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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禮初行七魄已散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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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禮初行七魄已散7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更別說,這種喜事變白事的離奇事。

裴綽婚事上的慘事,不出三日,整個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了嗎,首輔大婚,出了好多事。”

“可不是,整個京城誰人不知!”另一人道:“滿花樓的如夢娘子,好好地被請去唱曲,忽然得了天麻,被一把火燒死在船上!”

“天麻!好嚇人啊!這幾日我都不敢出來,見沒啥事,才出門擺攤呢。”

“幸虧陛下及早派了金吾衛,嚴防死守,楞是沒一個人傳染……”

“好好的婚宴鬧成這樣……”那人嘆息道:“不過,裴賊死有餘辜,就是可惜了那美嬌娘!”

“暗雲山莊可真厲害,趁天麻之亂,一舉殺了裴賊。誰知那新娶的小娘子也是個癡心人,竟殉情而去!”

“還是咱皇帝陛下仁慈,聽說重金遣散了荔園的隨從。要我說,那些人不知跟著奸臣,幹了多少壞事,該抓去一一審問才是……”

“那首輔的十餘個外室呢?”

“你惦記美人作甚?”這邊油腔滑調道:“那些美人,自然是得了銀錢,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那人起身,看不見立於一旁的游魂,大步跨去,穿過游魂魂體時,頓感滿身冷汗,癱軟無力。

眾人見他臉泛青白,揶揄道:“莫不是撞鬼了吧!你覬覦裴賊的美人,小心裴賊夜裏作鬼,上門找你!”

“你才撞鬼了呢!你全家撞鬼!晦氣!”那人罵罵咧咧。一般人很難承認自己遇到了倒黴事。

他確實撞鬼,不過不是裴綽那只惡鬼。

而是懷晴這只孤魂野鬼。

她死後方知,祭祀對游魂多麽重要。

她並非魏妍,不知父母何在、家人何在,隨著顏氏一族鬼魂踏入忘川,卻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結界彈回京都,盤旋不散。

於是,她親眼看著江流一眼不發地背著裴綽的屍身,踏入清涼山。

那個從不現身的高手自裴綽死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因而暗雲山莊得以救出半殘的鬼公子,耗費無數死士,又從鎮國公裴府的密室,救下太子少師陸九齡。

原先建於半山、布滿奇門遁甲的暗雲山莊亦是毀於一旦,前朝的龍虎軍被收入裴綽影衛,後又成了幼帝的囊中物。

經此一役,鬼公子損失慘重。

然而,鬼公子心情卻不錯:只要有少師陸九齡在手,從旁協助,一切皆可籌謀。

……

紅燈偷偷收養了慧寶。

小家夥抱著雙眼通紅的小兔子,哭個不停:“爹爹呢,娘親呢?江流哥哥呢?”

紅燈沈默無言,奉上湯藥,哄道:“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你得跟我學治病救人。等救到一百個人,他們便都會回來。”

慧寶淚痕未幹:“真的?”

“真的!”

一席話讓慧寶不再哭鬧,而是盯著密密麻麻的醫術發楞:“可是,我不會識字。”說罷,又急得大哭:“那我如何學治病啊!”

紅燈循循善誘:“你可以先學認字,然後再學醫啊!”

慧寶果然止住哭聲,發奮圖強。

懷晴飄蕩在榮仁堂的後院,看著兩人一來一回的對話。若不是鬼,她都忍俊不禁起來:紅燈也忒會哄小孩啦!

可如今她是鬼,心裏空蕩蕩的,什麽情緒也無。

……

竹影在平南侯府的後院立了兩座衣冠冢:一座是如夢的,另一座是懷晴的。

懷晴立在衣冠冢的石碑上,欣賞竹影潦草的字跡“吾妹顏懷晴之墓”,對著“吾妹”兩字怔了許久。

她剛到暗雲山莊時,高熱不退,胡亂認了竹影當兄長,後來竹影一直視她為親人。

十五年,暗夜相伴,不是親人也勝似親人了。

十五年來,她仰望鬼公子,盼他能回頭喚她一聲“阿妹”,卻從來無視竹影對她一聲比一聲親熱的“親妹子”。

懷晴心裏發酸,作為一只鬼,她欠竹影一聲“阿兄”。

自喜宴之亂後,竹影再也沒有流連風月之地,而是將自己關在房中,日日酗酒。

有一夜,竹影喝醉了,指天罵地:“顏懷晴,你個大騙子!你說,你要帶我們一起去江南開茶樓的,你說要帶我們走出暗雲山莊的,你說,你要讓我們一個人都不少的!”

“現在你人呢?不光寧寧沒尋回來,你也沒了!”

“就剩我,跟看我不順眼的紅燈,比殺了我還難受!”

鬼是聽不得罵的。

懷晴默默飄回了荔園,公主閣的暗室,她的葬身之所。

才六日,屍身因潮濕的暗室,已面目全非、蛆蟲滿布。鮮血幹涸成黑紅的印記,硬硬的一片貼在青磚上。

無人替她收斂屍骨。

紅燈竹影因懼鬼公子發難,只能將她留在地底深處,另在別處立了衣冠冢。而江流則只默默背走了裴綽的屍身,消失無蹤。

聽別的游魂說,鬼的頭七當日,若是沒去地府報道,便是粉身碎骨之日。

時日無多,懷晴最後看了一眼暗室裏雕刻的漫天星雲,二十八個星宿羅布其間。三片祈願金葉在微弱的油燈下熠熠發光,煞是好看。

如今再祈願什麽,都無濟於事了。

忽地,紅線下的金葉光芒大盛,形成一道令“鬼”都難以忽視的金光,閃得懷晴睜不開眼。

懷晴本能地擡手遮住金光,耳畔傳來鼎沸人聲:遙遠的馬蹄聲,沿街包子鋪的叫賣聲,行人的腳步聲,粗鄙的對罵聲,孩童得了布老虎的由衷笑聲。

聲音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

接著,一聲洪亮的艷羨聲響起。

“你看,又是哪個富家公子帶如夢姑娘游玩呢!”

懷晴放下擋住金光的手,擡眸望去,此間正處熙熙攘攘的西市,身上沒了大紅喜袍,而是一身孝衣,耳畔一朵白花攜著潮意。

野菜大娘臉上的天麻印熨帖舒展,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不遠處,竹影的香車緩緩駛來,載著清調歡歌。

隔著白墻青瓦,這頭,裴綽攜著一眾軍士廠衛覆返。

正是暮春時節,柳絮如煙。

懷晴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紅潤柔軟,靈活敏捷。她毫不猶豫咬了一口指尖,疼痛酥麻之感從指尖漫至心口。

這是重活一次了?

還回到了賣身葬父、試圖接近裴綽的那一日?

此時,香車已停於面前。

竹影頭頂玉冠、腰纏紫帶,依舊手拎酒壺,搖搖欲墜,由花魁娘子攙扶著,才能勉力站著。

懷晴當機立斷,上前抱住竹影大腿:“公子,公子行行好,帶走我吧!”

野菜大娘震驚地望著小白花的身影,心道:“這開竅也開得太快了!這麽快便會抱大腿了,這姑娘咋這麽機靈?”

竹影亦是怔了怔。

竟不是求他要棺材錢?

不走劇情了?

不愧是多年夥伴,竹影瞬間讀懂了懷晴的言外之意。

——帶她走,意為暫時取消接近裴綽的計劃,從長計議。

竹影從善如流地拉起懷晴的柔荑,挑起懷晴的下巴,笑瞇瞇道:“這麽標致的小娘子,都求上門了,自然卻之不恭。走吧,姑娘。”

十足的紈絝模樣。

如夢聞言,遠山眉不由得微蹙:“四郎……”似有不情願之感。

竹影一手抱住如夢,一手拉懷晴,哄著花魁娘子道:“再標致的小娘子,怎麽及得上如夢一分?不過是給你尋了個小丫鬟。”

說罷,三人齊上馬車,引得野菜大娘連連喚懷晴:“姑娘,您的物件兒還沒撿走呢?”

說的正是懷晴的道具——一破草席,一個土碗,一塊歪歪扭扭寫著“賣身葬父”的木板。

懷晴掀起車簾,低聲道:“不要了!”

香車緩緩駛離。

徒留野菜大娘收拾草席和土碗,嘟囔道:“你不要,我要!怎麽著,也是能用的東西,不能浪費。”

說罷,眼前出現一雙金線密密纏繞的皂靴。

擡眼望去,駐足之人竟是一身矜貴俊美無雙的男子。

當朝首輔裴綽。

鳳目幽深,怔怔地望著那塊“賣身葬父”的木板。

方才,驚鴻一瞥,那一身孝衣提步上馬車的女子,衣訣飄飛的影子竟從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牌子,你還要麽?”裴綽問道。

野菜大娘嚇得渾身打哆嗦:“不要,不要,本就不是我的東西,我要它作甚?”

裴綽拾起木板,見字跡著實潦草可笑,唇畔帶了些笑意,便顯得君子玉立、人模人樣:“這是誰的?”

“一個嘉祥來的苦命女子,賣身葬父來著!”野菜大娘見對面說話和煦,便也多說了幾句:“好在,如今去給滿花樓的如夢娘子當丫鬟去了,倒也是個好歸處!”

“嘉祥?”

裴綽眺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竟是嘉祥來的女子?”

謝無極覷著裴綽的神色,提醒道:“那是平南侯四公子的馬車。他平日裏風流慣了,見到好看的民間女子,心癢難耐也是有的。若是閣老亦鐘意……”

裴綽甩開木板,斜斜瞥了一眼謝無極:“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我荔園。”

聲音比山巔的風來冷。

謝無極無聲腹誹: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能進荔園,可你光外室,就養了十來位呢!

裴綽黢黑的鳳目掠過一道光彩,“不過,這一位嘛,倒著實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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