太子死於與傅況的對戰。誰料,太子沒死,反而開始做起了乞兒。一開始還有大晉舊臣跟隨,後來,太子身邊只剩一文一武,少師陸九齡和護國將軍江不屈。

直到魏律被太子黨一把火陷於殘廟時,江不屈才道出心中疑惑:“殿下,火勢太大,我們跑不出去了,你本不至於淪落至此啊?你到底在做什麽?”

良久,太子道:“我只是想不通。”

“殿下想不通什麽?”

“天下這善惡是非,到底是個什麽道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心裏只有一分民生,真的比全部心懷都是萬民的一個乞兒更值得稱頌?”

江不屈嘆了口氣:“恕臣直言,殿下這書真是讀得迂腐了!”

魏律心道:這太子做得真是一敗塗地了,連最忠誠的部下都不曾理解他。

他們困在一方玄女廟,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江不屈即便不再認同他,卻也背著他走出了大火。等魏律醒來時,滿纏繃帶。江不屈與陸九齡不見了,只有個十歲多的小娃娃滿臉淚痕:“你醒啦?”

“江不屈呢?”

“我帶你去。”

魏律見到的不再是那個少言寡語的部下,而是一座孤墳。

“你是誰?”魏律抹去孩童的淚痕。

“我是江流。爹爹說,以後公子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原來是江不屈的兒子。他從未聽部下提起過。那一剎那,魏律哭得不能自已。還當什麽太子、乞兒?

他連人都做不好。

魏憲適時地出現了:“皇兄,我以昭明太子之名建了個暗雲山莊,還抓了容鈞那斯的小女兒,只等你回山莊,一聲令下,我們便可重回京都。”

魏律明察秋毫,“玄女廟的火,是你放的?”

一開始,魏憲還抵死不認。見魏律條分縷析地說明大火前夜的異狀,魏憲只得認了,冷笑道:“若非如此,皇兄你還繼續當著乞兒呢!”

“哪怕少師和江不屈因此而死?”

“他們實在也是我大晉的人才,可惜不能勸主投明,便是死不足惜!”

“魏憲!你何時變成這樣?”

“你問我何時變成這樣?哪樣?我做的樁樁件件,難道不是為了皇兄好,為了魏氏江山好?你還不領情!”

“皇兄?大晉亡了,我不是太子,你也不是皇子了。”魏律譏諷道。

魏憲暴跳如雷:“千年的皇朝怎會說亡便亡了!你想當不肖子孫,不要拖上我!”說罷,割袍斷義。

從此,魏律真是孤身一人,行於世間了。

少師不知所蹤,江流留在山中學武,而他則牽著容鈞的小女兒沿著烏江而上。小女孩懵懵懂懂,說話也說得不清楚。夜到三更,魏律突然升起了一絲陰暗的想法:也許也該讓容鈞嘗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

他將小姑娘扔進一個蘆葦蕩裏。白色的蘆花飄蕩,小姑娘笨得連呼救都不會。

眼看著冒氣的水泡一個個消失,魏律跳下水,撈起了小姑娘。

他就連墮落都不夠徹底。善良軟弱的太子不會是明君,而他連報覆都做不到。也許,真的像阿弟所說,大晉有了他這麽一個天真的太子殿下,真真倒了大黴。

經過這麽一劫,小姑娘醒來後像是變了一個人,聰明又話癆。

“你是不是我阿兄?阿兄為何面纏白布,可是受了傷?”

“阿兄想不想吃野果子,我聽說路邊有好多,我們可以摘一些。”

“嗯。好。”

有話癆小姑娘相伴,似乎路也好走了許多。每回小姑娘說上許多,他回上一句,便可引小姑娘繼續說上幾輪。

像他死於流箭的妹妹,妍妍。

“阿兄我叫什麽名字啊?昨天路過的村口,大丫都有名字。為何我沒有名字?”

魏律張了張嘴,難以啟齒。

直至破廟雨夜,他因大火燒傷未愈,昏迷之中喚著妹妹的名字,也許還喚了幾句阿憲。他醒來時,看見小姑娘睜著咕嚕咕嚕的圓眼睛,像極了雨後喝水的小鹿。“阿兄,妍妍給你煮了一鍋湯!”

“妍妍?”

“你睡著了還喚著這姑娘呢!”戰敗的傅況手撐一根破竹竿,敲打著青石板,“妍妍,加點柴火!”

“好嘞!”

誰能想到,曾經爭鋒相對的兩人淪落到同一間破廟,安然地做起了彼此的家人。

妍妍和傅況假扮父女,沿街行乞;而魏律則暗中守護,日子倒也有滋有味起來。三個月下來,他們竟然攢了不少銅板。傅況道:“先把你的燒傷給治好了。時不時化膿,可不行。還得攢點錢買冬衣,免得熬不過去。”

“嗯,還要給妍妍買桂花糖。”

傅況不讚成道:“先給你買藥。妍妍近來吃糖吃得多了,萬一牙疼了怎麽辦?”

魏律有一霎那願意相信世間有玄女的存在。不然,怎麽他失去了一個家,如今又得到了另一個家?

然而,在一個雨過天青的日子,他的信念再次崩塌。

——傅況可能賣了妍妍。

魏律去過青樓,聽老鴇說有個跛乞將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賣作瘦馬。

聽聞消息的剎那,魏律腦袋嗡的一聲,盡是烈陽裏空站許久的眩暈。

岷縣縣衙門口有張貼尋找靜和公主的布告,也許傅況為了報仇,偏偏要把容鈞心愛的小女兒賣到青樓?

人心,善惡,是非,恩怨。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這幾個月來三人的抱團取暖、真心相待,竟是一場水月鏡花?也許魏憲堅持的才是真的?世間的善,究竟能否有好報?

魏律再次陷入茫然。

亡國時都不曾如此,如今他卻找不到答案了。

他在江南尋找小姑娘,就像在尋找那個消失的答案。數月未果,卻在嘉祥遇到奄奄一息的裴綽,他含恨道:“我不甘!憑什麽待我不公?如今我靜悄悄地死去,那些我所謂的家人仍烈火烹油,毫無愧疚?”

魏律仍勸他:“你這樣含恨而終,不如。”

但他說不下去了。

如果是從前的昭明太子,勸人大度之言,多如車載。如今他搜腸刮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好像跛乞與妍妍的消失,把他作為太子最後的天真,也帶走了。

“若你有朝一日能回京,可否幫我報仇!我就想讓裴行簡知道,為了榮華富貴,便這般行事,是會有報應的!”裴綽淚如雨下,“這也不好,終究不是我自己去的。我死不瞑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許是見裴綽太過痛苦,魏律突發奇想:“也許,我扮成你,奪走裴行簡最為看重的權力。”

裴綽將近幹涸的眼眶裏煥發生機:“好主意!”他回光返照了一般,接下來的三日將他從小到大的事情都說與魏律聽,又將與裴淵的信遞給了他,然後在某個夜晚微笑著死去。

很多年以後,身為“裴綽”的魏律聽到有人喚他“裴賊”時,才驚覺,當年並非是見裴綽太痛苦才出手相助。

而是他自己太痛苦了。

當一個民心所向的昭明太子,太痛苦了。

當一心向善的太子,不如當錙銖必較的裴綽。

不合時宜的昭明太子,本就只適合活在傳說裏,而不該是一個有血有肉,有兄弟家人姐妹的活人。

裴綽。

他很喜歡這個名字。裴行簡當初給不受待見的小兒子取這個名字,是取了“君子綽綽有餘裕”之意,本希望兒子大度寬宏,能諒解父親待他的不公。誰知,裴綽本人生出了一副睚眥必報的性子。

而魏律,偏偏要用裴綽這個名字,將昭明從未做過的一切都做上一遍。

仿佛神明一夜墮成惡鬼。

他恩科高中,利用裴行簡一路青雲直上,成了歷年最年輕的首輔。然後,他一刀殺了裴行簡。仿佛開了某個閘門,他從此覺得殺人,不過如此簡單。

李邇先生有一天嘆道:“不想,從前給太子換了一張臉,不過幾年,殿下連心腸都換了啊。”

“易之做事不論善惡,豈不是,能更快鏟除金光明社?”

“這倒是。”李邇嘆道:“只是不知殿下,會不會想念從前的自己?”

“愚蠢而天真,不合時宜地搞壞一切?有什麽好懷念的。”裴綽道,“比如,當年若是在破廟初見時,便殺了傅況,也許,那個小姑娘便不會度過痛苦波折的一生了。”

若說有什麽懷念的,裴綽只懷念有一個雨夜。傅況在煮湯,妍妍圍在篝火旁逼著傅況講故事,而他則自制了一個竹筒,用來接漏瓦的雨水。

“爹爹,你像阿兄這麽大的時候喜歡一個啞姑娘,然後呢?”

“然後,我就伺機向她扔樹葉。”

“啊?為什麽啊,她肯定很害怕!”妍妍叫起來。

“我也不知道為何,也許是因為那個啞姑娘很崇拜她那個潑賴膽大的姐姐,我想跟啞姑娘展示一下,我也很厲害。”

“真笨!阿爹真笨!這樣,啞姑娘才不會崇拜阿爹!”

想起來,裴綽都會會心一笑,隨即笑容就僵在臉上了。

那樣一個明媚的小姑娘,到底要經受什麽樣的折磨。

這麽多年,他一直在尋她。凡是與妍妍歲數相仿的,眉眼有一兩分相像的,他都養在荔園,博了個“風流”作惡之名。但他也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她。

也不為了什麽,就想知曉這世間,善意到底會不會被辜負。

皇天不負有心人。

妍妍真的出現了。

她流落青樓後,成了一名刺客,還有勇有謀,竟假以刺殺首輔之名,來荔園尋求大周庇佑,直至恢覆長公主的身份。

他只想守護在這世間最後的一點光,他想帶她出京城,將她遠遠地藏在某個平靜的村莊。

但妍妍已經變了,她說,金葉玉葉亦可為護甲,她也有想要保護的人。

誰又會是她想守護的人?

裴綽不可抑制地好奇,這麽一個膽大妄為、冷靜心細的人,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人到底是誰?

誰這麽好運?

他看不透妍妍。朝堂風雲變化,她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與他打起了擂臺。她要這至高無上的權力。

而他亦是。

不知為何,他第一次覺得,也許與她會是同路人。都那麽野心勃勃,詭計多端。

江流忽然問他:“公子,為何突然笑起來了?崔前都被長公主拐跑了。”

他這才恍然,原來好多年了,自己還會笑。

他對她生出了不一樣的心思,當聽到妍妍說“對你全是兒女私情”時,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了。甚至頭一次生出了何必管那些風雲詭譎,再辨是非善惡,不如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終日隱居。

裴綽——他開始覺得這個名字有些不祥。

如今他帶著這個名字惡貫滿盈,可否真的能帶妍妍隱居江湖?

就算真能尋到那麽一塊風水寶地,妍妍也不願意了——她非要去玄女祭壇。

太危險了。

他拼命在月光落盡的最後一瞬,趕到祭壇,卻再也沒能帶走他心愛的姑娘。

人無端端,消失了,就像從來都不曾出現過一般。就像那座無端消失的玄女祭壇。

他不服。

他終於明白了裴綽臨終前的不忿,世間不公!

憑什麽他與妍妍不能平平淡淡地相守一生?

不知過了幾年,久到江流都會看人的眼色,知道要避開“顏”字,非把“顏記茶樓”說成“頁記茶樓”。

有個聲稱曾給裴行簡斷命的游方僧人,聲稱有個祈願儀式,可逆轉乾坤。“重活三世,你是選過去,還是未來?”

“過去。”裴綽答得斬釘截鐵。他的過去有妍妍,未來沒有。

“唯一代價,便是要你一條性命,以身血祭。昭明太子,你可願意?”

“我願意。”

等他睜開眼時,看見鄭皇後親了親他的額頭,欣喜地驚呼一聲“母後”,卻聽到自己稚嫩又洪亮的一聲“哇”。宮人們手忙腳亂地迎上來,又聽父皇笑道:“阿悅,你覺得,叫做魏律如何?”

“哼,我一個農家女如何能說得上話?阿律,很好聽呢!”

“誰說你是農家女?你是我大晉的皇後。"

睡夢中,他忘了他重回一世的目的。他只知道,他要尋找很重要的人。

這一世,他本能地害怕走進玄女廟。他重覆昭明太子的軌跡,顛沛流離,又成了惡名昭著的裴綽。直到他三十歲時,聽聞陸九齡被人擄走了,才有些明白過來:也許,他要尋回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了。

為了尋回老師,他終於踏入了清涼山裏的玄女廟。

一瞬間,一切都明白了。

妍妍這一世,成了柳如玉,裴淵之妻。他們還有一個孩子。

裴綽嫉妒得發瘋。她為何不記得他?

偏偏,他死也忘不了她。

他甚至起了一絲陰暗的占有欲,裴淵最好病死了,她成了孀婦,便再也走不出荔園了。後來,“裴淵”真的死了,她卻失魂落魄。

然後,裴綽明白他錯了:如果裴淵死了,那他便會永遠活在妍妍心底。

他真蠢,怎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盼著裴淵去死?

盛怒之下,他在靈堂之上做了最瘋狂的事。

他騙了妍妍,他說他們上一世常常做這樣翻雲覆雨的事。

根本沒有。

他上一世,只得到了一個口頭婚約。

他們甚至沒有拜堂成親。

與上一世不同的是,妍妍依舊要去玄女祭壇。這一世,他知曉了緣由。

因為慕寧。

裴綽不禁心裏發冷,妍妍,你心裏裝了許多人,有沒有裝下一個我?

這一世,他依舊沒有成功阻止妍妍的消失。他對自己說,只剩最後一個機會了。不要忘了。

然而,最後一世,他忘得比第二世還多。

再次從嬰孩長大成人,兩世的痛苦累加,他頭痛欲裂,記得的事情都是斷斷續續的。

比如,模模糊糊記得扶君山人在玄女祭壇三扣九拜:“恭迎聖女回山!”

比如,模模糊糊知道妍妍的身份與暗雲山莊關系匪淺。

比如,記得妍妍想要一個撐著竹排順流而下的喜禮。

比如,記得妍妍喜歡吃桂花糖,會釣魚。

可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不記得了。甚至,一開始不記得妍妍的長相。

也不記得這一世,要做什麽。

直到公主閣裏,鬼公子說,十幾年來,他騙妍妍是晉陽公主,妍妍方可為暗雲山莊賣命。

他猛然想起來,分花拂柳殺了容鈞,意味著妍妍親手殺了他的父親。

這一世,妍妍一刀刺穿他的心臟。

他再也沒有機會了,知道是徒然,仍堅持道:“不要去玄女祭壇。”可是血快流盡了。

裴綽好想大哭一場。若是妍妍知曉她親手斷了自己回家的路,會如何苦痛?他卻不能在準確的時空,安慰那個心碎的姑娘。

三世重生,未能逆轉。

一敗塗地,一如既往。

神明不會眷顧一個叛神的太子。

他自嘲地笑了,他連自己都救不了,竟可笑到想救心愛的姑娘。

往事難追,舊夢重裁。

他轟然倒下地瞬間,想到這句跟妍妍說過的話。——請記住溫柔的盛夏的夜晚,其餘的跟眼淚有關的往事,隨風去吧。

妍妍,你要心懷晴光地活下去,如果你還有再活一次的機會。

……

“往事已難追,舊夢可重裁。”

懷晴常常想起這句話。裴綽穿越三世,一定要她記住的話。

又是一個有月亮的夜晚,她坐在院裏的古井邊,癡迷地想著這句話。“明兒顏記茶樓就要開張了,你怎麽不早睡?”紅燈挑起長燈,停在古井邊。

“睡不著,想想事情。”懷晴眸子裏盡是一片月光。

“又在想竹影的腿傷?前兒給他裝了義肢,他立刻就能耐了,連走路都不利索,就吵著要練輕功。”紅燈撲哧笑道。

慕寧掀起廚房的門簾,笑道:“不管如何,明日是我們的大日子。咱們也是有買賣的人了。”

“從前,我們都成日擠兌竹影,如今他腿傷了,反而不能說他一句不是。你都沒看到,這幾日對我蹬鼻子上臉的。”紅燈氣憤道。

陸九齡從二樓木梯下來,手裏打著算盤,笑道:“紅姑娘,就看在宴四公子是茶樓第一大金主的份上,對他好言好語些?”

“哼,美了他!”紅燈翻了個白眼。

眾人都笑了。

懷晴從玄女祭壇走出來後,發現一切有了微妙的變化。

玄女廟一夜落敗,人們都道神明不顯靈了,轉而求佛問道起來。漸漸地,連大周皇帝都不會進行玄女祭天的儀式。

人們說起曾經的“玄女祭壇”都覺得是無稽之談,“從來都沒出現過的東西,你去泰山之巔,哪裏還看得到半點祭壇的影子?”

暗雲山莊與金光明社,如同過街老鼠,逐漸不成氣候。

等竹影慕寧她們服用了懷晴帶出來的藥,養得差不多了,便沿著烏江而下,尋了個熱鬧的小鎮,開起茶樓來。

“為什麽選這個小鎮啊?”竹影摸不著頭腦:“比這裏富庶熱鬧的地方可不少?要說開茶樓的銀錢,小爺我只多不少。”

“這個小鎮,叫做懷寧。就覺得很有緣分。”懷晴笑道。

竹影撲哧一笑,“這也太自戀了吧!無非因為與你的名字重疊了一字”

隨即被紅燈一打腦門:“安寧順遂,明明有很好的涵義,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竹影嘟囔道:“我現在可是病人!紅燈你沒有醫德!”

直到第二年春風拂柳的夜晚,懷晴才忽然明白了她冥冥之中為何會一眼愛上這個小鎮。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仰躺在破廟裏,破了個洞的瓦片中漏出幾點星光。傅況睡得很香,大哥哥忽然睜開眼睛,低聲道:“小丫頭,你怎麽睡不著?”

“我怕野兔子走丟了。”

“不會走丟的。”裴綽安慰道。

“萬一呢?”

“所有走丟的野兔子都會去一個叫做懷寧的地方,我們去那裏等著就好了。”

“太好啦!”她興奮道,不知多久,惆悵道:“萬一妍妍,大哥哥和阿爹走丟了呢?”

“我們可以去懷寧紮根,直到我們等到那個人。”

聽完,懷晴終於放心了,呼呼大睡起來。

醒來,懷晴的心如同飛越的紙鳶。她想起了遺落在時光裏的一件小事,一個很重要的事。

這就是裴綽所說的“往事難追,舊夢重裁”。

躺在回憶裏的小事經過重新解讀,會有新的生機。

她的心怦怦跳得飛快,來不及穿上繡鞋,便穿過回廊,踏下木梯,順著稀疏的星光奔去。

空無一人。

只有青石板的小巷傳來一個虎頭虎腦的聲音:“公子,我聽說,那家茶樓老板也姓顏!”

懷晴頓在原地。

然後,裴綽頭戴雨笠,仿佛穿越盛大的雨季,跋山涉水而來:“妍妍,你久等了。”

“你怎麽出現在這裏?你沒死?”

裴綽撈起手中的桂花糖,“為何要死?不過是去隴州買一袋桂花糖?”

猛然間,懷晴一個激靈,意識到她算錯了一件事。

重生三世,並非只活三世,加上原本的那一世,有四世!

該死的算數!

她的第三世是在懷寧鎮與分花拂柳相伴到老,然後在一個春風沈醉的夜晚睡夢中死去,爾後直接穿越到第四世。

第四世,她沒有去玄女祭壇,而是遠遠地站在泰山之巔,眺望著越來越小的銀色球體。而裴綽則在恩舉舞弊案不久,突然告老還鄉。

他們早已在懷寧鎮開了一個茶樓。

第三世,她等到滿頭銀絲也沒能等到他。她死去後,卻在同樣月華如水的夜晚醒來,迎來了她第四次真正的生命。

“裴綽,我等你好久了。”她說。

“對不起,讓你多等了兩日,上游下了雨,水漲得厲害,船夫不走。”

“比兩日長好多。”我都等到牙齒都掉光啦,懷晴心裏悄悄道。

裴綽流風回雪地笑了,“自此春秋代序,山海不移,必不使娘子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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