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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坡葉落不歸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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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坡葉落不歸根5

雲層如波浪般鋪排在天空,外圈一層金光。火光從白日燒到夜裏,又從夜裏燒到清晨,從地上燒到天上——出太陽了。

世事就是這般,不以人的哀樂為轉移。

夜裏的避難村如同煉獄,第二日,太陽依舊升起,平靜地照耀著每一寸土地。

懷晴是被村裏的騷亂聲吵醒的。或者很難說,她昨夜是否睡著了。腦子裏走馬燈似的,從暗雲山莊,想到避難村,以及裴綽。這是到避難村的第二日。夜裏懷晴囫圇睡到馬車上,裴綽則坐在慧寶院裏,不知在想什麽,一夜未眠。

“你昨夜又沒睡?”懷晴一醒來,徑直走到院中,明知故問。裴綽眼圈的青黑色更濃了,眉峰積著倦色,玉冠在晨霧中泛著冷光,仿佛鎮守煉獄的修羅。

“睡不著。”裴綽悶哼一聲。

懷晴伸出兩根手指,“兩天了,你兩天沒睡了。大人,你是不是人啊?”

裴綽戲謔道:“如假包換。”接著理理衣袖,冷不丁的開玩笑:“妍妍,你就不一定了……”

懷晴笑了:“你想說我是貌比仙人,不是一般人,對吧?”

懷晴皮膚極白,冷若月光的白,好在一雙桃花眼嫵媚生動,一笑起來露出小小的虎牙,如同水墨山水多了一抹亮色,讓人難以忽視。“確實不是一般人。”裴綽道。

“不一般的不害臊。”裴綽補了一句。

懷晴聳聳肩,笑了。以她這幾日的觀察來看,裴綽偏好性子爽朗之人如江流、蕪夏,因而對話間,有意無意多了些鄉野姑娘的味道。裴綽果然很受用,會不時與她開開玩笑。

農家小院幾只雞餓得直叫,關在雞籠裏伸長了脖子看二人。懷晴走過去,撒了幾把菜葉子,若沒有天麻一事,此時堪稱溫馨安寧。

然而,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腐臭味道,令人難以忽視。懷晴這才註意到村莊的另一頭,濃煙滾滾升至半空,火舌雀躍,懷晴手中的菜葉子滑落:“牛圈的人都沒了?”

此刻,蕪夏撫秋俱是面色沈沈踏入小院,而裴綽轉身離開,去觀音廟的方向。

撫秋搖搖頭,“一半人因天麻而死,另一半人死於這場大火……”

懷晴拾起裙擺,飛快跑向濃煙的方向,邊跑邊問道:“人還沒死,大人就下令放火燒牛圈?”蕪夏跟在後頭跑,“姑娘,你慢點!火燒了一夜,現在還在燒呢!”

蕪夏扯著嗓子喊道:“不是不是,姑娘誤會公子爺了!是昨夜有一混不吝的村民,被染天麻覺得不甘心,正巧一隊客商路過,駐紮於十裏坡外。他就想逃出村,傳染給別人……”

懷晴也不覺驚訝,聽蕪夏繼續道:“是知道換血一事的那個老光棍,老黃,拼死按住了那人,打鬥中不小心打翻油燈,火一下燒得旺極了。村民們身處牛圈,哪怕都知道命不久矣,火燒眉毛了,誰不跑?”

懷晴頓住腳步,驚道:“那最後為什麽都沒逃脫?”

天麻病人們若鐵了心,朝不同的方向逃跑,護衛們來不及追趕,總有漏網之魚。

蕪夏忽然不說話了。半晌,她語氣艱難道:“是李嬸。她跟老黃一人堵前門,一人堵後門,兩人身上澆了桐油……”

懷晴腦海裏浮現出李嬸滿面淚痕的臉,抱著女兒站在觀音廟前,咒罵夫君也在咒罵命運。

世事如棋,焰火作劫。

她不懂什麽“君子大義”,只願以身殉火,換得悲劇不再蔓延。也許她不想汙了女兒的投胎路。人在做,天在看。李嬸信鬼神嗎?冥冥之中,可有神明垂憐?懷晴不知,只覺胸口微悶,嘆息輕飄,散入風裏

正惆悵時,眼前出現幾隊手提木箱、腳步匆匆的醫者,領頭的正是之前替懷晴看病的孫渺,林林總總有十餘人。更多的官兵跟在後頭,人人手持長槍。幾隊驢隊馱著幹糧、木桶、粗麻布,往觀音廟而去。“這是什麽?”

蕪夏道:“昨日,公子爺遣人帶著他的手書入京,命京都醫署速速來此,又令戶部糧倉調遣幹糧,這不,天剛擦亮,人就都來了。”

懷晴回身,步向觀音廟。逝者已矣,生者尤重。

不多時,二人已至廟前。遠處牛圈濃煙滾滾,眾人駐足,唏噓不絕。有人忽然小聲道:“李貴一家都沒了,他家還欠我一袋谷子呢!”

另一人罵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這個?你沒見昨夜從觀音廟裏拉出去七八個人,你說不定也染上了……”

那人小聲道:“我覺得我沒事。地裏還有活兒呢,就這麽把我關在觀音廟,一家嚼用可咋辦?”

裴綽立於院中,目光銳利,聲音不疾不徐,卻自有威嚴:“諸位無須驚慌,安心留在觀音廟內。每日,每人可得上好粳米一鬥,戶部亦會派人巡視周邊田莊,以保諸位無憂。”

此言一出,廟內眾人目光頓時一亮,紛紛望向裴綽,屏息聆聽。只聽他繼續道:“唯有一事,諸位務須謹記——不得擅自觸碰旁人,務必遵循太醫指示。若察覺自身有異,切莫拖延,當主動離廟。”

言罷,數隊醫者步入廟內,皆身披長袍,口罩白布,步履沈穩而肅然。

裴綽再度開口,聲音清朗:“自今日起,太醫每日巡查諸位身上征兆。七日之後,若平安無事,每人可得銀文一兩,屆時各自返家。”

廟中嘆息之聲漸歇,人們或踮足遠眺,或低聲耳語,目光紛紛投向廟外。門前官兵忙碌不休,搭建起數座大棚,以施粥、熬藥、發放糧秣,井然有序。

懷晴立於一頭矮驢旁,遙遙望向廟內的裴綽。風獵獵作響,吹得他玄色衣袍翻飛不定。忽而,他亦瞧見了她,步履從容,徑直而來。

“鄰村的天麻,比我預想的還要糟,我須即刻啟程。”

“啊?”懷晴微蹙娥眉,心下一緊——那避難村該如何是好?

裴綽凝望著她,語聲沈穩:“有兩件事,需你代勞。一者,餘下六日,你照顧好慧寶,若她平安無恙,便領回裴府,我自會撫養。依孟氏遺願,將她家房屋盡焚,以斷過往。二者,此地庶務,盡由你全權決斷。我留印章於你,若有變故,手書一封遞予我。”

他仿若從不懷疑懷晴的能力和忠誠,下一瞬,懷晴掌心裏便托著瑩白而小巧的和田玉印章。“使不得,就這麽給我了?”

裴綽的印章在大周是個硬通貨。

任何一張白紙,印上裴閣老的印章都價值萬金,黑市裏不少人用這樣的白紙賣官鬻爵。因而黑市流傳著這樣的渾話:“皇帝老兒的傳國玉璽,不及裴閣老的私印好使!”

印章微涼,頗有分量。

懷晴蹙眉:“你不再考慮考慮?”

“我信你。”裴綽淡淡道。不疾不徐,仿若在說天底下最平常的話。“這裏不光有醫署的人,也有戶部的。有我的印章,你行走說話才便宜。”

懷晴緊緊握住印章,“放心,我不會放棄這些避難村的百姓……”這些人,多是前朝戰亂流徙至此的災民,懷晴感受頗為微妙,總覺茫茫人海中,這些村民與她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裴綽頷首,躍上白馬,控住韁繩,神情肅然道:“六日後,一起回京。”說罷,揚起長鞭,駿馬奔馳而過。一半的太醫和糧隊跟在裴綽的白馬身後,呼嘯而去。

塵煙滾滾,將天光吞沒。

懷晴站在原地,眺望消失在地平線的玄色身影,很快視線收回,掠過廟外的一排楊樹,道:“那個不見首尾的高手護衛,跟隨大人去了?”

“瘋狗”走了?那人的輕功比她想的更厲害。

蕪夏笑道:“自然如此。說來好笑,奴婢也從未見過他的相貌,只知公子爺曾救過他。”

懷晴的瞳孔驟然一縮,遠處風吹葉散,枝幹上斜斜三道“柳痕”。

是分花拂柳的信號。

一道柳痕,一人;三道柳痕,三人齊至,意示事關重大,所有成員務必到場。竹影與紅燈……果然就在附近?

懷晴瞇了瞇眼眸,握著印章,“蕪夏,你與撫秋去陪慧寶說話,我一個人去牛圈那裏轉轉。”

“姑娘你一個人?成嗎?”蕪夏擔憂道。

懷晴哀嘆道:“我心情不佳,走走,散散心。”

不料,蕪夏眼神一亮,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才一盞茶的功夫,夫人就想公子爺了?”

懷晴:“……”

裴綽的手下,一個比一個腦回路清奇。

在蕪夏那飽含“理解”的甜蜜目光中,懷晴轉身走向村頭。待身影隱入林間,才輕輕一躍,繞向十裏坡後的密林。

樹林密而潮,竹影則躲在一棵槐樹上,白衣隱於碧葉間,恍若一抹殘雪。

樹下鋪著一塊破布,紅燈斜倚其上,青絲瀉落,面白如霜,顯得氣虛體乏。無論身處何地,紅燈總能找到一個地方躺著,若有人問,她便答:“氣血不足。”

連一向不愛出門的紅燈都來了?懷晴頗為納罕:“你們怎麽來了?若被人瞧見了,咱們不就前功盡棄?”

竹影自枝頭躍下,身形輕盈,半張臉蒙著黑布,語氣淡然:“已然前功盡棄,不必再掩。”旋即,他望向她,神色鄭重,“妍妍,隨我們回暗雲山莊吧。”

懷晴無語道:“既然已經不用遮掩了,你幹嘛還蒙面?”

竹影搖搖頭,“你的身份暴露,不代表我與紅燈的身份被人知曉。”紅燈懶得說話,微瞇著眼,微不可察地點頭,以示讚同。

懷晴指著紅燈:“這般大喇喇出城來,還到了避難村,被人看到還不引人懷疑嗎?至少給紅燈也蒙個面吧?”

紅燈隨手自懷中掏出一張文書,懶洋洋道:“我受京都醫署之托,前來協助防治天麻,身份光明正大,何須遮掩?至於竹影,他的輕功世無其匹,待會兒便走,誰能察覺?”

懷晴悶悶道,“為了個裴綽,我們三人竟聚齊了……”又轉向紅燈:“你來得正好,我身上沒了封喉毒,近來還煉毒麽?”

這些年,“分花拂柳”全員出動的次數屈指可數。

竹影輕咳一聲,收起方才的戲謔,聲音難得凝重:“別白費心思了。裴綽早已知道你是‘分花拂柳’的人。至於他是否察覺‘分花拂柳’實則四人,亦或已經探明四人身份,暫且不得而知。”

懷晴微怔,目光驟沈:“何時知曉?為何知曉?”

“最晚,他與你出發來十裏坡時,便已知曉。”

懷晴飛快地計算時間,那時,裴綽還縱江流喚她一聲“夫人”。

既然知曉,為何不拆穿她?

她垂眸,指尖輕輕摩挲掌中的玉印,印面早已被她的體溫焐暖。

既知曉她的身份,仍將私印交予她……裴綽究竟意欲何為?

這個人,究竟在算計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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