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話 原來你一直在

關燈
第十話 原來你一直在

霧氣彌漫,光影斑駁,依舊是那枝幹粗如山嶺,子葉層疊似羽盾,樹冠連坐青雲的神木。

只不過這一回,玄狐識得它。

尋木,羽鳳族的棲息之地。

傳說中自鴻蒙初始便誕生的神樹,上通天際,下達幽冥,疏枝千裏,眇眇縈紆。後來,隨著羽鳳族的謫隕而湮滅。

玄狐記得它從前的巍然崢嶸,也見證了它的雕零殘落。

彼時,天地未分六域,自洪荒搏出一席之位的神獸古靈們,仍是逍遙自在的。

而她,名喚蒼閻。

面前這個,自銅枝羽盾間飄曳而下的纖薄頎長,是叫她又愛又恨、又嗔又怨的摯友,羽鳳族最後一位君主,炎離。

於離津河畔醒來時,她識海空空,身無長物。

原來,她竟是遺忘了整個滄海桑田……

外頭那瘋子,倒是有一句說對了,輪回之域,本不該存在。

至少在蒼閻陷入沈睡前,的確是這般作想。

……

“你還是醒了,阿蒼……”

朱衣殷紅,烏發柔羽,一雙鳳目紺青裹黛,一張昳麗雌雄莫辨。

一瞬幽魅,一瞬俊爽;一眼清凜,一眼瀟灑。

聲音一如往昔,低沈空冥,似在幽泉裏敲擊著玉石。

眼下,那鳳目半睜半闔,卷著層清露似的,正隔著朦朧望來,眸光澄凈,卻無論如何都透不見底。

可蒼閻不需要見其底,也足夠了解祂。

正因了解,此刻的這番相見,更叫她悵惘心戚。

“所以,你到底還是將自己折騰得只剩這一縷半魄,真是白白浪費了狐的那顆珠子……”

想也知道,祂留一縷碎魂藏在她的魂體裏,住進這識海幻境,大抵是為了縫補她碎裂的元神。

但在幻境裏再造暗域,還一並將那前塵舊往封存起來,便是仗著她從不對祂設防了。

個混賬鳥東西!

現如今這塊暗域被解禁,想來是她方才破陣受創,又遇外頭那瘋子非要幹什麽捅天的勾當,陰差陽錯,靈魄珠的運轉之力不可避免地對她這凝珠之軀產生了影響。

“阿蒼,可是後悔了?”紅唇飽滿,似翹非翹,似笑非笑。

炎離知曉她的心意,這般開口,多少帶了幾分故意,“你做那番決定時,便該曉得,吾不會認的。”

“你明知,狐為五靈,不會真的死……”雖說也不算真的重生……但至少,替祂爭取的那一瞬片刻,足以助祂脫身。

炎離斂了笑意,目光隨著曳落的瓊片晃動,輕聲籲嘆:“不會死…可也不是吾的阿蒼了……”

蒼閻心中有些酸脹,但依然不喜祂這般執拗,尤其是,眼前的碎魂,淺淡得幾近透明。

“只要活著,你同狐便總會等到重聚之日,難道不比眼下強嗎?”

“阿蒼,吾便是逃,又能逃去哪裏呢?”鳳眸微凝,裹著目珠的那抹赤赪,似曳動的焰火,幽幽灼染著目珠,妖冶至極,“那天族諸神,又怎會許吾茍活?既如此,莫不如自尋解脫……”

“解脫?呵!說得輕巧,你莫要以為,狐便猜不出你做了什麽,又打著什麽幌子!”金瞳一豎,莫名兇狠,“你若真的是求解脫,便不會耗著這縷元神在狐的識海裏藏貓貓了!何不放任狐去消散?還省了你封印記憶的力氣!”

“吾只是…”炎離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才一開口,便漏了怯。

“你若打算扯謊,就閉嘴!”蒼閻驟然冷呵,面覆寒霜,一忍再忍,方緩了語氣,“阿炎,你不該封禁狐的記憶……一點都不許狐想起,獨自守著這暗域,可是逞能?”

炎離怔了怔,緩緩垂眸,嘴角牽起一絲無奈,“原就是阿蒼說過,不喜面對分離……”

蒼閻一楞,曾幾何時,她的確說過。

正如曾對無染說過的那樣,生為玄狐,她討厭一切壽命短暫的東西。

她是幽都五靈,是天道所造的神獸,有著無盡無滅的元壽,這就意味著她永遠孤寡。所以她每一世都不會留存記憶,身為蒼閻之前她是雌是雄、有無交際,她通通不記得。

她不像那只玄鳳緇羽,什麽都舍不得丟掉,生世經歷都裝在元神裏,將滄桑刻在臉上,瞧著就累。

她只盼像尋常生靈一般,踏踏實實活這一世。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認為自己的壽命太過漫長。

她不怕死,也無所謂生。

身為蒼閻時,她一向不喜外出,更不耐與誰結交,對尋伴侶結契也無甚興趣。她不想看著對方在自己眼前羽化湮滅。她有時會想,倘若與誰不幸交好了,她定要尋個壽長的,且要死在對方前面,她才不想做留下的那個,承受著憶往昔的無盡折磨。

炎離剛好符合她的交好前提。

當然,這段交情能夠建立多半也是靠炎離自己湊上來的。

羽鳳的元壽該有多長,恐怕沒誰細究過,也難有定論。畢竟羽鳳一族,從來都是意外消逝,而後涅槃重生。「不死」的特性,也算是同五靈有相似之處。

不過羽鳳的重生,是原原本本的那個重生,而非五靈的新生。

蒼閻曾一度覺得,炎離應該是同自己一樣,對「生」沒那麽在意,甚至可以說寡淡煩悶才對。

意外的是,祂偏偏活得很…充盈且豐盛。

祂總能找到新鮮趣味,竟從不覺得元壽永無止盡是什麽痛苦之事。

玄狐覺得這鳥就是個怪東西,純有病。

但她依然慶幸,能同祂交好。

就算在最後,祂仍記著她不喜歡成為記得一切的長生者,所以祂保住了她的元神,也封存了她的記憶。

不記得,就不會難過了……

……

“吾既想你依舊是阿蒼,又不想你記得自己是阿蒼……”

畢竟,祂很清楚,自己的覆歸遙遙無期,與其這樣,不如讓蒼閻忘記,單純地活著……

其實寄宿在她魂體內的這段時期,祂也並非一直清醒著。

當初替狐貍修補完元神又封印了她的記憶,祂這一縷碎魂便消耗得差不多,也跟著睡了過去,直到蒼閻再次凝結出靈魄珠,躲避雷劫時,祂才幽幽轉醒。誰承想,一醒來便又遇上狐貍作死,竟被蠶絲縛釘在刑柱上,遭受著弒神刃的宰割,險些魂飛魄散……祂好不容易替她留住的神體算是徹底殘損了,無奈之下,祂唯有走出識海暗域,拖著她那快失去意識的元神尋找寄宿的母體。

大抵也是命不該絕,好歹算是兩位神祇靈物,多少有些絕處逢生的氣運傍身,祂同她撞上了通往靈界的結界,又遇見難產的野狐,顧不得許多,便推著她一頭紮了進去。

再後來,她成了雜毛十三,連自己的本源都忘盡。

祂想,許是天意,予她真正的新生,若可以,祂希望她能永遠這樣,不再是獨身寡宿,有歸宿,有親長,也能有愛侶。

所以祂封了她的根骨,禁了她的元神修為,如此,她才能安心做只小雜毛。

但,到底失算了。

天道向來算得很精,有些事,總不肯與祂鉆空子。

……

“你就是個傻鳥!”蒼閻按捺著怒火,又忍不住心疼。

炎離側首,借著樹蔭斑斕掩住神色黯然,“吾實在,不想你再卷入這遭……有逆天意,終歸難為……”

“還能比得上外頭那個逆天?”蒼閻未與祂逃避的間隙,“你怕是忘了自己從前說過什麽吧?”

「若想要尋個公平便是逆天,那吾不在乎天道怎麽看,也定要問個清楚,要麽讓吾心服口服,要麽,滅了吾——」

這話,是炎離曾對她說過的,現在她合該甩回給祂。

蒼閻朝前走了幾步,逼近炎離,“先前的賬,狐同你一來一往算作抵消,而今往後,你便歇了那不安分的心思,狐與你從長計議……也會想辦法替你尋元神碎片……”

為那輪回之域,羽鳳一族被迫獻祭,祂既為主,只要尚存一息,定是想要為全族討回公道的。

這一點,蒼閻再清楚不過,所以她更不會讓祂獨自承受。

黛眸閃動,那層清露晃著緋紅的水光,終是未能說出拒絕的言辭,半晌,炎離吐出句似嗔非嗔。

“想來你是沒挨夠天雷了。”

“你若不提,狐險些忘了,”蒼閻挑了挑玉峰似的眉骨,淺金瞳斜飛入鬢,“先前還不解為何會被天雷盯得那般嚴實,眼下倒是心明鏡了。”

天族口中,她同祂這種劈過天命石的「孽障」,早便在九重天落了前嫌,想是少不得要被特殊關照,尤其她還不知死活地跑到別個地盤(人界)撒野……

“左右也開罪透了,何必再畏縮?”狐貍又現出那副漫不經心。

炎離唇一翹,朝身後寬厚似羽的尋木葉倚去,轉眼也多了幾分懶散,“那你得先破眼下這局,別忘了你五靈的身份……”說著,祂順手揪了片大小適中的子葉作扇,毫不遮掩地調侃,“堂堂持珠者竟被珠子的結界擋住了, 還讓個小輩給戲弄得團團轉,嘖,真是沒眼看。”

憶起跟外頭受的憋屈,狐貍不由臉一沈,冷眸瞟了羽主一眼,“用不著你操心,狐的寶貝還在裏頭,方才不過是一時心急,失了章法。”

說懟就懟,從不含糊,她同祂一貫如此。

炎離鳳眸流轉,唇畔忽而挑起一抹玩味:“唔,那你盡快,本殿許久未瞧見那小珠子了,都快忘了它有多玉潤明亮了……”

蒼閻自然知曉祂口中的小珠子指的並非靈魄珠,而是無染的原身,那顆本就屬於她的玄晶石。

只不過彼時,她並不知曉那即是五色石。

玄狐瞇起金瞳,驀然想起從前種種,天性中的獨占欲再次被撩撥得冒了頭,越看對面那鳥東西,越沒由來地醋。

“它是狐的。”

從前是狐的寶貝,往後也是!

炎離盯著那對淺金琉璃,但笑不語。

她不知,她越是氣惱,那對金瞳越是流光明瑩,而作為羽鳳的祂,沒什麽別的嗜好,生性就喜歡一些個晶晶亮、透心涼的東西。

這麽看來,玄狐當小雜毛時那點子收集珠石的癖好,也不知幾分出自自身,幾分性從祂來,約莫是疊在一起,更貪美了些……

……

蒼閻瞪著對方,若非時間緊迫,她絕對要揍這鳥東西一頓。

識海傳來輕微震蕩,她凝神感應著外部的境況,隨後與炎離對視一眼。

“外面那瘋子,應該是他沒錯了。”

炎離也斂了笑意,嘆息著點頭,“嗯,大抵是……除了他,也不會有誰自稱是亂臣賊子,還叫嚷著摧毀輪回之域了……”

蒼閻不免蹙眉:“狐記得,他修為尚可,卻不是個有腦子的,而今竟能奪舍那老奸巨猾的帝高陽……”要知道,帝高陽可是一方天帝主位。

炎離轉著指尖的葉片,若有所思,“聽聞,青丘有種秘術,借助特殊的功法便可將元神寄生在強者的軀殼中,且不懼神佛之軀,倘若時機得當,亦可做到反客為主,不過代價,是自毀原身,一念墮魔……他周身那混亂的氣澤,想必是緣故了。”元神為魔,軀殼為神,如何能不亂?

“青丘啊…”蒼閻眉目一沈。

她想起那美狐,心中難免不快。

雖說自己又拾起了一重狐生,但依舊無法釋懷對七不悔的恨意,畢竟,她蒼閻從來記仇。

但恨歸恨,起碼的理智還在。

以七不悔那乳臭未幹的年紀,自然教不出什麽奪舍秘術,但顯然,她同外頭那個,有著某種更深的聯系……所以,她才會不顧一切地幫他?

炎離知道她在想什麽,卻不想她過於糾結那些已逝的因緣,便開口打斷:“比起這個,阿蒼不是更應該好奇他是如何知曉靈魄珠可逆轉天地的事嗎?相較摧毀輪回之域,吾以為,他真正想要的,是倒轉時空境域,回到那次戰前。”

蒼閻神情愈發凝重,她心裏恍惚有些猜測,卻實在不願其為真。

天地間有關靈魄珠的傳聞,都只知它無上稀有,可增修為,若聚合,便能開啟太虛。

但捅破天為了什麽?盜取混沌元氣的後果是什麽?所謂的逆天改地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這些,除了五靈,和守著鴻蒙淵的冥主,便不會有誰清楚。

所以,他是從何知曉,很容易推敲出一二。

就連當初,她想幫炎離覆活那位時,也只言聚齊靈魄珠,才有可能尋到覆活之法……

感受到識海震蕩得愈發明顯,蒼閻穩下心神,朝虛空望一眼,面色驟顯冷冽:“他千不該萬不該動開啟太虛的心思……還壞了狐的寶貝!無論他是什麽目的,承著哪位的舊情,狐今日,也定要斬了他。”

炎離鳳眸彎彎,揚起微翹的唇,一副期待的樣子。

“沒僧面,沒佛面,阿蒼,你開心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