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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室裏忽窺前塵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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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室裏忽窺前塵因5

腦海中的雨聲漸漸歇了,懷晴的眸子被四壁的青苔染了一層濕意。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一身玄衣,灑然如青松。

唯有指間的碧玉扳指矜貴異常,眉眼帶有一絲無可奈何的愁緒,可脊背挺直,桀驁地睥睨著一切。

若是他束起高高的馬尾,再矮上三分,那活脫脫便是破廟中恣意少年的模樣。

懷晴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開門見山:“你是岷縣破廟裏的大哥哥?”

裴綽用手遮住鳳眼上下方,眸子閃爍出奇異的光芒:“也不怪你沒認出我,十五年過去,我亦是很難認出當年的小丫頭了。”

“可是,可是,我大哥哥怎麽會是你?”

剛入暗雲山莊的時候,懷晴受不了鬼公子對她的折磨和訓練,常常在夜裏祈禱,若是大哥哥能尋回她,以後一直生活在那座破廟裏,每日行乞也是好的。

但她千算萬算,也沒想到,她的守護神,她的大哥哥,竟是眼前活該千刀萬剮的裴綽。

“我也不會想到,當年的小家夥成了大名鼎鼎的分花拂柳。”

裴綽眼眶微紅,聲音似也在顫抖,“後來,我時常去岷縣、嘉祥那一帶,時時留意流浪行乞的小姑娘,一次都沒尋到你。”

懷晴心中苦澀,那時的她,早已開始了殺手生涯,孩童的天真早已不覆存在。

偶有吃糖的時候,會想,若是大哥哥還在一定給他留上一顆。

“我的智齒壞了一顆。”懷晴撫著左頰,“每次死裏逃生,我便會吃上一顆糖。”

但她不再吃桂花糖了。

破廟的雨聲似乎再也沒有停止過,連帶記憶也是潮濕的。

“可是,你為何會殺他?我視他為養父,當年,若非他相護,我們如何能活下去?”

“你怕是不知道,我尋養父尋了好久,可我終究得了他消息的時候,他已被五馬分屍!”懷晴聲音不自覺高了起來。

裴綽的唇角逐漸帶了幾縷苦澀之意,“當年玄女廟相遇時,我已認出他。”

“他是傅況。”

前朝時,因落榜書生傅況揭竿而起,時局陷入大亂,自此,皇朝不覆輝煌。

傳聞中,大周開國皇帝容鈞已將傅況賜死,沒想到他竟還活著,淪為乞丐、茍且偷生。

“我跟他,本就有仇。”裴綽聲音淡淡的,“因他破廟相護的緣分,我們的仇怨一直沒有清算。本想著,他作他的乞丐,一直這般到死,我也就不計較了。”

“可是,他偏偏賣了你!”

懷晴聲音波瀾不驚:“他賣了我?”

裴綽盯著她的眼睛,如同看著遠方的故人。

“我們三人相依為命了兩個月,你那時性子,比現在活潑快樂許多……若非他,你現在依舊是個沒心沒肺的小姑娘。”

密室有條極長的甬道,不時有回聲漸起,顯得悠遠冷肅。

“那一日,你非要買一只兔子,我不同意,他寵你寵得厲害,便帶你去集市買兔子。我因旁的事抽不開身,沒能一道去,誰料,他那日將你賣到了青樓。”

“經了幾個人牙子的手,我要尋你,如大海撈針。”

“他待我,極好極好的。他是我的養父,他說,要帶我吃好吃的糖,睡很軟的床!”懷晴眸中隱隱淚光閃爍。

“千真萬確。”裴綽伸出手,試圖摸摸她的頭,終究頓在半空,聲音溫軟:“剛進青樓時,想必害怕極了吧?”

那時,她被龜公沒日沒夜的打,別說養兔子了,能啃一口胡餅、喝上一口水,都謝天謝地。

還好,遇到了比她大幾歲的慕寧,會偷偷跑到柴房給她上藥。

她倔強極了,偏偏不落淚。這更惹龜公生氣,仿佛馴獸一般盯上了她,非要她哭著求饒。

懷晴也不記得她最後有沒有哭,只知道發了好大一場高熱,慕寧偷偷哭了好幾場。

“所幸,在青樓沒待幾日,便去了暗雲山莊。”懷晴苦笑道。

那年,鬼公子尋回她,亦帶回了青樓裏幾個孤兒孤女。本以為尋回了兄長,沒想到兄長卻是一連串噩夢的開啟。

她成了兄長魏律的一把刀。

“他活該被五馬分屍!他該死。若非他,你如何會淪落風塵地,又如何會進暗雲山莊!”裴綽深深地看向她。

“若非他,你不會過這暗無天日的生活……”

裴綽跌坐在角落,靠著潮濕的墻壁,頹喪地捏著手指:“也不全怪他。當年,我明明可以護你周全,是我太大意了,又輕信他人……”

養父被裴綽虐殺,懷晴才生出了要殺裴綽的念頭,加之與公子律的約定,她才潛入荔園。

如今,裴綽告訴她,養父是當年害她入煙花巷的人。

世道的是非曲直,真真可笑。

“我的大哥哥,清正良善,絕不是……”

懷晴遠遠地立在一旁,瞪著裴綽,沒將後面的那幾句“絕不是你這等心狠手辣面黑心黑之人”說完。

“我這般大奸大惡之人?”裴綽卻補完了這話,然而他卻是笑著說的,含著幾分乖戾。

只見他一步步走近懷晴,手忽然攬住懷晴的腰。

懷晴只覺得腰間那蠻橫的力道禁錮著她,將她往上一推,撞入裴綽的懷中。

俊美非常的臉逼近她,眼睫鴉青的投影落在她的臉上,卻聽他聲音輕緩又低沈,順著蘭麝氣息拂在她耳邊:“小不點兒,你與我不同,你可是言而有信的丫頭……”

“你兒時說的,長大了要嫁我的話,還做不做得數?”

“無恥!”

饒是懷晴見慣了各種場面,也難以招架裴綽的厚顏:“你孌童,你變態!誰會把一個五歲孩童的話當真?”

“你處心積慮進荔園,不就是為了這一天?”

裴綽盯著她的眸子,笑若流風回雪,“這不是如了你的願?”

“你會真的如我願麽?”懷晴的手抵著她的胸膛,倒沒有推開他,反而回以嫵媚至極的笑,“這怎麽會是我的願?”

“這麽多年過去了,妍妍的心眼兒,倒是長了不少。”

裴綽淡淡笑道,“當年,妍妍看誰,都是個好人。”

懷晴仰著頭,故作無辜道:“我可不懂您的意思。”

“妍妍進荔園做了我的外室,卻遲遲沒殺我,鬼公子不會怪罪麽?”裴綽沒松開禁錮懷晴的手,娓娓道來:“不如,我三書六聘,八擡大轎,明媒正娶,娶妍妍入門?”

“此舉,一是為了穩住暗雲山莊和鬼公子,他若信了你殺我一事推行得順利,便不會起疑。”

“二是,以大婚為遮掩,你我好暗中行事,暗雲山莊怕也是料想不到,我會在此刻發難,一舉剿滅其老巢。三是……”

裴綽頓了頓。他的聲音亦如夜風蕭瑟:“三是,妍妍怕是想靜觀山中二虎爭鬥,若是暗雲山莊沒有被剿,妍妍大可趁亂殺了我,完成與鬼公子的約定,得了自由身……”

“若是我贏了,我亦得踐諾,還你自由。”

“算來算去,妍妍,你坐收漁翁之利啊……”

懷晴只覺腰上指尖掐得更緊,不由得退步,被逼到墻角。

壁上水漬冰涼,沁得手心一顫。

裴綽倒是將她心中丘壑,算得一清二楚。

她沒有說話,卻聽裴綽繼續控訴:“好深的心機!哪怕知曉我是當年岷縣相守之人,妍妍也不心軟分毫,該殺還是要殺,妍妍,你好狠的心!”

“大人,你若是我,你又該如何?”

被裴綽挑破了心思,懷晴索性破罐破摔,梗著脖子,直勾勾看他。

一雙桃花眼盛滿春色,嬌而不膩,媚而不邪,如同滿塘藕花誘人深入,又恐是仙人之地,怕招惹塵埃。

裴綽輕輕笑了,“若是我,自然是待字閨中,待到吉時,嫁給如意郎君啊!”

正如泛舟之人,偏要撐開連天蓮蓬,深入其中。

懷晴一怔,“你這是?”

裴綽終於松開手,垂頭看進她的眼睛裏:“你想利用我,我心甚悅。”

“能被你利用,助你達成所願,屬實好事一樁。”

暗室燭火明滅,搖搖晃晃,卻見他眸光堅定,一如山中磐石,必不會叫風吹成了沙。

懷晴心一動,凝眉道:“大人,你會記得十年前萍水相逢之人麽?”

“不會。”裴綽道,“你是想說,我為了十年前相伴的兩個月,定不會把命舍了去吧?”

他的聲音疊上玄室裏時時傳來的回音,如同過去與現在兩個不同的時空一齊發出了幽微的聲音。

“若為了當初的那個小姑娘,自然是不會的。”

“我日日留心行乞的小姑娘,想尋回她,全無兒女私情,只想護著一個天真的孩童長大。”

“如同,你從避難村帶回慧寶,珍之憐之。”

接著,他一字一句道:“可妍妍,我對你,全是兒女私情。”

裴綽眸光大盛,烈日驕陽般望著她。

我對你,全是兒女私情。

“你幾時……”懷晴正疑惑著,忽地一頓,屏息凝神,指尖貼著嘴唇,示意裴綽噤聲。

黑暗深處,火舌搖晃。

輕微且低沈的咳嗽聲,隔著厚重的巖壁,如同海浪般湧來,一聲接著一聲。

那聲音如同夢中囈語,年邁而滄桑,過了千山萬水,發出的一聲長嘆。

暗室中另藏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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