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一念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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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話 一念絕
“無染！”
結界外，十三揮出數道狐焰，原本罡烈的炎刃在觸及那層無形無色的屏障時，竟像飄絮一般，消融殆盡，連點火星子都不剩。
琉璃博山內的無染，嘴唇開闔著，似乎是喚了十三的名字，然而隔著層層壁障樊籬，一絲聲響都沒能傳出。
十三豈會死心，冷面抽出腰間的骨鐧，徑直劈向結界。
鏗——
隨著金石撞擊迸發出的尖利聲響，狐貍只覺握著骨鐧的手心傳來陣陣麻意，而這次，除了一點火星子，那結界仍是固若金湯。
她不信邪，屏息聚炁，一次次擊打著結界，骨杖和赤血鞭交替揮出，氣勢熏灼，流光飛舞，可結界依舊完好無損。
“你在白費力氣，這是靈魄珠加固過的五岄陣，它的堅不可摧，你最是清楚。”帝高陽一臉漠然地提醒。
十三停下動作，面色蒼白，側目而視，骨鐧被她挑轉著握回手中，隔岸遙指帝高陽，“擊不穿結界，我便殺了你這設陣的狗東西。”
喘息未定，但見她淩空而起，於結界之上橫跨而過，擲出骨鐧，朝青石臺對岸猛力劈下。
帝高陽眉宇緊皺，謹慎地閃身躲避，卻未見驚慌。
被激怒的十三招招暴烈，殺意洶湧，狐焰纏繞著骨鐧長鞭，攻擊接連不斷，彌天蓋地。每一次揮擊的軌跡都詭異莫測，鞭影殘存著焰光，四周的空氣都染上了炙熱焦灼。
帝高陽不敢掉以輕心，但比起迎戰，更多的是避讓應對，他似乎並不打算與其纏鬥。
數個回合後，只見他虛晃一式，趁十三退守的空隙，並指一點，借著玄武爐鼎的牽引，移形換步躲進了五岄陣之中，徹底隔絕了狐貍的進攻。
“卑鄙！”十三看著結界中的帝高陽，被戲耍捉弄的滋味令她切齒憤盈。
帝高陽則瞥了眼無計可施的玄狐，裝模作樣地搖首感嘆：“因由未知，你便急著喊打喊殺，很不理智。”
十三與博山中的無染無聲對視，她知道他在替她擔憂，也看得出他眼底的愧疚，可他被縛在煉丹的爐鼎中，她亦心焦如焚，且本能地生出許多糟糕念頭……
可眼下，她卻奈何不得帝高陽。
收回骨鐧，她極力平覆著胸腔的怒火，“所以呢？你這麽做，究竟有什麽目的？”
“這才對嘛，事情需得講清楚。”帝高陽拿腔作勢地攤開雙手，似乎很滿意十三能繼續交談，甚至假惺惺地露出一臉欣慰。
眼見玄狐的金瞳再度淩厲豎起，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天地未開時，這裏同太虛一樣，充斥著混沌元氣，無生無滅，一片寂寂。直至冥茫中的某處震蕩，吐出了那口先天之炁，被天道用結界圈禁在一旁，而後又一朝分開了清、濁，也劈出了天、地，自此才有萬物眾生，神佛古靈……至於人族，那遠比妖魔誕生的更晚，本就是由神所造，是否真的是順天意，呵…那便不得而知了……”帝高陽突然低笑一聲，像是寒刃劃過青石，既冷且利，卻在最後一瞬收了鋒芒，只留下一道淺痕，“不過有一點能確定，”他忽而擡眼，凝眸盯著十三，裏頭隱隱滾動著令她不安的暗潮，“輪回之域的落成，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陰謀。”
前半部分眾所周知，後半部分莫名其妙。
十三很想當他在瘋言瘋語，卻莫名又想讓他繼續下去。
“怎麽，莫不是當我在說書？”帝高陽的目光被結界內的靈魄珠晃得忽明忽暗，“蒼閻，你困惑是因你忘記了前塵，原本這些因果，你比我更清楚……”
蒼閻……
這個名字，讓她靈臺深處猝然傳來一陣撕裂。
十三不由疼得狐眸半闔，瞳孔緊縮著顫動，“你識得玄墨之前的我？”終於直言問出，“你、到底是誰？”
幾乎可以確定，眼前的天君並非真正的天君。
而今，天地劃分已成定局，六域各自遵循著約定運轉，他若是真的帝高陽，那麽試問身為天族執掌一方的主宰，又為何想要集齊靈魄珠？且這行事作風，稱得上是陰暗爬行，一點不符合天族的「偉光正」。
“我？”帝高陽哂笑一聲，自嘲似的，“大約算是，想要贖罪的…亂臣賊子……”
他揚了揚長眉，眼底的波瀾漸漸平息，像是終於看透了什麽，又像是早已看透，這一刻，他似乎對她沒有任何敵意。
十三卻掉入了迷霧泥淖，越陷越深。
帝高陽渾不在意地聳聳肩，擡頭望著百紫千紅愈加靡麗的蒼穹，兀自調轉了話鋒，“六域之中，除了歸墟和鴻蒙淵，當屬俊疾山的地界最為特殊。所以當初劃分界域時，那些老家夥們說什麽都要將這地兒圈在靈界之中。”
沒首沒尾的幾句話，聽得十三不由皺眉，金瞳微閃，劃過暗忖。
“特殊…便是日月合璧，九星連珠？”
“你可知為何在這俊疾山，會如此頻繁地出現連珠合壁的天象？”帝高陽沒有否認，“場域……此處的天幕穹頂，是六域最薄之處，就像卵殼一樣，看上去堅固，實則脆得很……在這之外，便是太虛，故而這裏的場域最為詭奇，連星辰的運行速度都極為緩慢，日月之輝在這裏交纏，甚至某些時候，幾乎是靜止的。”
不知為何，十三覺得他另有其意。
“難道不應該是九重天的穹頂最薄？”
“自然不是，天族選也只會選最厚的，畢竟他們才是最害怕捅破天的那群。”
他們？
十三沒有遺漏掉這虛晃而過的兩個字，心中的疑慮又蒙了層霜影。
一絲念頭倏忽閃過，她不由靈臺發寒，“你要靈魄珠，是為了破天穹，通太虛？”
“還得是五靈，如此了解靈魄珠的用處。”帝高陽的表情竟有些驚喜。
“你瘋了不成？！”唯有十三一臉愕然，“一旦太虛之境被開啟，很可能造成混沌元氣的傾瀉，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但我並非要將這天幕捅破，”帝高陽舉目擡手，胸有成竹地比劃著，語氣絲毫不見遲疑，“我只要它稍稍開上那麽一道口子，借一分混沌之力，這樣便可逆轉天地境域，調轉時空，回到六域劃分之前，回到那次混戰的前夕，甚至……摧毀輪回之域。”
十三難以置信：“你以為幽冥之主為何守著鴻蒙淵？倘若混沌之力那般堪用，何不幹脆放出來造福天地？太虛若破，混沌元氣豈是你說停便能停的？”
雖然前塵盡忘，但刻在五靈骨子裏的信念她依然明晰，眼下，她不由後悔方才的愚蠢，竟輕易地將靈魄珠讓了出去，脊背攀上一陣寒涼，“……屆時天地會被混沌吞噬，六域眾生都將湮滅，天族神佛也不例外，都會隨天地消逝。”
帝高陽突然冷笑出聲，既沒動搖，也不懼怕，反倒有些癡狂，“我可不在乎什麽九天神佛，更不介意嘗試，既然毀滅的後果是眾生來承擔，生死存亡也算公平了，至少比那時公平！眾生只有在無能為力的時候才會體現出公平——都得等死，都得毀滅，誰也別想逃脫！”
十三的心一沈，結界中的帝高陽，癲狂似魔，“你為何一定要逆轉時空，摧毀輪回之域？”
“因為它本就不該存在！”帝高陽的目光深如幽潭，既冷又暗，“從前，你亦是如此做想的。”
“絕不可能！無論我失憶與否，只要身為五靈，我便永遠不會做開啟太虛的決定。”
帝高陽的表情有些麻木，甚至有些疲憊，“既如此，那便試試，也許待到時空逆轉，你就會憶起一切了。”
說罷，他擡掌覆上了紫銅龜首，卻見那對烏金瞳倏地閃過一抹詭異的暗芒，緊接著，龜背上的琉璃博山內便流竄起陣陣青焰。
十三驟然一驚，立即看向無染，金瞳染上了惶恐不安，“放了他！”她轉頭逼視著帝高陽，難掩憂憤，“此事本就與他無關，就算你強行拘著他，我也無力予你另外的靈魄珠。”
“無關？哈哈——”帝高陽卻笑了，說不好究竟是在嘲笑十三的單純，還是坦蕩到連猖狂都懶得遮掩，“那是你無知，不曉得他究竟是個什麽寶貝……況且我早就說了，無需你替我操心那第五顆珠子。”
“什麽意思？”十三不由握緊了骨鐧。
“即便你不記得，也當聽說過，女媧補天的故事…後世雖有杜撰戲說，但補天之事的確為真……”帝高陽輕撫著獸首，側目欣賞著琉璃博山內的景象，悠然道，“上古時，天幕穹頂曾坍塌過兩次：一次為某個不孝狂徒的沖動之舉，一次為天懲……而扛下這兩次補天重任，出面收拾爛攤子的，便是媧祖……第一次，她獻祭了自己的半數神力，而第二次的天懲，所需代價便非是神力可及…她尋來四方天柱，又不知從何處得到了五色石，而後散盡了元神，這才抵擋住天懲……據說五色石並未用盡，剩下的一塊被媧祖藏進了幽都禁地……”說著，他似笑非笑地朝玄狐撇去一眼，卻擡手覆上了琉璃壁。
十三呼吸一窒，“這與無染有什麽關系？”雖這般問，但她心底倒也猜出了一二，瞳孔不自覺地輕顫，連聲音都染上了僵澀。
“他即是那五色石所化…”帝高陽也沒再賣關子，冷漠地揭開了無染的身世，“當初迦耶誤入了幽都禁地，險些被耗盡神力困死在那，幸而在離津河畔覓得一塊頗有靈炁的玄晶石，這才破除混沌瘴氣，逃出幽都……他將玄晶石帶回梵境，打磨成盈虛妙元境，而這靈鏡甫一成形便生出了靈識，又過千年化形為無染尊者……”他面露諷刺之色，“我在九重天住了這許久，從未聽說過玄晶石能避除幽都的瘴霧，但五色石卻是毫無疑問，能阻隔一切混沌，否則也不會成為補天之寶了。”
當他得知無染竟能用元神將靈魄珠的氣息完全掩蓋時，便對其身份產生了猜測。
別管迦耶是真蠢，還是有意隱瞞，都證明無染絕非什麽玄晶石所化。
“這僅僅是你的猜想，做不得定論！更何況，即便他是五色石，可到底不是靈魄珠，如何能拿來填補空缺？！你莫要太荒謬了！”
“誰說我將他當靈魄珠來用？”帝高陽眉梢一挑，胸有成竹，“縱然未能聚齊靈魄珠，但四顆珠子足以成陣……你別忘了，媧祖的補天石還在穹頂吊著呢，只要借助陣法連接，他便能與其同類共振，自外向內，亦是破局之法。以靈魄珠為五色石築天階，屆時想要天幕開啟或是關閉，皆非難事。”
話至此，十三很難不清楚他的意圖，她再次掄動骨鐧，兇狠且迅猛地斬劈結界。
“你若膽敢，我定讓你魂飛魄散！”她的怒吼，激蕩在山巔雲海，仿佛失去了理智，每一次攻擊毫無章法，迫切而野蠻。
帝高陽冷冷地註視著她，晦暗的目光中掠過一絲厭倦。
他沒有理會外面發瘋的玄狐，而是再度向獸首灌註著汩汩靈力。
只見博山內的青焰，轟的一下，暴漲數倍，幾乎將那七彩琉璃盛滿，而懸縛其中的無染，轉瞬即被吞沒個徹底。
“住手！不——”
尖利而絕望的嘶吼被隔絕在外，除了叫囂著的青焰，無染依舊聽不見任何聲音。
焰火覆上來時，血肉好似被數不清的利齒撕咬啃食，經脈骨髓、五臟肺腑，如同被蒸熟後再浸入熱油裏搗爛碾碎，但這並不足以形容他所遭受的折磨…
識海深處，是元神崩裂的聲音，一片片，一縷縷，一絲絲，他能察覺到生息的流逝，不同於從前經歷過的死亡，而是一種湮滅。
生死無常，莫悲莫泣，可他卻忽然生出恐懼，自己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的狐兒，他甚至沒能再抱抱她，沒能對她說上一句，逢卿日月，始知相思……
……
一襲綃衣濃如潑墨，淩空高懸，八條狐尾盡數綻放，猶如舞動的綢幕，遮了半片天。狐焰縈繞著她，恣睢張狂，那骨鐧攜著十成靈力，滿載憤怒，揮向結界。
她從不曾這般失控，仿佛要掀了天地，弒了神佛。
映入無染眼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緋艷昳麗的暮色下，盛滿絕望的泣血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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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染！”
結界外，十三揮出數道狐焰，原本罡烈的炎刃在觸及那層無形無色的屏障時，竟像飄絮一般，消融殆盡，連點火星子都不剩。
琉璃博山內的無染，嘴唇開闔著，似乎是喚了十三的名字，然而隔著層層壁障樊籬，一絲聲響都沒能傳出。
十三豈會死心，冷面抽出腰間的骨鐧，徑直劈向結界。
鏗——
隨著金石撞擊迸發出的尖利聲響，狐貍只覺握著骨鐧的手心傳來陣陣麻意，而這次，除了一點火星子，那結界仍是固若金湯。
她不信邪，屏息聚炁，一次次擊打著結界，骨杖和赤血鞭交替揮出，氣勢熏灼，流光飛舞，可結界依舊完好無損。
“你在白費力氣，這是靈魄珠加固過的五岄陣，它的堅不可摧，你最是清楚。”帝高陽一臉漠然地提醒。
十三停下動作，面色蒼白，側目而視，骨鐧被她挑轉著握回手中，隔岸遙指帝高陽，“擊不穿結界，我便殺了你這設陣的狗東西。”
喘息未定，但見她淩空而起，於結界之上橫跨而過，擲出骨鐧，朝青石臺對岸猛力劈下。
帝高陽眉宇緊皺，謹慎地閃身躲避，卻未見驚慌。
被激怒的十三招招暴烈，殺意洶湧，狐焰纏繞著骨鐧長鞭，攻擊接連不斷，彌天蓋地。每一次揮擊的軌跡都詭異莫測，鞭影殘存著焰光，四周的空氣都染上了炙熱焦灼。
帝高陽不敢掉以輕心，但比起迎戰，更多的是避讓應對，他似乎並不打算與其纏鬥。
數個回合後，只見他虛晃一式，趁十三退守的空隙，並指一點，借著玄武爐鼎的牽引，移形換步躲進了五岄陣之中，徹底隔絕了狐貍的進攻。
“卑鄙！”十三看著結界中的帝高陽，被戲耍捉弄的滋味令她切齒憤盈。
帝高陽則瞥了眼無計可施的玄狐，裝模作樣地搖首感嘆：“因由未知，你便急著喊打喊殺，很不理智。”
十三與博山中的無染無聲對視，她知道他在替她擔憂，也看得出他眼底的愧疚，可他被縛在煉丹的爐鼎中，她亦心焦如焚，且本能地生出許多糟糕念頭……
可眼下，她卻奈何不得帝高陽。
收回骨鐧，她極力平覆著胸腔的怒火，“所以呢？你這麽做，究竟有什麽目的？”
“這才對嘛，事情需得講清楚。”帝高陽拿腔作勢地攤開雙手，似乎很滿意十三能繼續交談，甚至假惺惺地露出一臉欣慰。
眼見玄狐的金瞳再度淩厲豎起，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天地未開時，這裏同太虛一樣，充斥著混沌元氣，無生無滅，一片寂寂。直至冥茫中的某處震蕩，吐出了那口先天之炁，被天道用結界圈禁在一旁，而後又一朝分開了清、濁，也劈出了天、地，自此才有萬物眾生，神佛古靈……至於人族，那遠比妖魔誕生的更晚，本就是由神所造，是否真的是順天意，呵…那便不得而知了……”帝高陽突然低笑一聲，像是寒刃劃過青石，既冷且利，卻在最後一瞬收了鋒芒，只留下一道淺痕，“不過有一點能確定，”他忽而擡眼，凝眸盯著十三，裏頭隱隱滾動著令她不安的暗潮，“輪回之域的落成，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陰謀。”
前半部分眾所周知，後半部分莫名其妙。
十三很想當他在瘋言瘋語，卻莫名又想讓他繼續下去。
“怎麽，莫不是當我在說書？”帝高陽的目光被結界內的靈魄珠晃得忽明忽暗，“蒼閻，你困惑是因你忘記了前塵，原本這些因果，你比我更清楚……”
蒼閻……
這個名字，讓她靈臺深處猝然傳來一陣撕裂。
十三不由疼得狐眸半闔，瞳孔緊縮著顫動，“你識得玄墨之前的我？”終於直言問出，“你、到底是誰？”
幾乎可以確定，眼前的天君並非真正的天君。
而今，天地劃分已成定局，六域各自遵循著約定運轉，他若是真的帝高陽，那麽試問身為天族執掌一方的主宰，又為何想要集齊靈魄珠？且這行事作風，稱得上是陰暗爬行，一點不符合天族的「偉光正」。
“我？”帝高陽哂笑一聲，自嘲似的，“大約算是，想要贖罪的…亂臣賊子……”
他揚了揚長眉，眼底的波瀾漸漸平息，像是終於看透了什麽，又像是早已看透，這一刻，他似乎對她沒有任何敵意。
十三卻掉入了迷霧泥淖，越陷越深。
帝高陽渾不在意地聳聳肩，擡頭望著百紫千紅愈加靡麗的蒼穹，兀自調轉了話鋒，“六域之中，除了歸墟和鴻蒙淵，當屬俊疾山的地界最為特殊。所以當初劃分界域時，那些老家夥們說什麽都要將這地兒圈在靈界之中。”
沒首沒尾的幾句話，聽得十三不由皺眉，金瞳微閃，劃過暗忖。
“特殊…便是日月合璧，九星連珠？”
“你可知為何在這俊疾山，會如此頻繁地出現連珠合壁的天象？”帝高陽沒有否認，“場域……此處的天幕穹頂，是六域最薄之處，就像卵殼一樣，看上去堅固，實則脆得很……在這之外，便是太虛，故而這裏的場域最為詭奇，連星辰的運行速度都極為緩慢，日月之輝在這裏交纏，甚至某些時候，幾乎是靜止的。”
不知為何，十三覺得他另有其意。
“難道不應該是九重天的穹頂最薄？”
“自然不是，天族選也只會選最厚的，畢竟他們才是最害怕捅破天的那群。”
他們？
十三沒有遺漏掉這虛晃而過的兩個字，心中的疑慮又蒙了層霜影。
一絲念頭倏忽閃過，她不由靈臺發寒，“你要靈魄珠，是為了破天穹，通太虛？”
“還得是五靈，如此了解靈魄珠的用處。”帝高陽的表情竟有些驚喜。
“你瘋了不成？！”唯有十三一臉愕然，“一旦太虛之境被開啟，很可能造成混沌元氣的傾瀉，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但我並非要將這天幕捅破，”帝高陽舉目擡手，胸有成竹地比劃著，語氣絲毫不見遲疑，“我只要它稍稍開上那麽一道口子，借一分混沌之力，這樣便可逆轉天地境域，調轉時空，回到六域劃分之前，回到那次混戰的前夕，甚至……摧毀輪回之域。”
十三難以置信：“你以為幽冥之主為何守著鴻蒙淵？倘若混沌之力那般堪用，何不幹脆放出來造福天地？太虛若破，混沌元氣豈是你說停便能停的？”
雖然前塵盡忘，但刻在五靈骨子裏的信念她依然明晰，眼下，她不由後悔方才的愚蠢，竟輕易地將靈魄珠讓了出去，脊背攀上一陣寒涼，“……屆時天地會被混沌吞噬，六域眾生都將湮滅，天族神佛也不例外，都會隨天地消逝。”
帝高陽突然冷笑出聲，既沒動搖，也不懼怕，反倒有些癡狂，“我可不在乎什麽九天神佛，更不介意嘗試，既然毀滅的後果是眾生來承擔，生死存亡也算公平了，至少比那時公平！眾生只有在無能為力的時候才會體現出公平——都得等死，都得毀滅，誰也別想逃脫！”
十三的心一沈，結界中的帝高陽，癲狂似魔，“你為何一定要逆轉時空，摧毀輪回之域？”
“因為它本就不該存在！”帝高陽的目光深如幽潭，既冷又暗，“從前，你亦是如此做想的。”
“絕不可能！無論我失憶與否，只要身為五靈，我便永遠不會做開啟太虛的決定。”
帝高陽的表情有些麻木，甚至有些疲憊，“既如此，那便試試，也許待到時空逆轉，你就會憶起一切了。”
說罷，他擡掌覆上了紫銅龜首，卻見那對烏金瞳倏地閃過一抹詭異的暗芒，緊接著，龜背上的琉璃博山內便流竄起陣陣青焰。
十三驟然一驚，立即看向無染，金瞳染上了惶恐不安，“放了他！”她轉頭逼視著帝高陽，難掩憂憤，“此事本就與他無關，就算你強行拘著他，我也無力予你另外的靈魄珠。”
“無關？哈哈——”帝高陽卻笑了，說不好究竟是在嘲笑十三的單純，還是坦蕩到連猖狂都懶得遮掩，“那是你無知，不曉得他究竟是個什麽寶貝……況且我早就說了，無需你替我操心那第五顆珠子。”
“什麽意思？”十三不由握緊了骨鐧。
“即便你不記得，也當聽說過，女媧補天的故事…後世雖有杜撰戲說，但補天之事的確為真……”帝高陽輕撫著獸首，側目欣賞著琉璃博山內的景象，悠然道，“上古時，天幕穹頂曾坍塌過兩次：一次為某個不孝狂徒的沖動之舉，一次為天懲……而扛下這兩次補天重任，出面收拾爛攤子的，便是媧祖……第一次，她獻祭了自己的半數神力，而第二次的天懲，所需代價便非是神力可及…她尋來四方天柱，又不知從何處得到了五色石，而後散盡了元神，這才抵擋住天懲……據說五色石並未用盡，剩下的一塊被媧祖藏進了幽都禁地……”說著，他似笑非笑地朝玄狐撇去一眼，卻擡手覆上了琉璃壁。
十三呼吸一窒，“這與無染有什麽關系？”雖這般問，但她心底倒也猜出了一二，瞳孔不自覺地輕顫，連聲音都染上了僵澀。
“他即是那五色石所化…”帝高陽也沒再賣關子，冷漠地揭開了無染的身世，“當初迦耶誤入了幽都禁地，險些被耗盡神力困死在那，幸而在離津河畔覓得一塊頗有靈炁的玄晶石，這才破除混沌瘴氣，逃出幽都……他將玄晶石帶回梵境，打磨成盈虛妙元境，而這靈鏡甫一成形便生出了靈識，又過千年化形為無染尊者……”他面露諷刺之色，“我在九重天住了這許久，從未聽說過玄晶石能避除幽都的瘴霧，但五色石卻是毫無疑問，能阻隔一切混沌，否則也不會成為補天之寶了。”
當他得知無染竟能用元神將靈魄珠的氣息完全掩蓋時，便對其身份產生了猜測。
別管迦耶是真蠢，還是有意隱瞞，都證明無染絕非什麽玄晶石所化。
“這僅僅是你的猜想，做不得定論！更何況，即便他是五色石，可到底不是靈魄珠，如何能拿來填補空缺？！你莫要太荒謬了！”
“誰說我將他當靈魄珠來用？”帝高陽眉梢一挑，胸有成竹，“縱然未能聚齊靈魄珠，但四顆珠子足以成陣……你別忘了，媧祖的補天石還在穹頂吊著呢，只要借助陣法連接，他便能與其同類共振，自外向內，亦是破局之法。以靈魄珠為五色石築天階，屆時想要天幕開啟或是關閉，皆非難事。”
話至此，十三很難不清楚他的意圖，她再次掄動骨鐧，兇狠且迅猛地斬劈結界。
“你若膽敢，我定讓你魂飛魄散！”她的怒吼，激蕩在山巔雲海，仿佛失去了理智，每一次攻擊毫無章法，迫切而野蠻。
帝高陽冷冷地註視著她，晦暗的目光中掠過一絲厭倦。
他沒有理會外面發瘋的玄狐，而是再度向獸首灌註著汩汩靈力。
只見博山內的青焰，轟的一下，暴漲數倍，幾乎將那七彩琉璃盛滿，而懸縛其中的無染，轉瞬即被吞沒個徹底。
“住手！不——”
尖利而絕望的嘶吼被隔絕在外，除了叫囂著的青焰，無染依舊聽不見任何聲音。
焰火覆上來時，血肉好似被數不清的利齒撕咬啃食，經脈骨髓、五臟肺腑，如同被蒸熟後再浸入熱油裏搗爛碾碎，但這並不足以形容他所遭受的折磨…
識海深處，是元神崩裂的聲音，一片片，一縷縷，一絲絲，他能察覺到生息的流逝，不同於從前經歷過的死亡，而是一種湮滅。
生死無常，莫悲莫泣，可他卻忽然生出恐懼，自己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的狐兒，他甚至沒能再抱抱她，沒能對她說上一句，逢卿日月，始知相思……
……
一襲綃衣濃如潑墨，淩空高懸，八條狐尾盡數綻放，猶如舞動的綢幕，遮了半片天。狐焰縈繞著她，恣睢張狂，那骨鐧攜著十成靈力，滿載憤怒，揮向結界。
她從不曾這般失控，仿佛要掀了天地，弒了神佛。
映入無染眼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緋艷昳麗的暮色下，盛滿絕望的泣血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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