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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堂前兮燕飛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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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堂前兮燕飛去1

懷晴定定地看著傅況,眼神穿透了他佝僂的身影,像是透過重重塵埃,望見那個雨天裏被拋棄的自己。

很久以前,她曾滿懷疑問,想問他一句:“阿爹,當年為何要賣了我?”

後來,得知自己實則容鈞之女,那句質問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這些年傅況過得並不好,兩頰消瘦,脊背佝僂,滿頭霜發,臉上的褶子比八十歲老翁的還多。

“我不殺你。”她終於開口,聲音卻冷得像冰,“你走吧。”

傅況楞住了,隨即聽她繼續道:“裴綽並非魏憲。此後,你也不用那般冒險,向他索命覆仇。”傅況張了張嘴,半天發不出聲,最終只是低低一笑,那笑裏混著酸、混著愧,還有一點點難堪。

他拉起紅燈的手,像是終於可以卸下什麽沈重的擔子般,低聲道:“囡囡,我們走。”

一道銀光自空而落,冷電般閃過兩人之間。

唰——

銀絲寒芒游蛇般閃動,一瞬便纏住了紅燈的手腕,輕巧而狠辣,像是修羅伸出的指爪。

“紅燈,他可以走。”懷晴的聲音驟然森冷,“你——不行。”

“囡囡!”傅況低喊一聲。眼看紅燈被裹成一個動彈不得的粽子,飛快地被拽到了懷晴面前。

紅燈垂眸屏息,從未見過懷晴露出這般陰寒的神色。

“我問,你答——”頓了頓,懷晴拋出第一個問題:“自從你猜測,我是晉陽公主後,便要計劃殺了我麽?半分情分都沒顧?”

“是。”

懷晴指尖微顫。

“只是後來,你尋到慕寧的蹤跡,我……也想找她。”紅燈繼續,目光坦白又痛苦,“我以為,也許我們還能重逢。再後來,知曉你不是晉陽,我就徹底斷了那個念頭。”

“謝你對我手下留情。”懷晴冷嗤一聲:“所以,從前,你對鬼公子一往情深、甘願赴湯蹈火,也是假的麽?”

“當然不真。”紅燈笑了,“若我不表現出,他要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的樣子,我也和你們一樣,被他下了沈煙之毒。”

懷晴低垂眼睫,唇角緊繃,片刻後忽而擡頭,眼眶已泛紅:“我們是分花拂柳。”

字字沈重。

“沒了任何一個人,我們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你知道的!”

紅燈輕輕顫抖,眼中也是淚意盈盈。

“我們現在還是……”她幾乎是哀求,“妍妍,謝天謝地,你不是晉陽!你若願意,我們還可以像從前那樣,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

懷晴沒應。

她只是緩緩瞇起眼眸,聲音陡然一冷:“為什麽是魏憲?”

紅燈怔住。

懷晴一字一頓,冷冷問道:“容鈞與你們有血海深仇,我實際是容鈞之女,你們卻從未動過我,為什麽非要殺魏憲?”

“為什麽?”

空氣霎時沈如死水。

紅燈與傅況對視一眼。紅燈低聲道:“當年容鈞捉了我們母女三人,恰逢阿娘風寒,他沒對我們怎麽著,卻延醫問藥,我是記得的。容鈞大敗起義軍後,便放了我們母女三人……”

“剛出虎口,又入狼窩。魏憲那時捉了我們三人,不知做了什麽手段竟令我阿娘親手殺了妹妹,又引得阿娘自裁,我裝瘋賣傻才躲過一劫……”

懷晴心一驚,卻見傅況早已淚流滿面,低聲喃喃:“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魏憲我非殺了你不可……”

懷晴利刃一出,指向傅況:“這些內情,你並不知曉。你跟魏憲又有什麽恩怨?”

“當年,天麻之疫雖是由我娘傳播開來,我娘卻並非因天麻而死。”傅況道:“那時,魏憲得知因我娘親一人,天麻出了嘉祥的地界,便提劍而來,一刀將我阿娘砍成兩半……”

“阿娘生生堵在門口,大聲喊著讓我快逃,”傅況眼神痛苦而迷惘,“……她說,若我不逃,九泉之下必不饒我。”

傅況擡眼看她,聲音漸漸冷下來:“我走南闖北這些年,才慢慢拼湊出整個真相。魏憲為何那般憤怒,不只是因為疫病。”

他眼神一凜:“一切,都起於血祭。”

“血祭?”懷晴瞇起眼,警覺陡升。

“沒錯,當年昭明太子因一時心軟,放走千名血祭孩童,卻忤逆玄女,引得烏江洪水,一時江南糧田盡毀。欽天監上書,以一城之數的百姓血祭,可平玄女之怒。”

“正值天麻開始在嘉祥蔓延,朝堂便順勢做出決策——放棄嘉祥,以嘉祥一城之命,重啟血祭。四方神獸鎮城,七日開壇,期間任何一人若越出禁界,血祭皆廢。”

“我跟我娘,便是在那七日中走出了嘉祥。”傅況盯住懷晴,“破了法壇,壞了大局。”

懷晴倒退一步,只覺指尖冰冷。

“所以魏憲才憤而殺你娘?”她的聲音像是被風刀刮過,透著一股不可置信的寒意。

傅況咬牙:“他說,這是為天下。可在我看來,不過是借神之名,行屠戮之實。”

長久的沈默後,傅況嗓音沙啞:“憑什麽?他們憑什麽隨意圈一塊城池,便可決定我們的生死?就憑是玄女之後?焉知這什麽玄女,什麽神明,不是他們編纂的謊言?”

懷晴靜靜望著他,只覺胸口一陣悶痛。天麻是金光明社為撈取財富而造,嘉祥因大晉皇族保血祭而毀。而兩者,又在為各自的野心中,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你們走吧。”懷晴道:“紅燈,你走吧,如今你已找到你爹爹,再也不要回暗雲山莊了。我們四人,總得有人過得恣意喜樂。”

紅燈一楞,忽地雙膝跪地,磕了個頭:“從前我說的話,必不會食言。我會研制好解藥,我會跟你一起尋到寧寧,不光我要走出暗雲山莊,我要你也一起離離那鬼地方,遠遠的。”

“快走,有人來了。”懷晴耳力比紅燈好了許多,聞言,紅燈也不耽擱,撈起傅況的胳膊,飛身入林。傅況回頭看了懷晴一眼,眼底滿是覆雜,最終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身影一晃,隱入夜林,向南而去。

此地離嘉祥只剩七日水路。因有個渡口,倒也不算荒涼。

可一旦離渡口遠些,林子愈發幽深,露重草滑,加之夜色正濃,四野蟲鳴時斷時續,倒顯得陰森可怖,似有鬼影伺伏於林間。

懷晴掏出火折子,點燃幾根枯枝,便遠遠地看見林外,裴綽迎著火光而來,玄衣如墨,身姿瀟灑,身後跟著江流及陸九齡,而陸九齡的面具已然被揭下,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紅燈昨夜給他新易容的一張臉。

懷晴從火堆邊挑出一根桃枝,戳了戳火堆。火光更盛,照亮她眉目之間淡淡的疲意。

裴綽坐在了懷晴對面,隔著火光望她:“人沒追上?”

“沒。”

裴綽笑了,“又騙我。”

江流與陸九齡也坐過來,四人圍成一圈,都望著火堆發呆。江流從袖中掏出一塊紅薯,扔進火堆裏,對三人的奇異氛圍一點也不察覺。

“你不覺得,欠我一個解釋?”裴綽看向懷晴,“我的老師,為何與你隨行?”

陸九齡難為地看向懷晴:“殿下揭我面具時,我原想裝啞,哪知他不依不饒,非逼我開口……我聲音一出,便被聽出破綻了。”

懷晴懶懶地看了陸九齡一眼,又看了裴綽一眼:“你不覺得,你也欠了我許多解釋?如今我欠你一個,又算什麽?”

“好,好得很。”裴綽賭氣似的低聲道,“我們,一個一個算。”

“那就來算。”懷晴眼波一橫。

“第一個問題,我來問。”懷晴扔下手中一直搖晃的枯枝,“你為何要假冒裴綽之名,重入新朝?真正的裴綽,死了麽?”

“是。”裴綽的瞳孔裏都是火光,“當年,我從山中捉了野兔回來,在破廟裏等你們,等了半月也不見你們,我以為是那群惡乞,又找了來為難你們。”

“打聽了一個月,直至聽說跛乞賣了個小乞兒到青樓,賺得銀錢吃香喝辣……”

裴綽垂下眼睫,唇角扯出一抹苦笑:“那時,我已流落到嘉祥,誤入舊地,百感交集,卻偶然救下一個瀕死之人。他叫裴綽,背負仇恨,命在旦夕。他說他父親是鎮國公,自己卻死得淒慘。他死前只有一個願望——覆仇。”

“至於問我為何重入新朝?”裴綽冷嗤一聲:“我覺得,不配,他們不配。”

“他們?”

“君不配為君,人不配為人。”裴綽低聲道,“我曾以為,天下可歸正道。可新朝不過是舊瓶換舊酒,一腔熱血,終付泥沙。”

懷晴忽覺渾身冰涼,卻見裴綽的神色已然變了,只炯炯盯著她:“該我問了。”

“你與裴淵,是當真有情?”

“……”懷晴一楞:“啊?”

“我的第一個問題,妍妍,你與裴淵,是當真有情?”裴綽表情認真,眉頭緊蹙,似乎這是個嚴肅得不行的問題:“不能再騙我了。”

“如玉對裴郎,自然情比金堅。”懷晴想了想便答,心道:她可沒有說謊。只是,這世的裴綽,並不知她非柳如玉,還誤以為她是當年走失後,被柳家收養的孤女。

裴綽眸子中的火光倏然暗了。

陸九齡欲言又止,但終究沒有開口,便聽懷晴乘勝追擊:“我的第二個問題——兩年前,有個女子潛入鎮國公府荔園,應是來尋少師的。你可曾見過她?”

火光“啪”的一聲炸響。

裴綽與陸九齡眸子俱是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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