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話 被隱藏的真相

關燈
第十一話 被隱藏的真相

自識海幻境回神時,蒼閻只覺四肢百骸像被灌註了弱水似的,又沈又冷,借著炎離籠在她周身的那層焰絲運轉調息了幾周天,方才沖淡經脈中的僵滯。

見她緩緩吐出濁息,睜開金瞳,炎離才將焰絲收了回來,耳廓那點猩紅重歸平靜。

蒼閻似有所感:……早知這痣有異,狐便該挖出來瞧瞧,倒不叫那鳥東西藏這般久了……

心裏的念頭還未落定,識海中便傳來一聲輕笑。

【“阿蒼,有件事合該說與你知曉,”炎離的語氣透著幾分戲謔,“你的這些「心裏話」,吾可是聽得一字不落。”】

蒼閻一頓:……

【“吾也是住進來才發現,阿蒼原是…這般活潑吶……”炎離笑得愈發輕快。】

蒼閻繃著臉,半瞇狐眸,舌尖劃過上排尖齒,對著識海那道惹火的聲音默默回應道:狐定會早些尋到你另外的幾縷元神,將你這雜魂丟回去!

【“……”】

……

而此時,天幕之上,九星合壁處的那抹細痕,已分裂出無數銀絲,如驟裂的冰面,碎紋自中心主幹,無聲蔓延,簌簌地剝落著晶屑,漸露出天幕另一邊的未知淵境——

半灰半白,夾雜著淡淡的絳玄,氤氳著,翻湧著,每一次湧動,都讓裂痕周圍的天幕微微震顫。

裂口邊緣,幾縷渾濁的觸須悄然探出,試圖擠入「此間」。

俊疾山的地界,陷入一陣陣轟鳴回響。

蒼閻收回仰望的視線,轉而看向結界裏,忙著操控星陣的「帝高陽」,金瞳閃過一絲寒芒,繼而揚聲:“阿嚙,收手吧。”

那抹烏青驀地一頓,緩緩轉過身,目光有些恍惚,在探清玄狐的神色後,他竟毫無顧忌地沖出了結界,落在蒼閻面前。

“你終於醒了,蒼閻。”

沈如暮鐘的聲音透著難掩的殷切,深邃明銳的雙瞳忽閃著紫金暗芒,即使寄宿在帝高陽的神體裏,蒼閻也能確定,眼前這個,的確是那只沒幾分腦子的嚙齒獸。

天地間究竟有幾只嚙齒獸,她並不清楚,她只識得眼前這只。

阿嚙,也許並不是他真正的名諱,但從前他主子便是這般稱呼他的。

他主子,即是從前聞名四海八荒的戰神黎,而今,在那流傳下來的片面記載中,他卻被稱作「蚩尤」。

何為蚩?愚蠢無知,醜陋兇殘。

何是尤?無恥之尤,罪大惡極。

瞧,歷史便是這般編撰的,因為他是輸掉的一方,敗者為寇,亙古如此。

而獲勝的軒轅氏,被尊為人祖,世代享受祭拜,史書載錄,那是為人族百姓除去嗜殺魔頭、救民於水火的英雄。

果真如此嗎?

若這便是真相,她和炎離就不會落得這般田地……眼前這個被囿於悔恨中的副將,又怎會如此瘋狂……

……

【“唔…也不能這麽說,吾倒是覺得他還是有些大智慧的,尤其善於忍辱負重,待機而發,否則怎會將這滿腹溝壑曲折、裏外皆是歪心眼的帝高陽算計進去?”炎離似有感而發。】

蒼閻:若有大智慧,從前便不會著了道,何至悔恨終生?

【“想是那番經歷,讓他得了不少教訓,成長了…”】

蒼閻毫不客氣:長偏了。

【炎離深以為然:“嗯,偏了些……阿蒼,也不是誰都能像你一般,始終純然明澈。”】

蒼閻:……

便是嘲她蠢唄?

玄狐冷著顏面,心底哼笑一聲,念頭一轉,在識海中捏了一片雷雨,精準地對著那方幻境暗域降了下去。

剎那間,水漫樹陵,煙霧騰騰。

炎離跳著腳,趕忙擇一片寬厚的尋木羽盾躲了進去,一邊擰著長袍的積水,一邊搖頭感嘆。

也不曉得同哪個學的,說不過便生氣,從前也不見她這般小氣……

蒼閻未理會祂,擡眼乜著阿嚙,輕啟紅唇。

“醒了,也來與你清一清這些年的總賬……還有,”她右腕一震,幻出骨鐧,朝星陣遙遙一指,沈聲道,“收了那陣,這是最後的警告。”

阿嚙瞠目,似是有些詫異,或者說,失望。

“你既醒了,就該知曉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改寫天地時局,重新來過,那樣就不會再有輪回之域,更不會冤死那麽多同族!你的摯友、我的主上,祂們全都能覆活,這有什麽不好?!”

蒼閻冷笑戳穿:“你究竟是為覆活祂們,還是為彌補你之過失?”

阿嚙也失了冷靜:“有何區別!的確是我阿嚙罪該萬死,所以這數萬載,我從無一日忘記,即便身死魂銷,也要替黎主報仇,讓這天地還他一個公道!”

識海內,炎離有些悵然。這公道,祂從前討過,以失敗告終,而今阿嚙來討,卻換成祂和蒼閻來阻他,所以究竟何為公道?可有對錯?

蒼閻不為所動,仿佛已看透了對面的心思,“想覆仇,大可借著你當下的行頭在九重天攪個不得安寧,最好將彌羅境、無上天那些個神佛逐個擺弄一番,但你問天地要公道,便是毀天滅地?其他眾生難道不無辜?”

“他們原本就是惡果,何來無辜!若非當初陷害黎主,人族可有今日的繁衍?六域可能恪守其境?”阿嚙的語氣幾近咆哮,“就連魔族,尚且都能得一隅之地,可黎主呢?恒久背著汙名……他們稱他為妖邪惡獸,罵他殘虐暴戾,然則真正遭受殘害的明明是他!試問人族之始,哪一部落未受黎主恩惠?又有誰記得還報分毫?”他不明白,為何對方已經蘇醒歸位,卻全然沒了從前的魄力,明明身為靈族古神,竟同情起罪魁禍首,簡直不可忍,“……難道這些,你竟全忘了?!”

……

分屍散魂,永不超生……這是一代戰神的結局,也是以黑飾白的經典「表率」。

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是神明的背信棄義……

識海內的激蕩,源自何處,蒼閻再清楚不過,可她不能讓事態這般惡化下去。

……

雲翳照影投射在俊疾山如獸角似的兩峰之上,將峭壁上的晶石映得陰沈晦暗,五岄陣內,靈泉翻攪湧動,似要傾瀉而出,懸浮其上的紫金爐鼎也跟著猛烈震顫。

天幕的裂痕仍在擴張,慢得令人心悸,原本蛛絲細網,此刻已變得清晰可辨,好似蘇醒的魔物,扯開了深淵巨口。那些急著探出身子的灰白觸須越發興奮,將穹頂撐得扭曲變形,激起一層層渾濁的漣漪。

漣漪在向四周擴散,緩慢而確鑿地侵蝕著「此間」屏障。

浮光閃動間,幻影忽現,天幕之上,緩緩倒映出數根倚天拔地的瓊玉柱,氣淩霄漢,豐神巍峨。

那是天柱,即為媧祖的神魂所化。

……

蒼閻:阿炎,不是現在……太虛,不可啟……

【“……吾知曉,”炎離輕笑,那笑意近似籲嘆,“即便再恨,為著媧祖,吾亦不會任那虛空傾瀉,她可是…舍了一切的……”】

若天柱侵毀,媧祖沈睡的神體便會消散,那將是真正的羽化,不覆存在……

曾幾何時,祂那兄長黎,也是被這般裹挾的吧……

若說能掐會算,誰能算得過天道?

難怪那些神佛得勢,從來追著天道後面跑,求生得生,求名得名,而祂們這些生了羽翼尾麟的,也只有落敗的份……

蒼閻面向阿嚙,沈肅開口:“你既知曉靈魄珠的秘密,便該清楚,借混沌之力的後果,很可能並非你想象中的逆轉天地,而是重歸虛無,這天地六域都會被吞噬,什麽黎主,什麽靈族,統統都不覆存在,更遑論覆活?”

阿嚙嗤笑嘲諷:“想不到,你比璆鏘還膽小!他至少敢同我賭上一賭,你便只會退縮!”

蒼閻心中一沈,眸色愈冷,果然是他……

“你執意如此,狐亦不必手下留情。”

“呵,你未免太過自負。現如今,你不過是只沒了靈魄珠的八尾玄狐,還說不定要誰手下留情呢!”

“少廢話,試試便知。”

【“當心些阿蒼。”】

畢竟這頭嚙齒獸曾是戰神手下的第一猛將,以蒼閻眼下的修為,恐難在他手上討到便宜。

炎離不免為祂家狐捏把汗……

卻見蒼閻提鐧而上,燭龍赤血鞭卷著狐焰迅如驚雷,矯若游龍,只見殘影,不見落痕。尖銳的破空聲回蕩在山巔,一鞭更勝一鞭烈。

阿嚙也不甘示弱,雙手一握,振臂一揮,四肢便化作玄鐵鋼甲,以身應敵。拳風罡猛,濺起砂礫塵霧,一招更比一招洶。

雖然面對八尾玄狐他並不畏懼,但而今與他對戰的是蘇醒的蒼閻,而非什麽都不懂的雜毛,犀燃在她手中若有雷霆萬鈞之勢,鐧杖與長鞭變幻莫測,銜接得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是自洪荒廝殺出來的經驗,也是上古神明的威壓,所以他應對得極其謹慎。

不過作為昔日戰神的副將,他的戰績亦不容小覷,除了天性善武好鬥,也有賴於他這一身玄鐵鋼甲,無堅不摧,便是世間最鋒利的神兵刀刃,也無法穿透刺破。

【“不愧是嚙齒獸,這一身皮糙肉厚的,嘖,”炎離自識海內提醒,“阿蒼,莫要與他苦纏。”】

蒼閻:嗯,曉得,就成了。

金瞳浮現一抹冷光,面容似雪蒼白,但手下的攻擊淩厲依然。

阿嚙與她的對戰,的確專註,卻忽略了她的行動軌跡。

蒼閻從未將擊殺他當作首要目標,她緊緊相逼,始終將對方堵在結界近處交手,而那漫天紛飛的鞭影,每一次都狀似無意地劃過結界。

那長鞭的尖梢,早就浸透了她的心頭血,落在壁障的瞬間,便沒入相融,也逃過了阿嚙的視線。

蒼閻是在先前強行突破結界時無意中發現的,她吐出的血濺落在結界之上,竟被它吸了進去,而陣中的靈魄珠在被施法開啟太虛時,亦與她產生了共振…由此,倒讓她琢磨出了破陣之法。

是以方才,炎離會笑話她,堂堂持珠的五靈,竟忘了如何操縱自己的靈魄珠,由得別個作亂一氣。

說時遲那時快,蒼閻驀然縱身,閃過對方的玄鐵重拳,掠至結界前。

嚙齒獸回身調轉,卻見停下攻擊的玄狐忽而牽起唇角,露出意味不明的冷笑。緊接著,她額間的五靈印記忽然顯現,綻放出刺目銀華,縈繞著絲縷螢光,如霧如煙,與此同時,她身後的五岄結界,隱隱現出一方血染的圖騰,那紋路走勢,正是五靈印。

蒼閻撚訣聚炁,催動著五靈印,鏈接自己那顆被投在星陣中的靈魄珠。

嚙齒獸一驚。

再擡眼,即瞧見玄狐的靈魄珠不停地閃爍震顫,連帶著星陣亦出現凝滯之相。

隨著一陣金屬割裂聲,血紋圖騰猛地爆出猙獰的瘢痕,結界應聲崩裂,碎成殘片。

阿嚙猝然瞠目,狂吼一聲,沖向蒼閻,妄圖阻攔。

然玄狐速度極快,橫空騰躍,轉瞬便曳至星陣,就在她即將觸及靈魄珠時,身子猛地一震,先是僵滯,繼而陡然下墜,帶著不受控制的狠意,轟地砸入了靈泉。

蒼閻只覺天靈蓋像是被鑿入了攝魂釘,身體完全不受控制,連喉中湧出的腥甜都無法自主吞咽。

而她額間的五靈印,此時正被一道紫金藤蔓纏繞著,緊緊禁錮。

【“阿蒼!”炎離急切地呼喚,這突變來得太快,祂同她一樣,不明所以,“出了何事?”】

蒼閻:狐不知,身子、動不了了。

好在她並未失去意識,尚能與祂識海交流。

正困惑時,便被一道無形枷鎖猛力提起,粗暴地抵在玄武鼎立著的博山上。脊背撞擊琉璃壁,發出沈重而清脆的聲響。

悶哼卡在喉中,雖身不由己,但不代表己身無痛。

【“阿蒼——”炎離心疼,揮出暗域,意圖現身相護,然這具軀殼被外力強行封鎖,祂亦無能為力,“阿蒼,非是普通的噬魂術!”】

蒼閻:……嗯,是將狐的肉身當成囚籠了,那混賬玩意慣會琢磨這些個歪門邪道,狐卻不曉得是何時中招的!

【炎離切齒生憤,卻無可奈何,“阿蒼,你莫怕,大不了再舍肉身,吾定會護著你再尋生機。”】

蒼閻咬緊唇齒,她倒不怕沒了生機,只是舍不下她的寶貝。

金瞳逼視著朝她趨近的阿嚙,對方的臉上,盡是得意之色。

“你未免太過小瞧我了,為這一日,我忍辱籌謀,豈會半點準備都沒有?”頂著帝高陽那張蔭翳深算的臉,阿嚙露出森冷怒意,嘴角扯得有些扭曲,“青丘不止有奪舍秘術,這縛神攝魂亦是狐族最為擅長的,花樣繁覆,操控靈活……想必,你已從七不悔那裏見識過了,眼下你體內這道咒印,也是你那姊妹親手布下的…”他諷刺一笑,“就在你為同無染的轉世續情而特意更換了肉身的間隙,我便授意太常,讓他指使七不悔在你的原身內種下縛神咒……本想趁你昏睡之際奪取靈魄珠,卻不料叫那不識好歹的魔族打斷,還弄死了太常……不過現下看來,這咒並未浪費,時機剛剛好,哈哈哈——”

聽到七不悔的名字,玄狐的金瞳浮現嫌厭之色,迄今為止,那美艷的赤狐已不知惹下多少麻煩了,還真是她的孽緣克星。

阿嚙的左臂隔空擡舉,玄鐵五指勾握成拳,越扼越緊,蒼閻頸間的桎梏也跟著加重,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鐵指的堅硬冰冷,毫不懷疑自己的頸骨會在瞬息間被扭斷。

蒼閻:……狐錯了,不該說他愚蠢……他現在,是又壞又蠢,奪舍了帝高陽,竟連對方的陰狠也學了來!

【“阿蒼,莫要胡言了,且快凝元藏神!”】

炎離並不確定阿嚙會如何出手,畢竟上一次,他並未徹底絞殺蒼閻的元神,也許是他的惻隱之心,或是想通過留一手來繼續追尋靈魄珠的下落。

而今的他卻不同,似乎,不打算留有餘地。

果不其然……

“你既不願與我同路,今日,我便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誰都不能阻礙他的計劃……

話音未落,阿嚙雙眼卷湧著狠厲殺意,右手聚炁,緩緩凝出一柄萬棱刃,只見他翻掌推雲,將這寒光刺目的利器揮向被禁錮的玄狐。

萬棱刃攜著透骨煞氣破空而來時,蒼閻不由挑眸遙望天幕裂隙,除了無奈,心底亦不由生些冷眼旁觀的架勢…

蒼閻:如今這太虛若是真塌了,爛攤子波及六域,也不知那些神佛會否嘆息知悔……

【“怕是,依舊唱著天道有意吧……”炎離垂眸,無盡哀愁】

……

倏然間,一抹緋色,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快如電閃地擋在蒼閻身前,承接了那柄弒殺的萬棱刃,與此同時,她的身後豎起一道風盾,將餘煞盡數攔截……

蒼閻瞠目望去,淺金琉璃不住輕顫,盛滿了驚疑難解。

那抹嬌柔赤緋,像片碎桃瓣,曳落時,卷起淡淡香霧。

一如初見時,她的翩躚而至……

……

“小狐兒,你莫怕,我叫七不悔……”

迎風款款,巧笑嫣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