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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帝高陽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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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帝高陽現身

解決了緒智的問題,十三的原計劃是去人界繼續追尋洛情散了的魂魄。只是先前在夢魘幻境中,她答應過無染會等他來,便不好擅自離去,只怕一前一後又犯了失諸交臂的錯誤。

距離她從夢魘蘇醒,已過了月餘之久,卻也不曉得何故,一直未見無染的身影。

狐貍心裏雖急,但想著,許是梵境規矩一向多,她拐走的還是迦耶佛的獨苗弟子……

聽聞悟明便是迦耶的化身,且元慧還是迦耶為怕弟子受苦特意去搬來的救兵,照這重視程度,她便覺得無染「還俗出嫁」的事兒沒那麽容易,沒準兒還得吃些苦頭。

可她現下這般身份,也不好大搖大擺的跑去梵境強取豪奪,丟自己的臉不要緊,卻不能頂著琢玉谷的名頭惹出口舌是非。

謹言慎行,是她對自己這谷主身份定下的最低準則……

雖則心急,但無染讓她等,她也該相信他。再者從前都是她翻山越嶺地去尋他,如今,也該換他主動些了。

為了避免等待的期間太過心癢,十三便著手替無染準備起居所。

她自然是不介意將他養在狐貍洞,只是在幻境相處的那百年,她瞧著無染還是喜好安靜獨處的性子。

狐貍洞雖寬敞舒適,卻一向擋不住愛湊熱鬧的春秋兄妹,更別提渾身是嘴的小金了,而今又多了個滿腹淩雲的緒智,想要時時守著靜處,非是易事。

故而她琢磨著,不若在「雲月闕」的巖壁另開一道門洞,直通後綴的湯泉,再於湯泉之上建一處雲窗霧閣,這樣既滿足了無染的定靜之需,又不失為同她相伴。

她一貫是想了便動手的性子,且動手的能力不算差,然而這霧閣小築剛落半層,便被不速之客擾了清靜。

……

面前的生面孔,一襲鎏金華服,峨冠博帶,長身肅容,梟眸似淵。

“你是誰?”

十三確定,在自己有限的記憶裏未曾見過這張臉,但對方借著湯泉水凝出的這道蜃影分身,在乍現時一晃而過的紫金暗芒,她卻熟悉得很。

那時在荒宅救走七不悔的,正是他。

如此倒也解釋了他為何能入得琢玉谷,且十分精準地現身在她的狐貍洞。畢竟若無內應指引,即便是抹虛影,也不可能神鬼不覺地闖入淮娘設下的結界。

毫無疑問,他為靈魄珠而來。

所以……

十三既沒問他闖入的原因,也沒問目的,她更好奇他的身份,以及他想要靈魄珠的目的。

帝高陽卻擺出一副悠游自在,雙目四顧,閑覽了一番,方才拂手落了把交椅——依舊是水凝而成。隨即似模似樣地入座,打量起一臉防備的狐貍。

目光裏除了意味深長,還多了一絲未欲隱藏的熟稔。

“唔……我想想,該怎麽介紹才得宜……”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聲音並不似以往在九重時那般深沈壓迫,反倒有些狡獪,“現下這副模樣,你應當稱本君一聲——君上,當然,不是魔域的那些,”他伸手向上指了指,“而是坐鎮九重、執掌中央的天君…想來你對而今的天族所知不多,也不必太過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名位。不過……”他的停頓很刻意,語調也饒有玄機,“我從前有個化身你倒是很熟……”

說著,他幻化出另一個模樣,道袍松垮,滿頭銀白,笏頭履,紫竹塵,赫然是淩霄……

“好徒弟,可還記得為師?”

他的神色表情一如從前,看得十三五臟冰涼,遠遠冷過她淬了霜雪的金瞳。

眼前的一幕實在震驚,但似乎又沒那麽震驚。

應該說,她有所準備。

即使不願承認,她的確無法忽視那些難以掩蓋的異樣。

當一切變成回憶時,曾經的畫面常常會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於識海中驀然浮現,或欣賞或回味,可品著品著,那些未經深思的細節便露出了馬腳。

比如,淩霄一個無門無派的散修,卻能帶著她輾轉仙域,去各個靈山蓬嶼挖珍寶、偷靈植;

他一介散仙,靠著丹藥延年益壽,對六域劃分之前的事看似不清不楚,卻知曉哪裏有上古秘境,還能替她尋來神兵利器;

他說他並不知曉什麽靈魄珠,似乎也不大識得五靈,可他明明有本事闖入幽都結界,且對燧人木的生長習性了解甚深,顯然是做足了功課,又豈會單單忽略了幽都五靈?

他熱衷煉丹,從不吝惜藥引,什麽稀有珍奇的都不在話下,她從前下意識以為那些皆出自仙域,直到婆娑果的出現……獨屬昆侖,非尋常之輩能得……

“你……沒死?”

十三不知該如何詰問,震驚褪去後,內心的覆雜愈演愈烈,她想要一個解釋,卻又覺得根本不需要解釋,既然知曉了目的,解釋似乎也就失去了意義。

「淩霄」聳聳肩,一眨眼又變回了帝高陽,“捏了個替身而已,同你先前那具帝靈芝差不多,但顯然我那具中用多了,既能看管珠子,又能在關鍵時刻彰顯一番師徒情……你當明白,「他」必得死,還得死得夠慘,如此才能夠讓你在渡劫時心神大亂,一念生魔……不然怎麽從你手裏奪走靈魄珠?”他撇了撇嘴,唾棄道,“奈何太常不中用,竟這樣都能失手。”

話落,他看向十三的眼神略帶輕佻,“你需得感謝我才是,若非有我指引相助,你又怎會那麽順利便凝珠……”

十步之外,十三立身在青雘翡石雕成的蓮葉浮臺上,雲鬟霧鬢迎風而動,玉面淡顏卻賽雪欺霜。

所以他費了那麽多精力,不過是為養珠?

他將她誆在身邊,裝作只是為了覬覦她那點狐焰煉丹,處處為著她的修行考慮,實則是想讓她快些凝結出靈魄珠?

“所以…你原本就知曉我是誰……”她忽而意識到什麽,瞳孔一縮,“你認識更久以前的我?”

帝高陽挑起眼梢,下頜一揚:“自然,”他撚著手指,笑得耐人尋味,“否則我那時為何會手下留情,放走你的元神……”

他素來多疑,尤其是涉及到靈魄珠的事。

以他這般身份,行事有利亦有弊,並不能事事親躬,故而彼時,他同樣也分了一縷元神悄悄附著在太常身上,直到太常利用鸞鳴蠱操縱了洛情,他才借機奪了主控權。

所以太常對於玄墨的死,始終是記憶模糊的。打從他進入帝宮,聞見燃香的那一刻,便不知不覺敞開了識海,對帝高陽這個外來者絲毫無所察覺,就連最後一刻被弒神陣吞噬,依舊是個完美「傀偶」。

十三怔了怔,隨即品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想必自己被縛在刑柱之上的時候,面對的並非借用洛情身體的太常,而是他帝高陽。

她記得玄蛇青芻曾提到過,五靈之中,已不止一位失了靈魄珠,眼前這位,既能為了她這顆珠而編織了如此周密的捕獵網,恐怕其他五靈也兇多吉少。

如今的天界,可謂是六域獨大,比起見到靈魄珠齊齊現世,或許更希望它們掩蹤匿跡才是……

若非如此,那麽便只是帝高陽想要。

可他身為一方天帝,為何要集靈魄珠?還是這般處心積慮,不擇手段。

十三瞇起金瞳,借著湯泉的映照,諦視對方,“你…究竟想做什麽?”

帝高陽撐著交椅的扶手,梟眸迎著那道視線,“想知道?那便來俊疾山,你會得到答案的……”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拋出了誘捕的欖枝。

“當然,你也可以不來,只是那樣的話……”他頓了下,眼底的威脅明晃晃,“你大概就見不到靈鏡尊者最後一面了……”

十三驀然一悚,神色瞬間又一沈,掩在身側的雙拳不由攥得青筋一片。

“你一面之言,我便要信?他好歹是迦耶佛的弟子。”

話說雖如此,然她心中卻並不平靜,思及無染遲遲未赴約,不安的駭浪翻滾得洶湧猖狂。

帝高陽似乎早已將她識穿,漫不經心地回道:“這個麽,你大可去驗證一番……只能說,我運氣不錯,去捉他的時候,恰好趕上他師父去參加燃燈佛的法會了……你也曉得,無染將靈魄珠還給你後,修為便掉了許多,再者,你這愛侶,嘖嘖……”他嘖著舌,諷刺從嘴角揚至眉眼,“真是既癡心又單純,我只用了些拙劣的障眼法,又說你在我手上遭了些罪,他便眼巴巴地隨我去了。”

無風,然十三的烏發墨衣卻獵獵舞動,亦如她心頭難以遏制的怒火。

了解狐貍的都知道,她既不怕事也不怕惹事,從雜毛時期便如此,更何況她如今早已不是那個一吹就倒的小雜毛了。

倘若面前那嘚瑟的渾身欠抽的帝高陽是本體,她早就發狠沖上去了,管他打不打得過,先打了再說。

可那就是個蜃影,她一鞭下去,對方不過虛晃著碎落入水,一轉眼便又冒了出來,連姿勢都不曾改變。

“三日後,俊疾山,帶著靈魄珠來換他……”

說罷,帝高陽的身影徹底消散,那把水凝的交椅也沒入泉中,一陣漣漪過後,水面恢覆了往昔的沈靜。

十三凝眸嚙齒,手中的骨鐧被捏的咯咯作響。

她身後不遠處,一抹浮光虹影悄無聲息地掠過,眨眼間,消失在洞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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