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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堂前兮燕飛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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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堂前兮燕飛去2

聞言,裴綽道:“那女子跟你有何關系?”

懷晴咬牙,“你只說,你見過,抑或沒有見過?”

“見過。”

林間萬籟俱寂,四周暗影層疊,唯有腳下一簇火苗騰騰躍起。火光映得裴綽臉上一層橘黃的微光。

懷晴還沒說什麽,便見陸九齡猛地探身,一把攥住裴綽的手腕,語氣顫抖而激動:“她在哪裏?”

裴綽的神色一沈,眼底閃過一抹淩厲,轉而望向他:“她是老師……什麽人?”

“她是我此生願以性命相護之人。”

這話一出,火堆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

裴綽微微握緊拳頭,眸子掠過一絲不可置信,恍然大悟道:“難怪當年她三番五次來我宅邸,處處試探。她在找老師啊……”

“別廢話。”懷晴冷聲打斷,眼神冷銳如刀,“她現在,在哪兒?”

“她?”裴綽眸光鎖住懷晴,“你為何這麽緊張她?”

懷晴手心裏捏著銀絲縷縷,指尖發緊,殺意幾乎要沖出口而出。她死死壓下那股沖動,咬牙切齒道:“你快說。”

裴綽卻忽然彎起唇角:“妍妍,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輪到我了——她,是你什麽人?”

“她亦是我一生一世,甘用性命相護的人。”

林風忽起,吹得火堆猛然一顫,火苗瞬間升高又驟然低伏。

裴綽的身形輕輕一晃,像是被這句話砸得猝不及防,臉上的表情有一瞬裂隙,仿佛窮途末路之人終於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卻猛然斷了。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裴綽神色覆雜,沈默了許久,喉頭微滾:“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便與你說。”

懷晴心頭一跳,眉間微蹙。

什麽條件?

裴綽又要做什麽?

能讓裴綽也為難的要求,只怕絕不簡單。可此刻,她已循著線索摸到了門檻,只差一步,如何肯放下?

她神情一凜,語氣卻柔了幾分:“說罷。是什麽條件?我應了。”

“你連這個條件都沒聽我說完,便應了?”裴綽臉色越發沈了下來。

“你說罷。”

裴綽聞言,忽而低低一笑,笑意藏著一抹難以言說的痛:“好,那你聽好了。”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仿佛說出誓言一般,低聲道:“妍妍,我要你……陪我去天燈節。”

夜風倏然掠過林梢,火堆一晃,飛出幾點火星。

懷晴怔住了,連陸九齡也訝異地望著他。

“……什麽?”懷晴聲音一輕,仿佛沒聽懂。

“我說,”裴綽站了起來,逆著火光,望著她的眼神微紅卻固執,“我要你,陪我去一趟天燈節。就你和我,不問前因,不念恩仇,只看一夜花燈,一湖水月。”

他頓了頓,低聲道:“你若應了,我便告訴你——她,在哪裏。”

天燈節是江南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那一夜,城門不閉,宵禁全解,萬家燈火徹夜不息,燈山燈海,流光溢彩。人們在天上放燈以祈願,水上浮燈以追思,天上地下,相映成輝。今年的天燈節,便定在三月後的嘉祥舉行。

懷晴凝眉思索,應了:“好。”

裴綽眸子一亮,盯緊她,聲音微啞:“你不許再騙我了。”

“嗯。”

話音一落,懷晴只覺天旋地轉,地上的火苗一簇火苗仿佛驟然炸裂成漫天火海,將她包裹住,意識變得模模糊糊,耳邊一陣轟鳴,便暈了過去。

……

等她再次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麻黃色的烏篷船頂,天光昏沈,耳邊水聲潺潺,便聽容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阿姐,你終於醒了,已經六日了!”

頭皮傳來一陣刺痛,懷晴環顧四周,這烏篷船不大,艙內左右兩側坐著容悅和安寧公主,艙外裴綽與陸九齡迎風而立,聽到船艙內的聲音,裴綽掀簾而入。

江風帶著微涼的水汽撲面而來,岸邊偶有漁火遠遠飄來,又被水霧吞沒。

“再過一日,便到嘉祥了。”

安寧公主補充道:“樓船沒了,我們一行人分成好幾撥,分別乘舟南下。”

見懷晴一臉困惑,陸九齡解釋道:“你身中沈煙之毒,沒有一月一次的解藥壓制,毒素游走全身,終究……”

他頓了頓,話未說完。

裴綽鐵青著臉,不發一言。

“生死有命,我早已知曉。”懷晴語氣輕松。

容悅卻已忍不住,抽出匕首,反手將鋒刃架在陸九齡脖頸之側,怒聲質問:“解藥在哪?你不是大晉少師麽?你自己造出的毒,你總有法子!”

懷晴一驚,面露震動。

容悅道:“我在金光明社舊藏卷宗中翻到過。沈煙之毒,正是當年你與昭明太子所造,是不是?”

刀尖擦過陸九齡的皮膚,留下猙獰的紅痕。

“慢著!”懷晴擒住刀柄,“少師兩年來身中沈煙,無計可施,若有解藥早就被解了,何必等到此時?”

兩年來,裴綽用雪參吊著陸九齡的命,任他昏迷,也沒能找到解藥。

容悅咬唇不語,指尖顫抖。

“慚愧。”陸九齡拱手道:“當年國破之後,我與太子殿下身闖玄女祭壇,無意間發現有一株藥草,頗為奇特,色澤烏紫,氣味詭異,若入藥制毒,藥性極烈,世間無解,便將那些藥草帶了出來。”

“後來,以此草藥,制成沈煙之毒。本來想以此毒反制金光明社,計劃敗露,我們被困於火場,自此生死離散。”

“我以為,那一場大火已將一切焚盡。直到遇見慕寧,她竟也身中沈煙,我才知……這毒,早已落入旁人之手。”

“就算是我,那時,也解不了此毒。”

陸九齡苦笑一聲:“我種的惡因,便要受這惡果了。”他眸光直白地望向容悅:“容姑娘,你要殺我,我死得也不無辜……”

啪嗒一聲,刀刃落地。

容悅雙手垂落,無奈道:“這毒……終究就解不了了?”

“除非……”陸九齡眼中閃過一抹遲疑。

“老師——”一直不發一言的裴綽卻厲聲打斷,眼神如霜。

“少師,你說下去。”懷晴看了一眼裴綽,又鄭重地望向陸九齡。

“除非,去玄女祭壇,找一味蕨草當做藥引……”

“太好了!”容悅眼睛一亮,“我這就動身,去為阿姐尋藥!”

“沒用的。”仿佛晴天裏忽然風雷大作,裴綽沈沈道:“沒用的,兩年前,我已試過。”

容悅僵住:“你什麽意思?”

“兩年前,我尋到少師時,他已昏迷不醒,在下不才,略通歧黃之術,便知他身中沈煙之毒。彼時他隨身所攜冊頁中,勾勒有一味蕨草形狀奇異。我遂死馬當活馬醫,揣度此草或可為引,解毒於萬一……”

“後來,發生了什麽?”懷晴追問。若是當時陸九齡的毒已經解了,也不至於兩年後還昏迷不醒,需要懷晴與紅燈聯手相救。

“比沒有解毒,還要糟糕。”

“什麽意思?”懷晴心頭一緊。

“我以首輔之便,闖入玄女祭壇,涉險采得蕨草。返京後即命太醫院以此草研配解藥。然事關重大,我始終心存不安,便先遣人試藥……”頓了頓,裴綽眉頭一蹙。

“那些試藥的人都死了?”懷晴屏息凝神。

“十之七八狀若瘋癲,餘者一二,也如行屍走肉,無知無覺。”

“毒與藥,本是並生。未想那蕨草看似良方,實則……亦為歧路。”陸九齡聞言,神色蒼白,嘆道:“還好,還好,當年寧寧沒聽我的話,若是她真九死一生去了玄女祭壇,取得了蕨草,豈不誤了性命?”

聽到“寧寧”的名字,懷晴的心驀然一酸。

好想她啊。

裴綽望她一眼,眸色深沈不明。忽而,他自袖中掏出一只細瓷小罐,輕輕置於她手中:“三日前,過上游渡口時所見,便順手帶了些。”

懷晴低頭一看,那瓷罐白如新雪,蓋上繪有一枝金桂,香氣氤氳,幽淡如夢。白瓷小罐裏是幾塊又白又長的桂花糖。

“阿姐昏迷之時,他可不是‘順手’。”安寧公主叉腰冷哼,“他可是繞了三十裏地專程跑去隴州張記鋪子,就為了買這幾塊糖!”

“不過些許糖果,何足掛齒。”裴綽似笑非笑,嘴角卻壓不住那點不自然的弧度,“不過船上無事,權當打發時光罷了。”

懷晴昏迷多日,只覺唇齒泛酷,桂花糖來得正是時候。

入口甜香柔潤,竟一時有些哽咽。

這時,一道影子輕輕落在烏篷之上,如燕穿雲。

銀光一閃,沈磐現身,面具泛著冷意。不知為何,懷晴似乎能看見銀面具下他表情僵了一下,負手而立:“聽說你醒了,我來看看你。”

他原本與顧三金一條船,聽聞懷晴蘇醒,便顧不得舟行水上、還未泊於渡口,便輕功而至。

還是容悅眼尖:“你手裏拿著的是什麽?”

沈磐低頭看了看,神色略有遲疑,終是緩緩攤開手掌。

眾人皆是一楞——那掌中,安然躺著的正是一個雪白的小瓷罐,罐體上還有一個紅色印戳“張記糕點鋪”。

與裴綽方才所贈,如出一轍。

空氣一瞬凝結。

“這是一家名聲遠播,慕名而去也是有的。”裴綽輕咳一聲,語調強作鎮定,“只是……他未必知道,桂花糖乃是……阿嫂所好。”

懷晴打開小瓷罐,裏面赫然正是又白又香的桂花糖。

四周安靜極了,唯有船槳劃破江面的聲音。

容悅爆出一陣狂笑。

裴綽臉色黑如墨色,再也不發一言。

懷晴有些受寵若驚,望向沈磐:“你還記得我愛吃桂花糖?”

“嗯……”

隔著銀面具,懷晴看不清沈磐的表情,卻覺得他似乎笑了:“那年,你用這張記桂花糖當做幌子,騙了好幾個七八歲的小乞兒替你跑腿……還說‘好吃不如騙得快’……”

沈磐還未說完,裴綽騰的一聲站起,許是太猛,烏篷船在水上輕輕一蕩。

眾人望向他,卻見裴綽沈默半晌,終於幽幽道:“嘉祥,該是到了……”

安寧公主摸不著頭腦,撈起簾子,探出腦袋一看,江上滾滾逝水,“哪有渡口?估摸著還有四五個時辰才到呢……”

裴綽已走出船艙,面無表情,負手而立,玄衣獵獵。

如同薄霧裏,涉水而去的一只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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