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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禮初行七魄已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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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禮初行七魄已散6

懷晴斜眼看向裴綽:“什麽意思,你說清楚一點?”

“光覆大晉,真是一個笑話。”裴綽看著渾身顫抖的白衣公子,道:“靠你這樣的伎倆,從來不會實現。”

“這些年,你一直以鬼公子的形象示人,生怕玷汙昭明太子的清名,不就是想著有朝一日,以昭明的身份重掌朝野,朝臣萬民亦順服?”

裴綽眼睫微顫:“所以,你需要大晉舊臣,你需要太子少師,你需要昭明太子的身份!”

“這天下本就是我大晉魏氏的,從千年前就是了!大周是個什麽僭越的東西,容鈞這條狗,如何能當家做主人?”

鬼公子披頭散發,碎骨潺潺流出鮮血,染紅一片衣擺。

他雙手撐起身子,拖著殘腿而來,眼中恨意,似要親手殺裴綽。

“妍妍,我是李代桃僵,替了裴綽;你是魏妍替代。”裴綽沈沈道。

“而他,則從頭至尾,並非昭明。”

空氣凝滯。

唯有鬼公子爬行時衣料窸窣的聲音。

鬼公子大笑不止,癲狂道:“你以為我想做昭明太子?若非昭明,大晉如何會傾覆?”

“從前站得有多高,而今跌入谷底、粉身碎骨,便有多痛楚!”

“昭明?昭明?他生是一個笑話,死了更是一個笑話!”

懷晴聲音低顫,垂眸看著鬼公子:“你真的不是我阿兄?”

“裴綽說的話,竟不是假話?”

“阿兄?”鬼公子冷眸一掃:“你也配,這般喚我?”

懷晴心一顫。

從小到大,鬼公子對她,一直都是這般語氣。

她一直以為,阿兄沈浸在故國往事,一心覆仇覆國。

只要她殺了一個惡臣,得勝歸來,鬼公子便會笑。他笑得好看極了,他會親昵地喚她“妍妍”,而非“拂柳七號”。

“我是誰?我與暗雲山莊的其他人一樣,都是孤兒麽?這麽多年,你為何騙我?”

懷晴從不愛哭,如今淚水卻濕了兩鬢,連帶聲音都在顫抖。

“你若知曉你是誰,你會想死。”鬼公子幽幽地望向她。

“不信,你問問易之,他願不願告知你的身世?”

懷晴扭頭去看裴綽。

裴綽垂下眼睫,眉頭緊皺,眉心一粒痣蜷於中央,如同一尊慈悲看著眾生的神像。

半晌,裴綽緩緩開口道:“我們三人,是個死局。”

光映得巖壁亮瑩瑩的,壁上紋路蜿蜒,星羅棋布。

鬼公子這才註意到巖壁上的紋路,欣喜若狂:“這就是二十八星宿圖?”隨後,憤憤地望著裴綽:“原來,你一直都知曉星宿圖!你真該死!”

“若非這二十八星宿圖,我殺裴淵做什麽?”

“易之,你身上又多了一條無辜的性命。你不如自裁吧?”

鬼公子雙目猩紅,尖聲怒喝道:“妍妍,殺了他!”

懷晴一動也不動。

便聽鬼公子聲音更添了幾分寒氣:“拂柳七號,你身上尚帶有沈煙之毒。我讓你,殺了他。”

拂柳七號是懷晴在暗雲山莊的代號。

這一回密室裏,甚至是懷晴聽鬼公子喚她“妍妍”最多的一次。

“我可以殺了他,”懷晴一手勒住裴綽脖頸的銀絲,一手握著彎刀,眸光如刀刃般帶著寒芒:“我也可以殺你。”

“這密室,現在由我說了算。”

“誰答得不好,我殺誰。”

懷晴這番話,令兩人均是一怔。

鬼公子不可置信,滿目憤怒。

裴綽則逐漸眉眼帶笑,嘲笑似的看向鬼公子。

“第一個問題,埋在十裏坡的屍骨,是誰挖的?”懷晴發問道。

裴綽率先答道:“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鬼公子扭頭,一瞬不錯地望著星雲圖,不發一言。

等了一盞茶功夫,鬼公子仍是沈默不言。

懷晴彎下身,捏著刀,手起刀落,往鬼公子本已流血的膝蓋骨又紮了一刀。

啊——

鬼公子的尖叫聲濺起一聲聲可怖的回音。

“拂柳七號,你敢?”

“我當然敢!”

懷晴冷冷地看向鬼公子:“小時候,我膽子小,都不肯一個人如廁。多虧了公子你,親手將我培養得,什麽人都敢殺。”

裴綽眸子更深了幾分,怔怔地望著懷晴柔白的耳畔,玉墜在微光下熠熠晃蕩。

“說!”懷晴道。

“我不知曉。”鬼公子答道。

“好,第二個問題。為何殺裴淵?跟這星宿圖有何關系?”

鬼公子捂著潺潺流血的膝蓋,不情願地答道:“因為,二十八星宿圖是金光明社所需要的東西。裴淵曾畫過一幅夜獵圖,夜空背景實則是二十八星宿。”

“後來裴淵昏迷之際,其妻柳如玉將這畫放去當鋪,典換銀錢,被金光明社發現後,殺人滅口。”

“好,答得好。”

懷晴讚道,反手將彎刀插入裴綽腹中,劇烈的疼痛引得裴綽悶哼一聲。

只聽懷晴柔柔看著裴綽,道:“下一題,官人務必要先答。”

“第三個問題,避難村重現的天麻,是金光明社所放的麽?”

鬼公子高聲道:“是!”

“就連大晉末年的天麻,亦是金光明社所引發的。”鬼公子又補充道。

“好。”懷晴左手尚牽著銀絲,沒有回頭,右手竟也一分不差地落下,正中裴綽流血的腹腔。

“官人,對不住了。”

裴綽垂眸,看不清表情。青絲墜地,鮮血從腹腔汨汨流出。

鬼公子頭靠巖壁,唇畔盡是鮮血,說不清是帶著笑意,還是恨意,道:“易之,這才是我養的好妍妍。”

“最後一個問題,裴綽是誰,我是誰,還有公子,你又是誰?”

話音一落,俱是寂然。

鬼公子忽地擡頭,盯著滿壁零落棋布的星子,發狂道:“你問他是誰?哈哈哈哈你問我 ,他是誰?”

“你是大晉的罪人!”鬼公子指著漫天的星宿,憤怒地對裴綽道:“你一直都知曉星宿圖,為何不早說?”

裴綽眸光微黯,定定地看著鬼公子:“是,我是罪人……”

“你對不起大晉!”

鬼公子瘋了一般咆哮,顫抖的指尖對著裴綽:“你對不起我,對不起她,還有,還有,你對不起父皇母後,他們可是被活活燒死啊,死前的叫聲,我到現在都記得!”

“你既然知曉二十八星宿圖,為何不早些告知!那樣,大晉如何會被滅?我才被你騙得好苦!”

鬼公子爬向裴綽,身後留下一長串血跡,詭異至極。

“你該死!魏律,你該死!”鬼公子對著裴綽怒吼道。

魏律?

裴綽才是昭明太子?

懷晴手心發汗,震驚地望向裴綽。

“昭明太子?哈哈哈哈哈哈哈,百姓可是給你立了生祀的!他們哪裏知道自己的太子殿下,早就背棄了他們?”

鬼公子淚流滿面,卻仰天狂笑:“南國一州三縣,因不服大周新朝,負隅頑抗達三年之久,他們相信昭明太子會如從前一樣,領著龍虎軍來援。”

“大周軍圍困三年,南國十萬軍民誓死不從,竟投海隨大晉去了!”

“南國一戰,昭明太子,你在哪裏?”

“昭明?我頂著你的名字,收服舊臣,他們喚我一聲太子,我都嫌惡心!”

鬼公子許是太累了,索性仰躺於地:“後來,大晉的舊臣一個個都離我而去。”

“大晉才滅十五年,所有人都覺得光覆無望了,我只能餵他們沈煙之毒。”

“魏律,我這般苦心孤詣之時,你在哪裏?”

鬼公子懶洋洋地望向裴綽:“你在婦人之仁,你蠢而不自知,從前做過許多蠢事倒也罷了。你這十五年,又在做什麽呢?”

“十五年來,你不知何處,頂了裴行簡兒子的身份,一路青雲直上,最後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這很好,我以為你在用自己的方式收覆大晉。”

“可你呢?你做了什麽?”

“明明離帝位一步之遙,殺了小皇帝便是,你為何當真成了他的托孤重臣,忠心輔佐?”

“你到底記不記得,容鈞是如何害了魏氏一族?”

“阿憲,我……”裴綽低聲道。

被鬼公子尖聲打斷:“你不配這般喚我!你以為我們能回到從前兄友弟恭的時候嗎?父皇回不來,母後回不來了,妍妍也回不來,我的家人都死了!”

“魏律,為什麽死的不是你?偏偏只有你這麽一個蠢貨活了下來。妍妍才五歲,她還什麽都不知道,就那般慘死亂軍中!”

鬼公子雙眸通紅:“閻羅不讓你死,那我便當了這閻王!”

滿室寂然。

懷晴好久都回不過神來。

裴綽,竟是大名鼎鼎的昭明太子,魏律。

鬼公子,是昭明太子的胞弟,魏憲。

而她,也並非晉陽公主,魏妍。

暗夜行走二十年來,無數次瀕臨陰府,她每每都不甘願:她還沒來得及為大晉做點什麽,她還不配稱之為公主,公子律還沒喚她一聲“阿妹”,死後也無顏見父皇母後。

便是這樣的信念,領她走過無數鬼門關。

到頭來,竟是假的。

懷晴恍然,五歲時與裴綽破廟相守。少年昏迷之時,所喚的“妍妍”,是真正的晉陽公主,而非她。

那時,跛乞錯將“妍妍”之名,錯當她的。

而她從小得不到公子律的認可,以“妍妍”之名,給自己重新取姓為“顏”。

原來,從頭至尾,無人惦念她的名姓。

那她,到底是誰?

天地悠悠,她確乎是孤魂野鬼了。

“別再說了……”裴綽低沈微啞的聲音響起。

“是啊,你於心有愧。”鬼公子指著暗室頂上掛著的三根紅線。

每根紅線尾端,都系著一片黃金葉子。

金葉葉脈清晰,美輪美奐。許是用了重金,這金葉比旁的厚重許多,惟妙惟肖,分別寫著“昔”“今”“未”。暗室四周,雖不是玄女廟,卻將玄女神像暗暗刻在每一個青磚上。

這般祈願,可見所求之事不小。

“你祈求什麽?父皇母後,還有妍妍,也回不來了。”

鬼公子冷道:“現在你頂了裴綽的名姓去死,很好,黃泉路上,他們認不出你,免得臟了他們的輪回路!”

“我所祈之事,與你無關。”裴綽輕聲道。

一連串的事情,懷晴只覺心神恍惚。

忽地,一道刀影從眼前掠過。

接著,懷晴只覺鉆心的疼痛,一道不可控制的血流,從心口奔湧而出。

身上本就是大紅喜袍,卻也能看見紅得越來越深。

裴綽握著她的手,彎刀刀口朝下,直直刺中了她的胸口,幾乎貫穿整個身體。

鬼公子亦覺得不可思議,驚呼道:“你竟舍得?”

說罷,只見裴綽拔出懷晴體內的彎刀,一分不差地朝他自己胸口,相同的位置,利落地刺了進去。

殉情?

也不是這麽個殉法!

鬼公子一驚。接著,一抹鮮血落於臉頰。

懷晴只覺身子沈重,歪倒一旁,落入一個堅實的臂彎裏。

她的血融入他的衣襟。

他的血流入她的釵環。

“妍妍,來找我。”

一縷氣息未盡前,懷晴聽到裴綽在她耳畔,這般說。

聲音繾綣,溫柔至極,好似漫天霞光只為一人點亮。

不遠處,三線金葉熠熠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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