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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滄海桑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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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滄海桑田2

時值深秋,入夜涼,泰山之巔,風急猿嘯。

頭頂一輪白得出奇的月亮,幾人夜行的剪影投在巖壁上,如同鬼魅。扶君山人低聲道:“剛過子時,正是進入玄女祭壇的好日子。”

子時過後,便是懷晴的生辰。若扶君山人所說為真,她便可以進入玄女祭壇。

鬼公子疑道:“為何非要等到子時?”

扶君山人瞥了一眼懷晴,沒說話,他一向視暗雲山莊為仆從,自然不會跟鬼公子說內情。

懷晴正是抓準二者心態與所知消息的不同,索性將兩人與其心腹一齊約至玄女祭壇。“金吾衛、千牛衛被我支走了一炷香時間,我們得快。”

話一出口,鬼公子自不起疑。他扶在一青衣高手背上,伸長脖頸看向高大的玄鐵大門。

玄鐵大門光滑如鏡,有著和田玉的潤澤,強弓一般完美的曲面。扶君山人嘆道:“果然是神明的所在,鬼斧神工,天底下又有誰人能造出這樣的神門呢?”

鬼公子忽道:“慢著!小皇帝還在裏面,我們只有星宿圖,沒有傳國玉璽,又該如何開門?”

扶君山人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璽,譏諷道:“天下本就有兩枚玉璽,兩套星宿圖。幾百年間,我們兩方爭鬥不斷,致使星宿圖失落。”

怪不得,第一世,裴淵會慘死於金光明社手下。僅有一點星宿圖的眉目,便惹來血光之災。

“不過,這玉璽今日倒用不上了。”扶君山人淡淡地看向懷晴。

懷晴上前,伸手貼於玄鐵大門最中央,冰涼、光滑,觸感比任何花魁的肌膚還要細膩。

神門緩緩拉開。

鬼公子大驚:“這是怎麽回事?”

扶君山人譏笑道:“孤陋寡聞,徒增笑柄。”鬼公子眸子掠過一絲狠厲,倒憋著話,不敢多說一句什麽。

幾人踏入大門,山間的月光照進來,清亮如銀。月光被緩緩闔上的玄鐵門壓縮成幾縷線,忽然一個黑影從白線中鉆進來。

大門完全闔上。

入目漆黑。

“裴綽!”話音一落,祭壇裏白晝一般,既無燈油也無燭火,卻比天燈節還要燈火輝煌。

說話的正是扶君山人,手撚拂塵,笑道:“怎麽?毒還中得不夠深,非要來送死?”

江流背著裴綽一躍入祭壇,然後輕輕放下虛弱無力的玄影。裴綽只能扶著江流走路,他瘦了好多,衣袍寬大了不少,還好肩寬,如同一個八寶架撐起衣袍,裏面卻是空的。

慕寧如影隨形,手裏的長箭也換成了短箭,眼神呆滯地看向前方。

“就是來送死的。”裴綽平靜道,臉色雪白。

鬼公子冷哼道:“要死,怎麽不在十五年前死?”

“因為要看著你死,一家人總得一起團團圓圓的,才好。”裴綽淡然的態度反而惹急了鬼公子,只聽他破口大罵:“誰跟你是一家人?你配不配姓魏啊,你真是不要臉!不要臉!”

裴綽輕輕瞥了他一眼:“不配姓魏我也來了玄女祭壇好多次了,這好像是你第一次來吧?高貴的魏氏子孫?”

鬼公子氣急敗壞:“渣滓!懦夫!怎麽會有你這種不要臉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了你!你還敢年年來玄女祭壇,你誰啊你!”

“少廢話。”扶君山人冷眸一掃,鬼公子立時噤了聲,只目眥欲裂地瞪向裴綽。

“先進去。”扶君山人頭一次眸光裏流露出神往。

鬼公子手捧星宿圖,邊看邊道:“第一道門是為朱雀,走。”

一行人跟在他身後。懷晴與裴綽走在最後面,“你怎麽來了?”她的聲音忍不住打顫。

“我不放心。”裴綽道,“妍妍,一會兒跟在我身後,一步也不要錯。”

“有危險?”

“嗯。”

一行人聽到裴綽的聲音,立時放慢了腳步。扶君山人若有所思,停下來,道:“讓裴綽走在最前面。”

鬼公子眼睛一瞪:“他憑什麽?”

“蠢貨,就憑他連年進入玄女祭壇。你熟,還是他熟?”

在屬下面前被扶君山人呵斥“蠢貨”,鬼公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懷晴心道,從小無所不能的阿兄原來是個欺軟怕硬的家夥,也不知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

到底是因為想要知道更多的爹娘的故事,也或許是因為,不願意相信萬人敬仰的昭明太子原來是個卑劣至極的人。

她到底還是希望世上是有美好的事物。

“妍妍。”裴綽在她身側低聲一喚。眸子裏的墨夜幾乎要漫上來。

“裴綽,什麽都別說,等我們出玄女祭壇再說吧。”

“嗯。”裴綽沈沈應了一聲。

“出去,你也不看看你有沒有命出去!”身後傳來鬼公子冷嗤。

一行人裴綽跨過了第一道門,朱雀。進入大門後,滿目的冷白光成了柔粉色,從屋頂到走廊,如同烏金投下的最後一抹霞光。

眾人驚嘆:“既無燈火,又無日光,哪裏來的神光!”

“你都說是神光了,自然不知曉。”有人道。

這邊驚嘆之餘,隊尾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眾人回頭,第一重朱雀大門從天而降,直接將金光明社的一名高手碾壓成血泥。血漿四濺,那人如同一條野魚,剎那間就成了農家的魚幹餅。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裴綽!你幹了什麽!”扶君山人怒而上前提起裴綽的領子,將他重重一摔。懷晴上前扶起裴綽,江流則提刀砍向扶君山人,另一護衛上前擋刀。而慕寧的短箭已直直射向扶君山人。

鐺——短箭被打得落下。

場面一時混亂。

“不是我做了什麽,而是他做了什麽不該做的。”裴綽淡淡道。

魚餅旁邊的一個衛使道:“好像是……方才老三想尋一尋哪裏來的聖光,摸了摸巖壁……”

“這裏是玄女祭壇,竟還有膽子做多餘的動作。”裴綽抹了抹嘴角的殘血,“你們若想活著出去,最好一步都不要錯。”

扶君山人臉色一沈,晃了晃雪白的拂塵,命眾人一步一個腳印跟隨裴綽,半分不敢踏錯。

鬼公子一臉不屑地舉著手中的星宿圖,“我有地圖我才懶得……”話音未落,前方傳來一陣打鬧聲。

眾人面面相覷。

裴綽則見怪不怪,“那是幾百年間送進去的童男童女。不要與她們對視。”說完,則低下頭,只盯著腳邊的路。眾人紛紛效仿。

越往前走,越是人聲鼎沸。

不,不是人聲。

混雜著猿猴捶胸之聲,群雀嚶嚶自雲際而出,或有野狼對月嚎叫之聲。懷晴往上一瞥,頓覺一驚。這些都是這些童男童女長大成人後又垂垂老矣的人們,發出來的聲音。

他們已不成人形。

有的長出狼尾,有的生出羽毛,有的手臂又成了粗壯的猿臂,有的臉上遍布魚鱗。

依稀可以辨別他們曾經是人的模樣。

“啊——啊——妖怪啊妖怪!!”

暗雲山莊的幾個扈從眼睛圓睜,手指顫抖地指向前方,嘴巴張成月亮那般圓。

他們一出聲,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便尋到獵物一般,紛紛圍了上來。“妍妍,當做沒看見。”裴綽湊到她耳邊低語。

那幾個扈從拔腿往後跑,此時也已顧不上祭壇裏處處禁制。他們本就是一流的高手,輕功雖比不上竹影,在江湖上倒也能排得上名號。

他們快,怪物們更快。

不過五六步,怪物們便抓住了那幾個說話的扈從,圍著嚶嚶嚶亂叫,有的扯頭顱,有的扯腿腳,有的扯手臂。

幾聲淒厲的慘叫後,鮮血噴濺,那幾個扈從已被“五馬分屍”。

懷晴瞥了一眼,大致明白了怪物們的邏輯。有猿臂的怪物扯走了四肢,魚首的則搶走頭顱,遍身羽毛的則剝下人皮。

怪物們在尋找自己屬於人的“缺失”的那部分。懷晴遠遠看著,怪物們則開始把玩起自己搶來的四肢。

眾人噤聲,只聞到濃重的血腥味。

這才是玄女祭壇的第一道門。

已經平白無端地失去了五名高手。

扶君山人的拂塵上不知何時染了一層血霧,他嫌棄地扔在地上。聲音很小,很輕,那群怪物卻紛紛回首看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裴綽拉起懷晴的手,徑直往前跑,江流慕寧輕功追上,又帶起兩人往前奔。眾人立時反應過來,也逃命著跟上。

怪物們烏泱泱眼看著就要圍攻上來。

裴綽跨過了第二道大門,玄虎,按下巖壁的一顆星子,大門落下。

“裴綽,你小人!”扶君山人怒斥道,“關門要弄死我們啊!”邊說著,金光明社的一護使以血肉之軀擋住了怪物,手上用勁,將扶君山人與鬼公子推進了第二道大門

門,完全落下。

闃然無聲。

扶君山人臉上身上盡是下屬的血跡,鬼公子臉色慘白批頭散發,如今倒真像是九幽之下的惡鬼了。

良久,扶君山人才緩緩看向裴綽。

裴綽道:“這一道門裏,沒有那些童男童女了。”

懷晴這下才完全明白,他第二世曾說的,為何那些沒有死去的童男童女還不如死了的好。

鬼公子白了個眼:“你說,那些是童男童女?騙鬼呢你!明明是一些妖怪。”

扶君山人則抹掉臉上的血跡,“裴綽,裏面還有什麽,你先給我們說清楚。”

裴綽勾起唇畔,流風回雪地一笑,“為何我要說?就憑你曾給我下毒的交情?”

扶君山人從原本月白色如今成了血色的寬袖中,掏出幾枚黑色丸藥:“這是解藥。我們之間的恩怨,等出祭壇了再說,如今在這祭壇裏,我們便是一條船上的兄弟了。”

真是能屈能伸。

鬼公子不滿地嘀咕道:“誰跟他是一條船上的兄弟?惡心!這是個遺千年的禍害,誰是他兄弟誰倒黴。”

“蠢貨!就別說蠢話了。”扶君山人斥道,轉而滿面笑容看向裴綽:“我們方才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裴綽從善如流地接下解藥,並沒有立刻服下。見狀,扶君山人從裴綽手心裏取下一枚解藥,扔進嘴裏,咽下,才道:“並沒有毒。閣老放心。”

裴綽手一揚,將丸藥一口吞下,“嗬,這裏有二十八道門呢,沒有我,你也出不去。”

扶君山人賠笑道:“那就聽閣老的。”

懷晴頓覺啼笑皆非。

所謂立場,轉變不過是瞬息之間。唯利而已。

鬼公子不情不願地攤開星宿圖,道:“玄虎這一道門裏機關最多。”

“嗯。”

懷晴忽道:“這裏這麽危險,大晉歷代的皇帝一個人進,一個人出,年年如此,從未出過紕漏。”

不用裴綽說,鬼公子滿臉傲然道:“因為君權天授,我們魏氏是玄女選中代掌天下的皇帝,進神壇自然不用怕。你看那容鈞,亂臣賊子登基後,第一年進入後,第二年還敢進去嗎?”

懷晴拆臺,“可是你身上也流著魏氏的血,怎麽方才那些怪物待你也別無二致啊?”

鬼公子道:“等我覆國坐上龍椅,你且再看。”

懷晴只覺荒唐,便不作聲。

第三道門內,從上到下皆是玄鐵質地,光滑細膩,周身泛起銀白的光。懷晴行於其中,如置冰雪天地。

眾人也不敢枉然出聲,直至走到盡頭,看到一個明黃的影子。

小皇帝蜷縮成身子,將頭埋在雙臂之中,渾身顫抖。

“……陛下?”懷晴低聲喚道。

小皇帝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皇姐!你怎麽進來了?還好你進來了!”

“你一直停在這道門裏,沒繼續往裏走?”

“那群怪物……那群怪物……我好不容易才逃脫,如今進也不是,出也出不去。”

聽完,鬼公子捧腹大笑,幾乎都要笑出眼淚來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容氏,終究不是玄女選中的皇帝!那群怪物也要攔你哈哈哈哈哈!這天下,終究是我魏氏的!”

小皇帝一楞。

扶君山人亦若有所思。

懷晴看向裴綽,“所以這麽多年,這就是首輔大人一意孤行、代行祭天的原因?”

裴綽輕輕頓首,“容鈞當年沒有簽訂契約。”因而玄女祭壇如今認可的依舊是魏氏的皇帝。

“什麽契約?”

“與神明的契約。”裴綽嘆道:“每年血祭童男童女百名,便可繼續成為天下之主。”

懷晴心一顫:“這哪裏是神明?”

鬼公子不屑道:“百名草芥性命,便可換天下,是個劃算的買賣,為何不可?容鈞真是蠢到家了。”

裴綽眸子裏露出一絲哀痛,便斜睨過眸光,再也不看鬼公子分毫。

“又是這般惺惺作態!惡心!別說以百人換天下了,一千、一萬我都覺得值得!”鬼公子怒氣沖沖道。

噓——

裴綽做了個噤聲的姿勢。

眾人頓時大氣也不敢出。

一時安靜。

裴綽走在最前面,快走到第四道大門時,忽低聲對懷晴道:“妍妍,等出去後,你可還願嫁我?”

懷晴:“……”不是不能說話嗎?

鬼公子以目示意,表示抗議。扶君山人亦感困惑。

裴綽笑了,“我做這個姿勢,只是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並非不能說話。”

“餵!你找死!”鬼公子無能狂怒。

“妍妍,等出去後,你可還願嫁我?”裴綽頓住腳步,高大的身影罩在她面前,執拗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妍妍,竹影再也站不起來了,那是我的錯,悔之晚矣。可如今我不想悔恨終生,只想問你,可還願嫁我?”

“——得了吧,這種時候還說些山盟海誓的話,好像要死了一樣——倒黴催的!”鬼公子不滿道。

話一出,懷晴心旌搖蕩。

是啊,裴綽第二世曾說,他三次重生只為回到過去。

也就是說,這一世的裴綽是必死無疑的,不然也不會有前兩世的重生。前兩世裴綽都留下遺言:不要去玄女祭壇。

他們根本沒能走出玄女祭壇?

懷晴心一緊,眼眶裏泛起淚霧:“嗯,我是願意的,可是你要百裏紅妝,十裏喜禮,游遍半個京城來娶我。”

裴綽沒料到得到這麽個確定的答案,眸子灼灼亮起星河,握緊她的手心。

手心潮濕,如同空谷深潭起了一層青苔。

“餵!你們談情說愛看一看地方,好嗎?”鬼公子在一旁鬼吼鬼叫道。

裴綽置若罔聞:“妍妍說的我都照辦,你還喜歡什麽樣的喜禮?”

“我喜歡潺潺流水上,竹排之上,立著我心愛的郎君,順流而來。”

話說完,懷晴忽然明白過來,原來第一世,裴綽已經給了她一個她鐘意的喜禮。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如此不落熟套,喜房自然也不能按照尋常的來,就叫公主閣,如何?妍妍,可喜歡?”

懷晴心中的欣喜如同冬日晨霧一般消散,只留下滿目枯枝敗葉的絕望——裴綽要死了。

不要啊。

原來,他已經做到了。

原來,他並非順流而來迎娶她,他分明是穿過時間的長河,逆流而上,只為一世遺憾。

直到如今,她回想起裴綽站在孤舟之上,百感交集而又溫柔繾綣的眼神,才知道,他的心意亦越過人海,穿過時間,終於抵達心底深處,發出耀眼的光芒。

裴綽,你的遺憾終將也成為我的遺憾?

不要啊,不要。

懷晴在心底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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