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流螢秋水來偷星

關燈
夜流螢秋水來偷星

竹葉緩緩墜落,遮住眼簾。

懷晴餘光看得一清二楚,陸九齡醒了。

而面前的裴綽只需微微轉一轉眸光,也能看見。

應激反應似的,懷晴大步上前,拉起裴綽的前襟,柔聲道:“易之,我們出去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還沒見她笑得這般燦爛。

裴綽若有所思地跟在她身後。

到底有什麽話要神神秘秘地說?

不光裴綽這般想,懷晴也在搜腸刮肚。

“阿嫂。”

裴綽喊住懷晴。她腳步一頓,轉身與他凝視。

對面鷹一般銳利的眼睛盯著她,引得她身上一寒。“易之,你說,一個人究竟能有多貪心,會同時心慕兩個人?”

什麽意思?

裴綽一楞。

纖長的手指劃過蜀繡雲紋緞面,停在他的胸口。“易之,夜裏我能來找你麽?我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

“今夜?”裴綽不自然地咳了兩聲:“阿嫂有什麽話還是直說吧。”

“你是我的大哥哥。”懷晴直勾勾地看著他。

裴綽捏著青玉扳指,冰涼的質感似乎能撫平此刻心裏的驚濤駭浪。“你想起了什麽?”裴綽問。

“小時候被柳家收養,那時一直想著如果大哥哥能尋回我就好了。後來,隨裴郎進京,一見易之就覺得好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前陣子,在竹裏館看易之餵養兔子時的神情,我沒由來,認定你便是我的大哥哥。大哥哥,是你麽?”懷晴這些年隨機應變,說謊不打草稿。

裴綽眸光一暗,低低道:“這樣啊。”

“還以為你想起什麽了。”他道。

懷晴眉一凝,還想深問,卻見裴綽促狹笑道:“你小時候說要嫁給我的話,也都想起來了?”

“小時候說的話,不太作數。”懷晴笑道。

“如今……”裴綽話鋒一轉,可讓她與裴淵相敬如賓、白首到老的話,卻始終說不出口。

“沒想到如今我的輩分倒高於大哥哥你了,你還得喚我一聲阿嫂。”懷晴笑得天真無邪。

裴綽眸光幽深,盯著她殷紅的唇,忽地艱澀開口:“方才你說,一個人心裏同時愛慕兩個人……是……”

有我嗎。

“是安寧公主。”懷晴道。

裴綽:“……”

“為何她近來鐘意新科才子,可又對裴郎緊追不休?公主每日來幽篁院探望,雖說對我也和善,可我也不想與她共侍一夫啊……”懷晴苦惱道。

裴綽:“……”

沈默半晌,裴綽喉結滾動:“阿嫂不必煩憂,安寧公主的事,易之會善後。”

懷晴一楞,斷沒想到裴綽會這般回答。

“阿嫂若沒有別的事,易之先告退了。”裴綽微微拱手,沒走幾步又折返回來,認真看著懷晴道:“阿嫂,你與顧三金兌了太多黃金,當心被人覬覦。”

金光明社麽?

懷晴眉一凝:“你說,我們會有危險?”

“嗯。”裴綽頷首。

“多謝易之提醒。”這一句,倒是懷晴真心真意的。

裴綽灑然一笑,提步而去。挺拔如竹節的身影消失於游廊,松筠鶴影,煞是好看。

裴綽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尤其知曉他是昭明太子後,懷晴對他多了一絲好奇。

不不不,裴綽還是很可惡的,明知她身世,卻不如實相告。

懷晴壓下雜念,先是給紅燈傳信:陸九齡醒了。又給顧三金遞話,讓他以管事的身份入鎮國公府,外頭不安全。

……

幽篁院,風吹青竹的聲音沙沙作響。

陸九齡疲憊地撐開眼皮。

寧寧。

沒有寧寧的身影。眼前女子雲鬢裏斜插一枝玉蘭金簪,陸九齡陡然眸光大盛,渾身顫抖,雙肘撐起上身,喉嚨裏發出粗糲而駭人的聲音。

懷晴默默將他背回房,拴上門鑰,餵給他一粒啞藥解藥。見他灼灼盯著自己頭上的玉蘭金簪,懷晴低聲道:“你見過寧寧?她在哪裏?”

啞藥還沒起效。

陸九齡眼眶濕了,說不出話來,只怔怔地盯著金簪。

“這是我送給寧寧的生辰禮,為何在你手裏?”懷晴追問。

陸九齡眸光含雪,恍然大悟般看著她。

原來,她就是妍妍。慕寧願同生共死的人。

安神香裊裊升起,窗外蟬鳴了了。懷晴揭下金簪,放進陸九齡手心,“你昏迷時一直抓著這金簪。我已尋了寧寧兩年,若前輩知曉,還望告知。”

兩年了。

身負沈煙之毒未解,他為何還未死?

陸九齡反手摸脈,略一頓,驚訝地發現自身沈煙之毒已解。不是解毒,而是被轉移於他人身上,且移毒之法更為精妙。

“寧寧……沒了。”陸九齡閉眸,終於緩緩開口。淚珠劃過蒼白的臉側。

“不可能!”懷晴不信。“當年發生了何事?”

握著金簪的手微微顫抖,骨節發白。“你是妍妍吧?”

“寧寧必然極其信任前輩,才會將我的名字告知。”懷晴審視著他。

“兩年前……”陸九齡疲憊地合上眼,娓娓道來。

“後來,我們準備出逃隴州……”

“我看著她,身中長箭,掉入斷崖……”

“……”

“不,寧寧沒死。”懷晴定定道。

陸九齡猝然睜眼,隨即眸光黯淡:“受了那麽重的傷,又掉入山崖,如何能活下來?”

“她真的沒死。”懷晴搖搖頭:“這兩年,少師你被關在裴府的密室,昏迷已久,不知世事。我實則在那密室外,看到了寧寧留下的信號。她在尋你,且尋到了你的蹤跡。”

“若她當時便死了,如何能找到鎮國公府來?”

陸九齡眸光一亮:“當真?當真!”

前思後想後,陸九齡嘆道:“太冒險了,她明知裴綽有異,還來尋我作甚?”

“寧寧被裴綽捉到了?”陸九齡問。

線索又回到了裴綽身上。

懷晴原本以為救出陸九齡,便能尋回慕寧。可世上最後一個見過慕寧的人,卻不是他。

陸九齡因不知裴綽真實身份是昭明太子,只當首輔在追捕前朝餘孽,因而連累慕寧。

可懷晴知曉。

裴綽當年抓住陸九齡後,還來不及相認,陸九齡便因沈煙之毒深入心肺,陷入昏迷。裴綽只得用雪參給他吊命。而當年窩藏餘孽的同犯崔前,搖身一變成了戶部侍郎。

寧寧——裴綽也不必趕盡殺絕。

她如今又在何處?想來想去,只有裴綽知曉。

如何撬開裴綽的嘴,是個大問題。

“寧寧被捉住了?”見懷晴沈思,陸九齡追問道。

懷晴搖搖頭。她俯下身,三言兩語,將眼下陸九齡假扮裴淵、裴綽此刻就在隔壁的事情簡單說明。

陸九齡怔了許久:“所以,我現在……是裴淵?是裴綽的胞兄?”

太不可思議。

懷晴執起銅鏡放於他面前,鏡中人濃眉鳳眼、粗朗剛毅,與他本人松風明月的長相大不同。陸九齡一驚:“這是……易容?”

“少師,你可願繼續扮作裴淵?這裏是慕寧最後出現的地方,也許會有線索。”懷晴低聲問。

“……我可以。”陸九齡沈默半晌,應道。

他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與寧寧說。

……

說了許多話,陸九齡身子有些撐不住,喝下一副湯藥後,又沈沈睡去。

烏金西墜。天際一道絢爛的火燒雲,摧枯拉朽地燒下去,似乎要將這天燙出一道傷痕。

懷晴失神地望著天邊,遏制著沖動——裴綽就在隔壁,要不要彎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問他慕寧的下落和自己的身世?

大不了一死了之。

若他還是從前的昭明太子,懷晴也可實情告知,光明磊落如太子殿下,定會據實以告。可他十來年裏把持朝綱,行事如同閻羅,專斷獨行,心狠手辣,哪裏還看得出半點太子遺風?

恐怕,他跟鬼公子一樣。是個瘋子。

懷晴不信裴綽。

正當懷晴沈思時,紅燈拎著一藥箱,踏進幽篁院。

兩人長話短說後,紅燈深深地看向懷晴:“妍妍,你可要想清楚。人昏迷時,還好糊弄。如今他醒了,崔氏那邊好敷衍,若想裴綽不發現端倪,可難上加難……”

“我也在考慮兩全之法。”懷晴道。

“很難兩全……”紅燈搖搖頭:“咱們還是先撤,寧寧的事,以後另尋機會,徐徐圖之。”

“鎮國公府這麽好進麽?”

“……”紅燈沈默。她們沒有那麽多機會。

裴綽疑心重,如今已是她們最靠近真相的局面。

“何況,鬼公子知曉我在暗殺裴綽,若貿然離去,他恐怕也不會讓我好過……”

紅燈嘆一口氣,“那該怎麽辦?”

“看來,今夜,我得去找裴綽了……”懷晴瞇眼兒,看著竹裏館的燈火漸漸亮起。

……

院浮竹香,偶有流螢。

夏夜仍有些燥熱。裴綽湊在燈下,一手看折子,一手搖著蒲扇,卷著燥意的風卻引得他額間細汗密密,便索性推開窗。

卻見一人踏著流螢而來,蹁躚若神仙妃子。

懷晴撚起裙擺,偷偷摸摸推開竹裏館的大門。江流見來人是懷晴,便毫無警覺地抓著《昭明舊事》飛走了。

她手提長燈,橘枝照雪一般,一見裴綽開了廂房窗牖,便擡腳鉆了進來。

“阿嫂?”裴綽一驚。

“易之!”懷晴掏出袖中的桂花糖,精準地塞進他嘴裏。

入口冰涼清甜,恰到好處地撫平燥意。

這是她特地塞入冰窖裏一段時間後,剛一拿出冰窟便巴巴地送了來,因而帶有清涼的口感。

“好吃嗎?”懷晴笑了。

“嗯,好吃。”

全天下最好吃的桂花糖。

夜風拂過燈火,燭影躍動。“阿嫂,找易之何事?”裴綽沈沈道。

“易之,今日我騙了你。”懷晴柔柔地看向他。

“哦?”

“今日說的,那個貪心不足的人,並非安寧公主。”

“那是誰?”

心幾乎要飛旋而出。

濯濯素手握住他的掌心。他能感覺到她手心一股汗。爾後,才想起來應不是細汗,而是捂著冰涼桂花糖的水汽。

“是我。我心慕你,易之。”懷晴柔聲道。

她皺眉道:“怎麽會有人貪心成這樣?我鐘情裴郎,可我也很愛重你。”看上去十分苦惱。

他愛重她。

心跳得厲害。

本該如此,她本該愛重他的。

這一世,只是有些奇怪,她先遇上了裴淵。

裴綽眸子晶亮地看著她。

她還給他吃最好吃的桂花糖。

費了不少心思呢。

蜂腰被一雙雪臂纏住。他方才明明覺得有些燥熱,此刻卻毫無此感,只覺她抱得還不夠緊。

懷晴揚起頭,眸裏煙山霧罩,“我藏了許久的心意,易之,你可知曉?你對我……”

還沒說完,火燒雲一般滾燙的吻落了下來。

懷晴暈乎乎地想,這才是真的摧枯拉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