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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坡葉落不歸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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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坡葉落不歸根4

“大人,你什麽意思?”懷晴追至三步之遙,“觀音廟的人,不是大部分都沒被傳染嗎?”

裴綽亦頓住腳步,沈默片刻,開口道:“不用一直喚我大人。”枯枝在風中搖晃,在他眼尾投下深淺不定的陰翳。

"那喚什麽?"懷晴仰首,望見那人喉結在霜白領口間微動。裴綽下頜繃緊如弦月,眸光掠過她發間,卻始終未發一言。

“避難村一大半人都在觀音廟裏,都是沒被傳染的人。”懷晴繼續道。

“是易之,”他垂眸,忽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喚我的字。”

“易之——”裴綽的表字抑揚頓挫,即便陌生人念起來也帶著一股天然的親昵,懷晴的聲音柔且輕,更添了一點旖旎之音。“可否解惑?”

裴綽廣袖下的指節驟然蜷起,清了清嗓子才道:“換血的傳聞遲早傳開。避難村有一個侍奉過前朝富商的長工,就有另一個見過前人換血的人。前朝之時,換血救命的傳聞太多,這已不是秘密。”

懷晴略思索片刻,道:“可是,就算其中一人知曉換血一事,那些村民們不是醫者,如何自行換血?”

“這點你說對了,大晉寶華年間,天麻肆虐,陸九齡發現傳染路徑後,大力主導在各州各縣建立醫署,教各地醫者們處理傷疤,研制藥方。然而藥引過於稀缺、名貴,尋常百姓接觸不到。後來出現了個邪醫妖道,宣稱換血可救人,換血初時,確實有幾日膿瘡會消失,然而不出十日,天麻必定卷土重來。人們只看到初時治愈之快,不知其後發展,因而換血之事越傳越烈。”

裴綽深吸一口氣,“可,問題就在這裏。”

他沒再說話,而是看著懷晴,仿佛知道懷晴明白他的意思。懷晴身上起了個寒顫,恍然道:“前朝出過這樣的事?人們自行換血,結果得天麻的、沒得天麻的,都血盡而亡!”

“這還是死得其所的。”裴綽沈沈道,似是哀傷又似嘲諷,嘴角撇了撇,“你猜,若是那種父不慈,子不孝的人家,其中一人得了天麻,另一人沒得,情況會如何?”

父食子血,夫啖妻髓。

懷晴默然。情況必然慘烈無比,比李嬸李貴兩人不知糟糕到哪兒去。

“還不如告訴人們,換血沒用,這樣至少可避免前朝慘事。”懷晴嘟囔道。

“你以為前朝醫署沒做過嗎?”裴綽嗤笑了一聲,“人們一旦相信了一件事情,你說那件事情是錯的,他們不但不會感激你,還會怨恨你揭露真相……”

懷晴忽然想起臉上帶著天麻印的守城官兵,“大人……嗯,易之,你說藥引名貴,以我見來,一些普通百姓明明都醫治好了天麻呀!難道是他們用了別的法子?”

裴綽聽到“易之”二字臉色微緩,待聽完後,眉梢盡是嘲諷,“這便是尊貴的昭明太子,做的另一樁蠢事。”

懷晴心一沈,面色不顯:“哦?”

她對鬼公子的前塵往事知之甚少。

“他用東宮所有財物購置藥引,分發給普通百姓,連東宮的琉璃瓦都被揭了去變賣。”裴綽嗤笑道,“他以為,群臣會紛紛效仿、慷慨解囊。”

懷晴心頭忽然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愁緒,大霧一般經久不散。後來的鬼公子,精於算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然而,他從未向她吐露過,自己曾經懷有那一片雪白的信仰。

“你猜後來怎麽著?”裴綽問。

懷晴嗓子眼一堵,光想想都覺得殘忍,“怎麽著?”

“後來,藥引被黑市炒得翻了幾倍,一般人更是絕了治愈的念想。”

說罷,裴綽也沒再開口。兩人安靜地朝村莊深處走去。

村莊裏第一個患天麻的是王大娘,小院坐落在村莊的另一頭。茅屋不大,只有兩間房,院內一口天井並一個雞籠。江流已筆直地站在天井邊,沖上來道:“公子爺,每家每戶我都看了一眼,人人一間房隔絕,沒什麽漏網之魚。”

江流指著籬笆另一頭,邀功道:“隔壁四口人,竟然全都沒得天麻,他們非要擠在一處,被我趕開了,其中一個還被我趕到雞窩裏待著了!”

裴綽拍了拍江流肩膀,聲音平穩:“幹得好。”江流得了誇讚,洋洋得意,指著王大娘這邊茅屋:“王大福媳婦兒主動待到婆母那個屋,另一個屋只有慧寶,小家夥睡著了。”

懷晴定睛細看,門梁掛著一個黃色的符咒,中央畫著三條絲線,如同一黑一白一黃三條蛇相互交纏。想必是因王大娘身體不好,求神安心所用。

聽到院落的動靜,王大福媳婦撲到門後,哭開了:“大人,我家相公怎麽樣了?婆母呢?他們都被關進牛圈了嗎?”

她還不知親人已逝。

懷晴忍不住扯謊道:“你婆母被關到牛圈了,你相公在觀音廟。”

門後,王大福媳婦聲音悶悶的:“這沒良心的,家裏還有狗窩雞籠,勉強夠他一人睡的,跑到觀音廟作什麽?萬一被人染上了怎麽辦?”

懷晴耳廓忽然一陣熱氣,裴綽撩起她頭發放到耳後,用氣音道:“抓到了,你說謊。”一瞬間,熱氣從耳廓邊傳到脖頸後,懷晴一時楞住,卻見裴綽已站直了身,躲在她身後,似笑非笑地看她。

她忍不住白了個大眼,用氣音回:“我不忍心說實話,要不,你來!?”

裴綽從善如流接話道:“王家媳婦兒,你放心吧。他好好地待在觀音廟,能吃能睡。”

懷晴的白眼翻得停不下來,裴綽說謊不打腹稿,還好意思點她?

“叫我孟氏吧。”孟氏道,語氣小心翼翼,“煩請大人幫我看看,慧寶如何了?”

“她睡著了。”裴綽輕聲試探道,“你與你相公這三日應該有碰過慧寶吧?”

“別提了,我家相公是個大孝子,婆母三日前背痛,他就哪兒也不去,光守在婆母床前,連地裏的活兒都不幹。我沒辦法,只能去幹活,回家還得紡些布,當作買藥錢,連麥飯都煮不了。好在我家慧寶懂事,做好麥飯就端到我手邊。我這麽忙,怎麽碰慧寶啊?連抱一抱的時間都沒有!”

孟氏埋怨道,“好不容易賣布攢了點銅板,張淮跟我家相公去送婆母看病,我還得把婆母房間收拾幹凈。你都不知道,床鋪上的幹草濕了一大片,還有些膿液,真惡心……還沒收拾完,村長就來通知大家夥兒,不能擠到一個屋,免得互相傳染天麻。”

孟氏接觸過膿液。

懷晴不由得心被揪緊了,卻聽裴綽語氣平穩,問道:“這幾日,王大娘沒出過門?”

一時安靜。孟氏想了想,道:“婆母身子不好,也沒出過門啊,倒是鄰村婆母的姐姐來過一趟,送了些平安符、蔬果之類的,看望了一番,那天婆母精神頭還是不錯的。”

懷晴蹙眉,難道王大娘的姐姐先染上天麻,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傳染給王大娘的嗎?若是如此,鄰村估計比避難村還糟,至少這裏有裴綽主持大局,清理屍身。裴綽與懷晴對視一眼,他也想到了這一層。

沈吟片刻,裴綽道:“江流,你速速去鄰村看看情況,確保天麻病人不能出村。”

江流面露難色,“這……可是……遵命……”說罷,朝懷晴擠眉弄眼:“夫人,公子爺就交給你啦!”

懷晴應承得大方:“你放心吧!你家公子爺是誰啊,出不了事!”語氣本帶了點諷刺調侃,然而江流只聽得出話語的字面意思,爽朗道:“那我就放心啦!”說罷,繃直腳尖,輕功如影,躍過樹梢,消失不見了。

不知何時,慧寶扶著門框,邊揉眼睛,邊謹慎地望向院中衣著不俗的一對男女。

懷晴走過去,蹲下身,問:“你是慧寶嗎?”

慧寶小短腿吧嗒吧嗒,連退好幾步,奶聲奶氣道:“阿娘說了,村長說不能跟人靠近,不然會得病!”

懷晴見慧寶如此懂事,眸子漆黑明亮,便心生喜歡,隔空摸了摸她的頭,“小丫頭,你怎麽這麽聰明呢!跟姐姐一樣!”

裴綽沒見過誇人連自己也順便誇上了的,嘴角浮起笑意,只定定地看著兩人。

另一屋,孟氏聽聞慧寶的動靜,便高聲道:“慧寶不怕啊,等天亮,阿奶阿爹就都回家了啊!”

慧寶鄭重地點了點頭,“嗯!”

孟氏帶著哭腔道:“慧寶啊,先回去再睡一睡,睡飽了,才有力氣幫娘的忙!”慧寶聽後,朝裴綽兩人行了個禮,又回到自己的屋裏,把門落上鎖,動作一氣呵成。

等屋內沒了動靜,裴綽輕微地嘆息了一聲,幾不可聞。

半晌,孟氏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大人,請走近一點,別吵到慧寶……”

裴綽依言湊近屋門,只聽孟氏壓低了聲線,明顯是怕慧寶聽到:“大人……煩請說實話,孩兒她爹……是不是……沒了?”

裴綽、懷晴俱是一楞,對視片刻,便聽裴綽沈沈道:“王大嫂,節哀……”

“我就知道!這個沒良心的死鬼,心裏他娘排第一,慧寶第二!把慧寶托付給大人的時候,估計我婆母已經死了吧?他成日伺候在旁,估計也染上了。”孟氏這時倒不哭不鬧,平靜道:“大人,我身上長膿瘡了,估計也染上了。”

“大人,我不想去牛圈。我想死在家裏。”孟氏低聲道,“還有慧寶,就托付給大人了……”

裴綽眉頭緊皺,半晌才緩緩道:“放心。”

屋內一時沒了動靜,懷晴問:“王大嫂,你有什麽話要留給慧寶的?”

孟氏終於發出低聲的啜泣:“給她說,娘對不住她。”

“還有,大人行行好,帶慧寶走。我死後一把火燒了我家,別讓慧寶看到我,長了膿瘡好嚇人呀……也別讓慧寶長大後,還惦記著這裏……”

孟氏的聲音漸漸小了,最後完全消失。懷晴擡腳要進門查看,卻被裴綽攔住,“不用看,人肯定沒了……”

裴綽、懷晴兩人退到院裏。日頭正當空,庭院一片明亮,連那花影樹蔭都帶了些燥意。許久,兩人也沒再說話。

懷晴一生不長,年方二十,見過不少生死離別。此刻孟氏的離世,仿若隱匿於大海的一滴水,悄然而無波瀾。她甚至沒見過孟氏的臉,但忍不住在腦海裏勾畫她的模樣。孟氏那樣聰慧的女子,會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就像慧寶那樣吧?

裴綽擡頭望著樹影,不知在想什麽。

忽然,裴綽問:“妍妍,等這一切結束後,你要做什麽?”

懷晴怔了片刻,心道:殺你是第一要事。嘴上卻道:“回京城,舒舒服服睡一個覺。”

裴綽聲音悶悶的,“不是這麽近的以後,我是說很遠的以後,比如三年後。”

懷晴終於有了些憧憬的意味,聲音軟了幾分,“三年後啊,我要去江南開一個茶樓,煮北方的粗茶、南方的白茶,包攬各州各縣的好茶,生意一定不會差。”

裴綽輕輕地笑了:“這麽愛做生意啊?”

“當然,銀元寶我愛,金元寶我更愛。”懷晴說了句實話。

裴綽沒再笑了。然後,他湊到懷晴耳邊,低聲道:“那我,偏偏不祝顏老板,生意興隆,日進鬥金。”一字一句,抑揚頓挫。

聞言,懷晴只覺血氣上湧,晦氣極了,氣得她腳尖繃直,恨不能踹裴綽一腳:“能不能重說?”

誰聽了不說一句倒黴?

裴綽抑制著什麽情緒:“至少,我沒祝顏老板你連茶樓也開不起來吧?只是沒有日進鬥金而已,便這般氣急敗壞?”

懷晴沒再言語。若茶樓能開張,說明她已殺死裴綽,並順利逃出京都。然後與鬼公子約定好的,帶著“分花拂柳”其餘人隱退,不再參與任何暗殺。

懷晴,你要做到。

懷晴,你要自由。你要自在地生活,不受他人任何挾制。你要帶著你愛的人一起,如飛鳥游魚一般歡暢。

懷晴,你不要做一把刀。

你要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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