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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俊疾山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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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俊疾山赴約

「靈界北極,天地相接之處,矗有一山,曰俊疾之山。

其上無草木,亦無鳥獸。其陽多晶石,其陰多白金。

兩崒相對,夾一平頂青臺,有紋似祭。

臺內嵌靈泉,名天潭,其中多碧、水玉,生有異草,葉似琈」

俊疾山的暮色雲霞最是好看,好似火鳳涅槃,亦是觀月勝地,因著日月同輝,合璧連珠。

當然,這都是十三聽說的,她從前也未來過。

只是,當步入這地界時,眼前的景致,又讓她覺得有些熟悉,似乎曾到過某個相似之地。

俊疾山的走勢很特別,陰陽兩面如利劍刺天,直抵雲霄,卻又在即將戳破天際時收斂了銳意,恫疑虛喝似的,先擺足了姿態,隨即陡然回落,於山頂中央連成外圓內方的青石臺。

臺上布滿了雜亂無章的紋路,像是一方靜臥的祭壇。

石臺的中間,嵌著一眼靈泉,汩汩淙淙,不溢不竭。泉畔生有異草,葉如琈,風過琤琤,似低語。

此時那靈泉上,正懸浮著一方玄武鼎,紫金龜身,烏蛇盤繞,鐫刻著玄奧紋路,似祥雲又似某種上古神文密語,若仔細看,與青石臺上的那些有異曲同工之妙。

卻說一丈來高的鼎身,三人合抱之圍,如此負重,竟能穩懸於水面,似有無形之手托舉,靜默而詭譎。

十三識得這爐鼎,可以說,很熟悉,畢竟她看著淩霄用它煉了無數丹丸。

無需尋蹤覓跡,隔著霧氣繚繞的靈泉,即能捕捉到立在崖壁邊的身影。

帝高陽一襲烏青袍,褪去了雲紋華冠,腳下也換掉了那雙鑲滿了玉石明珠的金履,一眼望去,肅穆中縈繞著陰沈。

“你來了。”

似乎對她來赴約並不驚喜也不意外,聞見聲響,他也僅僅是側目瞥過,便再次將視線移向布滿霞光的天幕。

正遇逢魔,日月合璧而懸,流霞將霄漢漸染成朱紫,雲海浩渺,鑲金嵌銀,如夢似幻。尤其是覆滿晶石的山體,當光華映射而下時,一側金芒耀眼,另一側銀輝幽冷,流光溢彩,如星河傾瀉,仿佛蘊藏著某種渾厚的氣澤。

十三沒看見無染的身影,也沒察覺到他的氣息,心裏的忌憚又多了幾分,索性駐足,開口直問。

“無染呢?”

帝高陽再次側首,目光停留在狐貍那張略顯緊繃的淡顏上,半晌,反問道:“舍得靈魄珠了?”

十三凝著金瞳,瞇眸回視。

自打帝高陽現身,她就在猜測,他想要靈魄珠究竟是為著什麽目的。

若僅僅是想提升修為,與其處心積慮地從五靈手中搶奪靈魄珠,不如尋其他秘法來代替,也許進程還能更快些,尤其以他天君的身份。

再者,十三雖不了解帝高陽,然她與其化身淩霄相處甚久,即便為了誆靈魄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場戲,但她多少清楚淩霄的本事。他若真的是為提升修為,能尋到的寶貝可太多了,堆在一起變著花的操作,怎麽都比吞噬一顆靈魄珠來得劃算。

靈魄珠雖珍稀,卻並非最優選,畢竟,無論多強大的神體,也只能吸入一顆,貪多反而會損耗元神,甚至爆體而亡。

所以十三更傾向於,對方是想集齊靈魄珠。

若為集珠,如今,他到手了幾顆呢?

已知玄虎暮冥被奪珠,倘若那盜賊便是帝高陽,那麽,自己若將珠交出去,他便擁有了兩顆。而玄鳳和玄豹,她至今為止的記憶當中,未曾出現過那二位,但並不能代表這兩顆靈魄珠不存在。

假設它們存在,且都淪落到了帝高陽手中……

想要救無染,她必得暫時舍珠,可她舍珠的前提,是賭著一絲僥幸——青芻未凝珠。

她還記得那條羞答答的玄蛇。

雖說幽都的結界已不牢靠,但外來者想要渡過離津河、深入幽都腹地,依然是妄念。冥主的神力也許不覆以往,忽略了結界,但可不是死了,否則當初那太常也不會只敢潛伏在結界附近偷襲了。而淩霄,顯然是守株待兔,騙到了她這只不安分的狐貍。

青芻那般謹慎,比緒智還膽小,想必不會亂跑,只要他躲在腹地,靠近冥主的地界,應當不會有事。更何況,他那瘦了吧唧的樣子,這一世想要凝珠,恐怕沒什麽希望。

不凝珠,也算幸事。

靈魄珠於五靈而言,似乎不是天道的饋贈,更像是重重的枷鎖,和不祥的預兆。

試問什麽情況會需要五珠相聚,共存合體?

開啟太虛,倒轉天地,重歸鴻蒙……

五靈守著的,即是這毀天滅地的時機……而待到不得不開啟太虛之時,一定是「此間」步入了最終的衰亡,唯有覆歸混沌,等候生機再現。

十三從不在乎自己這顆珠子,她先前甚至覺得,無染不若留著珠,他與她便也不必遭那幾世磋磨了。

可她是五靈,她有責任守好靈魄珠,阻止它們被蓄意齊聚。

只是眼下……

十三凝眸審視著帝高陽,沈吟片刻,闔目調息,額間的五靈印一點點顯現,隨著兩條星河旋繞,一顆淬染星芒的珠子緩緩游弋而出,幽幽的青湖藍,縈回著縷縷金絲。

十三將靈魄珠置於掌心,沒有忽略帝高陽眼底的得意與渴求。

“我要看到無染。”

她在賭,賭對方聚不齊五珠。如果她對青芻的情況不了解,那無論如何,今日這珠,她都不能交,哪怕對方以無染的性命相要挾,她也只有拼個昆侖失火,玉石俱焚了。

“呵,有意思,”帝高陽嗤笑,語含譏嘲,“從前的你,可是軟硬不吃……想必這靈鏡尊者的確有些本事,能討得你喜歡,心甘情願地交珠。”

十三沈顏不語,依舊等在原地。

帝高陽嘴角挑起一抹輕蔑,絲毫未遮掩眼底的不屑。

末了,他擡起右臂,隔空反掌,一道青光倏忽飛出,沒入靈泉中央的玄武鼎。只聽一聲“嗡”地輕顫,鼎身的陣紋次第亮起,如蛛網般鋪展蔓延。

片刻之後,紫金龜殼中吐出一團漚浮狀的透明繭,裏面正是闔目昏迷的靈鏡尊者。

十三一見無染,立時挺身上前,卻被設好的結界擋在了青石臺的外沿。

“急什麽,在凡間待了許久,也該曉得銀貨兩訖的規矩吧?”帝高陽斜著眉眼,很不讚同她這種生搶的行為。

“急的是你,”十三冷聲回懟,“就算你得了我這一顆珠子又如何,你的目的是為聚齊五珠,但這萬年內都未見可行。”

帝高陽撇撇嘴,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角,“如此,便不需谷主操心了。”

話畢,他擡手覆在陣紋上,博山之中的無染應時滑落,自獸口而出。隨即,他仰面挑目,眼神示意對面的玄狐。

十三見狀,金瞳忽閃,唇瓣緊抿,亦將手中的靈魄珠托至身前,朝對方緩緩推進。

帝高陽滿意地勾起嘴角,隨性揮動手指,沈睡的無染被帶出結界,向十三曳去。

一來一往,擦身而過。

十三送出了靈魄珠,上前將無染攬入懷中。

然而——

在接到無染的剎那,雙眸驀然一怔,晃過冷厲。

只見她擡掌祭出狐焰,沈睡的「無染」在衣角觸及狐焰的瞬間,轟地引燃,頃刻焚身,化作一縷青螢。

十三渾身顫抖,怫然恚怒,瞋目質問:“靈魄珠已經給了你,為何又拿傀偶騙我?”

“這叫兵不厭詐,是你天真大意。”帝高陽滿意自得,風涼譏刺,“況且,我先前就提醒過你,捏肉身這項活計,我一貫擅長。”

他轉著手中的靈魄珠,朝十三投去意味不明的目光,隨即將珠子放入了青石臺的結界中。

似乎有著某種牽引,靈魄珠在沒入後,便循著既定的軌跡滑動,轉瞬停駐在獸首三尺前,浮空盤旋。

靈泉之上,煙霧緩緩消散,結界內的詭異法陣終於露出了全貌,那正是身處俊疾山巔仰望穹宇時所能觀測到的天象縮影。

緊接著,隨陣法的顯現,另外三顆靈魄珠也浮出水面,分別懸停在爐鼎的四周,與玄狐那顆形成了「木火金水」的方位排列。

而五行中央,占據著土位的玄武鼎,不知何時變換了樣式。

臥眠的烏蛇悄然蘇醒,昂起頸首,碧青瞳,朱砂信,扭轉著喚出紫銅龜身。與此同時,承托爐鼎的靈泉漸漸翻湧著漩渦,而後探出水蔓觸手,依次將紫龜的四足牢牢穩固住。

隨著陣紋的波蕩,烏蛇立身而起,纏繞盤踞,越來越快,轉眼化作七彩琉璃的博山秘境,而此時內裏的景象可並非什麽蒼穹山海,飛鳥走獸,而是懸縛在雲霧中,真正的靈鏡尊者。

這一次的無染,雖四肢被縛,卻並未昏沈,而是隔著博山,滿目擔憂地望著結界外的十三。

實際上,他一直都能看到外面的情況。

天曉得當他眼睜睜看著那具傀偶被吐出龜殼、又被帝高陽當作交換騙來了十三的靈魄珠時,他有多麽心切難熬。

更愧疚。

他竟再次成了她的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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