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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室裏忽窺前塵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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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室裏忽窺前塵因4

雨住了。濕稻草粘在漏風的窗框上,篝火餘燼混著黴味在晨光裏浮沈。

小懷晴睜開眼,看見破廟裏已沒了十幾個乞丐的身影。

只見神臺下,跛丐拾起一幹枯的樹枝,往篝火裏一扔,火上架著一個上緣破損的陶罐,罐中煮著草藥,見懷晴醒了,笑道:“你的燒退了大半,今兒一早我去山裏采了好些草藥,你來喝點去去寒。”

小懷晴一動不動,警惕地盯著他。

跛乞從袖中掏出一塊粉色桃花印的糖紙,晃了幾下,打開糖紙,桂花糖又白又長,離得好遠小懷晴都嗅到了桂花的清香。

“你來喝藥,我就給你吃!”跛乞一笑,眼尾便都是褶子。

到底是小孩子,本就餓得咕咕叫,哪裏抵得住桂花糖的誘惑。

小懷晴探頭張望了一會兒,還是挪步走了過來,攤開手心,“我先要糖。”

跛乞手一松,桂花糖便落入了小懷晴手中。小懷晴仰起頭,赴死一般擰眉握拳,將那苦澀的草藥湯一飲而盡了。

待喝完,懷晴沒有立刻吃桂花糖,反而仰頭問起跛乞:“伯伯,這個糖你還有麽?”

“你手裏不是已經有糖了麽?”跛乞疑惑道。

“這個糖,我要給大哥哥吃的。”

小懷晴把桂花糖斂於袖中,攤開手心,笑得眼睛成了彎月:“伯伯,再給我一個吧!”

跛乞搖搖頭,“我今日行乞,好不容易來了個官家夫人,我求了半天才得了一個糖……”

“他反正還病著呢,醒不醒得來,都不知曉呢……你先吃了吧,以後等你大哥哥醒了再吃。”

“小家夥,你吃吧!”身後傳來少年清泠的聲音。

是少年醒了。

他雙肘撐起身子,面纏繃帶,看上去頗為滑稽。小懷晴蹦蹦跶跶跑去抱住少年,腦袋蹭了蹭,“大哥哥,你醒啦!”

跛乞卻端起另一個陶罐,“妍妍,你大哥哥的藥,也好了,來端去。”

小懷晴這才註意到昨夜跛乞的拐杖沒了,連站都站不起來:“你怎麽了?”

“無非是有人恃強淩弱,之前見我逞英雄,這幾日就戲弄於我。”跛乞淡淡一笑。

少年拱手道謝,有些疑惑地望著懷晴頭上兩個小揪揪,道:“他喚你,妍妍?”

跛乞有些奇怪地看著少年,見少年抿唇,道:“你昏迷之時,都在叫這個小丫頭呢!”

少年怔楞了一會兒,繃帶遮住了半方瞳孔,饒是這般,也能看出眸光哀傷又溫和。

少年勉強站起身,待到走近篝火邊看到跛乞的面容,渾身僵硬,瞳底寒潭驟凝。

本欲接住陶罐的手凍於半空,半晌才收回雙手,回望著小懷晴,“我們走。”

然而,剛走兩步,少年身子一歪,轟的一聲倒在神臺邊,滿手沾著香灰。

跛乞怔了怔,半晌才反應過來少年的拒絕之意。

篝火映得跛乞紅光滿面,然而毫無生機。

跛乞頹喪地望著玄女神像,喃喃自語:“罷了,一身罪孽洗不清,做一件好事就想抵回來了?人家不領情,便不領情吧。”

誰知,小懷晴啪嗒啪嗒地落下淚來,邊哭便端起陶罐,罐體明明還熱著燙手,她偏偏不松開,“大哥哥,你吃藥吧!”

“大哥哥,你昏迷了好久,再不吃藥就要死了!你一死了,人家欺負我怎麽辦?你不知道,我們……”

“我們的胡餅都被搶光了,一塊都沒留下,我肚子好餓啊!”

跛乞瞇眼看了一年少年,又笑著看小懷晴:“妍妍,你別怕,他死了有我護著你!”

少年眸子半遮,不屑之意卻是藏不住:“妍妍,過來,別跟他說話。”

小懷晴仰頭,先是看了一會兒跛乞,又望向少年:“大哥哥,伯伯人很好的,你看他給我們糖!"

說著就舉起嬌粉的糖,糖紙在晨光下閃爍細碎的金光,誘人非常。

“不是給你糖的,就是好人。”少年冷道。

窗外,葉子青翠,風將葉尖的積雨打落,沙沙作響。

少年嘴唇幹涸,虛弱地擡起眼皮,卻連窗外的春光都沒力氣看,光這句話,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喘著粗氣。

“妍妍,跟我投緣的是你。他不想喝藥,便別管他吧。以後你的藥,我熬,你想吃的糖,我給你去求。”跛乞笑道。

小懷晴卻固執地抱著陶罐,蹲在少年邊,“大哥哥,你喝藥吧!你要是喝藥,我便把桂花糖給你!”

“你別死啊,一路上死了那麽多人,你別死啊……”

小家夥越說越傷心,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不由分說地把沾著眼淚的桂花糖塞進少年懷裏,“我不管,你要是不喝藥,我以後也不喝了!”

抽泣聲盈滿破。

因這哭聲,破廟更像一個被風吹散架的紙鳶,孤清而蕭索。

少年眸光微動,摸摸小懷晴的頭,望向跛乞:“你說,你跟小家夥投緣?”

跛乞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殘破的身子堪堪倚在神像邊,虔誠地合十道:“我的女兒,跟妍妍一般大。”

少年沈默地望著他。

跛乞仰天笑道:“你怎麽不問我,女兒何在?”

跛乞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隨後發出一道悠長的嘆息:“她死在戰亂流箭中,是我沒護好她,誰知道……”

少年眸光顫動,把頭別過去:“你我終究不是同路人,以後,你與我們,各歸各路。”

跛乞一手掛著一個破碗,一手抓著一根枯枝,搖搖晃晃,臨走到破廟門檻,回頭對少年道:“你我確乎不可同路,可妍妍這丫頭,我是要護著她的。”

“你!”少年眸光一寒,氣憤不已,似乎想大放厥詞,終究憤憤然吐出一句:“無賴!”

跛乞置若罔聞,依舊出門行乞,直到夜幕時分,又帶回幾個咬了一半的饅頭和一背簍草藥。

許是知道少年不喜他,跛乞回到破廟後默默熬藥,又把饅頭放進破碗裏。

少年偏頭覷了一眼。昨夜的破碗還帶著些許塵垢,多年未洗的模樣,今日卻被人洗得鋥光瓦亮。

小懷晴不知大人之間的齟齬,見跛乞回來,便歡歡喜喜上前幫著收拾枯枝,燃起篝火,架上陶罐。

待煮好了草藥,熱好了饅頭,天已經黑盡了。

跛乞照例分給少年一份饅頭和草藥,又離篝火遠遠地坐下,縮在角落。

如此過了幾日,跛乞日日出門,討來的吃食分成三份,雷打不動地按時熬藥,只跟懷晴逗弄幾句,從不與少年搭話。

直到一夜,夜裏無月,唯有窸窣的幾點星子遙遙地嵌在天邊。

夜風呼嘯,樹影憧憧。廟內,火光溫暖地照耀著彼此。

少年咬了幾口饅頭,隔著火光看向跛乞:“夜裏,靠近篝火睡吧,暖和一點。”

跛乞怔了怔,聲音帶著些欣喜:“哎,好嘞!”

三人圍著篝火,各找一角躺下,透過破廟破損的屋頂看稀疏的星子,都睡不著,跛乞終於開口:“待在一起幾日了,怎麽也不見你問我名姓?”

“萍水相逢,問了也無用。”少年淡淡道。

黑暗中,跛乞咯咯笑了,無所謂道:“不如叫我阿伯吧。”

“我的傷養得差不多了,過兩日便走。”少年道。

星光太淡了,也太遙遠,灑不進一方破廟。

幹枝在火光中霹靂作響,跛乞抿著唇,失神地望著一旁數星星的小丫頭。

少年想了想,補了一句:“這些天,多謝阿伯。”

聽到這聲“阿伯”,跛乞終於笑了,幹巴巴地應著:“不說這些。”

萬籟俱寂,夜露凝霜。

風過處,供案上方久結的蛛網簌簌落下。遠遠地,聽到紛至沓來的腳步聲,人數不少,間或有棍棒夾擊的聲響。

“老大,聽說他們還在那破廟裏!”

“敢在我場子裏騙我,不打斷他狗腿,我不在這兒混了!”

聲音遠遠傳來,那群人也不怕人逃跑,許是算準了三人小的小、傷的傷,毫無反擊力。

跛乞一驚,連忙起身,“妍妍,快藏起來,又是那群惡乞!”

小懷晴仰頭望了一眼少年,便一骨碌鉆進了供案下方,跛乞連忙用幾捆枯枝擋住。

“你也藏起來吧。”跛乞對少年道,“他們那日搶的是你的細軟,今日也是來找你麻煩的。”

少年沈吟片刻,翻出了窗外,唯留幾縷蛛絲飄蕩。

砰的一聲,半掩的破門被踢得完全垮落,果然是雨夜掠物的那群惡乞。

乞丐頭子扛著一個木棍,見廟裏唯有跛乞,面色不悅,“人呢?那兩個人呢?”

跛乞連忙獻上今日討來的蜜餞,討好笑道:“早走啦!”

乞丐頭子是個黑臉漢子,頭發粗糲而蓬亂,一雙眼睛如同碩鼠一般,細長精亮。他揚起木棍,作勢要打跛乞:“說,他們去哪兒了?”

“我哪兒知道呀!”跛乞語氣無辜。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日,都在做什麽!這幾日,看你非要走遍整個永樂坊,每家每戶都求討了吃食,不是幫那兩人找東西吃,是做什麽?你從前可懶得行乞呢?給我的那份份例從來都不夠!”

說完,木棍落下,恰恰落在跛乞已殘的左腿上。

跛乞吃痛一聲,倒在剛升起的篝火旁。

“打!”

眾乞丐圍上去,你一拳我一腳。

跛乞護著頭,像蟬蛹一般縮成一團。

乞丐頭子惡狠狠,踢他一腳,“那小子在哪兒?我去當鋪變賣他的勞什子玉佩,差點被巡捕房給抓了起來!好不容易逃了出來,不給那小子一點顏色看看,難消我心頭大恨!”

“那玉佩寶劍還不是你自己搶走的!”跛乞吃痛,卻依舊嘴硬。

“你不說,替他死的就是你!”乞丐頭子的拳頭力度更大。

“氣死老子了,現在巡捕房還在捉老子呢!岷縣我是混不下去了,走之前,先打死你!”

說罷,拔出鋥亮的寶劍,鑲嵌於刀柄的綠寶石發出瑩潤的光。

寒芒乍破夜色,寶劍鏗然墜地。

乞丐頭子雙手抱膝,蜷成滾地葫蘆,枯草般的須發沾滿香灰,哀嚎與咒罵在破廟梁柱間撞出回聲:“哪個腌臜潑才敢算計老子!"

群乞驚詫之時,一個個忽如枯草遭颶風,接連栽倒在地。此起彼伏的骨裂聲混著慘叫。

少年帶著寒意的聲音從窗後響起:“不想死的話,就趕緊走!”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乞丐頭子瞥了一眼掉落一旁的寶劍,還未抓穩,手腕便被石子擊中,鮮血登時湧出。

鐵器墜地聲驚得篝火劈啪炸響。

窗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神秘而有威懾力:“下一個,便是你的眼珠子。”

乞丐頭子連忙爬起,一瘸一拐地往外跑,邊跑邊罵:“你個狗娘養的,老子記住你了……”

狠話未盡,破廟梁上忽有塵沙簌簌而落,驚得眾丐連滾帶爬作鳥獸散。

破廟安靜下來,殘焰在夜風裏明明滅滅,跛乞怔楞地看著少年翻窗而入,臉上纏著的繃帶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道:“這裏住不成了,咱們走。”

“咱們?”

“那人錙銖必較,定會回來。”少年道:“你此後在岷縣,怕是不好過。”

跛乞不可思議道:“你的意思,是我跟你,還有妍妍,一起走?”

眸光如同篝火般亮了。

“嗯……”少年搬開神臺前方的幾捆樹枝。

見小家夥靠著案腳,安然合眼,睡得正香,不禁輕輕笑了:“小丫頭,真是心大。”

火光中,跛乞亦笑了。

一方小破廟,竟也有了些溫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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