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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話 兩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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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話 兩不相見

話說晏珩多少猜到未了此行多半是在鬧離家出走,至於原因……

即便沒問出個所以然,小少爺依舊自覺擔起兄長的責任,按照未了那「與太初山直線距離最遠但沒出鄴城且位置偏僻幽靜」的要求,也著實費了些人力才在城東郊外尋到了一處傳聞鬧鬼的荒宅,能同時滿足以上三則。

未了很滿意,畢竟他前世今時都不是怕鬼之人。

晏珩卻心有餘悸,但面對一臉篤定且堅持的小和尚,他實在勸阻無力,便只好令別莊的管家帶上得力的雜役奴仆,將這鬼宅裏裏外外收拾利索,替換了家私器物——按照他自己的品味。

當然,若完全按照他的心意,他更想將未了留在自己家,吃喝不愁,住得舒坦,還有他這麽個招人喜歡的兄長照顧著,多好啊!

奈何這別扭的小和尚說什麽都不願。

他哪裏知道,若非被逮了個正著,若非走不出這鄴城,未了大概會跑去別的山野尋個山洞了事,也不會麻煩他找什麽落腳地。

只是見到「休言」的那刻,他竟不知不覺向他開了口。

大抵是,落在靈魂深處的那些習性,也隨著記憶被喚醒了吧。

……

可當未了背著僧衣行囊從晏家趕來荒宅入住時,一照面便被滿室過於招搖堂皇的裝置逼出一臉覆雜。

“怎麽了?”晏珩睜著亮盈盈的鹿瞳,歪頭的瞬間又添了幾分憨傻,“不好看嗎?鬼宅翻新欸!”

未了按了按眉梢,腹中編織著委婉,猶豫半晌,才勸說著小少爺將這些誇張的八仙桌、黃梨榻、琉璃翡翠青瓷瓶撤走,還他一室素雅清凈。

晏珩撇嘴嫌棄,“你都下山了,也該享受一番人間的多姿多彩,做什麽還要苦著自己?”

未了卻不與他爭辯,只道:“這處宅子,姑且算是我同你化緣借住,而今囊中空空,但往後年節祭祀,但有需求,我定當盡力。”

晏珩一臉難以置信:???

“這麽個乞兒都不惜的住的宅子你還要同我算賬?”老實說,拿這地契還不若他去迎春樓吃頓酒席來得貴。

“非是算賬,是回饋布施。”

不知怎的,對方那副表情倒讓未了想起從前的休言,亦是從不計較銀錢,每每攢些用度補貼,都拿去買了糕點話本子,給那狐……

心底倏然一墜,未敢再想下去。

晏珩看著對方一會兒一變的臉色,著實摸不著頭腦,但本能地按下了想要打探的心思,直覺這事不問則已,一問肯定是戳人肺管子上了。

他目珠一瞟,胡亂指了個物件兒,張口便道:“別的也罷了,這搖椅必得留著,本少爺來了可總得有個能坐著的地兒吧!”

未了:……

……

就這樣,未了在荒宅安住了下來。

雖嘴上說著棄了修行,可他仍舊保持著出家人的日常,除了早晚功課,便是入定觀想。

早已爛熟於心的佛陀經典,而今有了新的體悟見解,卻不似那般純粹透徹。

那一世的「未了」所通曉的經法解譯他也一一覆現於腦海中,但心境卻全然不同。

恍惚間,「未了」成了遮在他上方的虛相暗影,驅不走,揮不散,連同那雙琉璃金瞳一起化作了亂他本心自性的妄念。

不知從何時起,他竟沒能再見如來真意……

……

原以為這小吵小鬧不過爭一時之氣,但誰都沒想到,這「師徒」兩個,竟真的沒再理會過對方。

確切地說,應該是未了沒再進入太初山,而十三,從各個得力副手那掌握著小和尚的行蹤,但就是沒親自去瞧一眼。

對此,連五子圍都不免詫異。

在未了搬去城東荒宅的那天,他當即便拎了一壇櫻桃醉上山,「憂心忡忡」地來禪院安慰幺妹。

在長廊下擺好了酒水食案,拉上十三,打算來場兄妹間久違的促膝對酌。

“何至於這般大氣性?不過是幾分記憶,既知曉了,那便不做師徒,再續前緣不是剛好?”

十三神色淡淡地掃過去,但見這一臉關切的白骨精,桃目星眸裏是掩不住的湊趣。

“兄長看戲都看到狐這裏來了,呵,”她輕晃著酒盞,唇邊掛著一抹譏誚,“怎麽?近來在晏小少爺那兒吃了釘子?想來狐這裏找找平衡?”

五子圍也不惱,依舊笑瞇瞇地啜飲,只是一旁的骨扇倏然展開,繞著他自行煽風去火。

“我從他那兒吞的釘子數都數不過來,若要求個心理平衡,約莫得去冥府,蹲在忘川渡口瞧上月餘的熱鬧才夠。”

十三抿著唇珠,將盞中物一飲而盡,目光掠過殿內的佛像,有些怔神。

自從未了離開,她便沒再來上香叩拜,畢竟她對神佛,本就沒信仰。

雖說是六塵之幻,當離一切相,即可見如來,然則如來真的那般容易見,眾生早便度盡苦厄修身成佛了……

五子圍察覺到她的神色變化,也收了嬉笑。

“你如今,究竟怎麽想的?”他替她重新斟滿酒,換上幾分正色,詢道,“便真由他住去荒宅?”

十三收回視線,半垂著狐眸,不鹹不淡地回答:“他既喜歡,便隨他吧。”

“又是隨他喜歡?”五子圍挑了挑眉,面露不滿,語氣也不免沈了些,“先前換身便是為著他想同你成親做夫妻……你為何總是依著他的心思?怎麽不考慮你自己?少不得我要再問你一問:而今你的心意依然可安放自處?”他甚至斷了她想囫圇糊弄的後路,“你也休同我扯那「現什麽相應什麽緣法的」拗口佛偈,單只說你的心思!”

一連串的追問,聽得十三耳廓發麻,心頭發虛,“先前…的確也是從心的,狐那時,剛通了情意,也念著與他親近…而今麽,咳…”金瞳側到一旁,不大敢擡眼直視兄長,“狐卻不曉得自己心意如何了……”

五子圍一臉困惑,“怎麽,你莫不是又不喜歡他了?”

“那倒不是,”十三搖搖頭,輕嘆道,“狐喜歡的,只是…狐不曉得該不該與他生情…又或者,狐到底該對誰生情呢?”

她捏著不知何時空了的青盞,眉目籠起一重又一重的迷茫。

「你的心,真的一絲未亂?」

自己真的,未亂一絲心神嗎?

怎會不亂呢……

他幼時不覺,隨著年歲漸長,他出落得…同從前那幾世一樣,該死的軟糯俊秀!

她對他的心思,即便劃分得再明確,可到底算不得青白,他凝眸看來時,總會挑起她心頭波瀾。

那雙幽深的墨瞳,淬滿星河,像要將她望穿一般,讓她不由恍惚。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開那道過於專註的目光,也不大想與他親近,除了維持著表面的師慈徒孝,她更多的是躲在遠處旁觀,守著他安然度日。

“對誰?”五子圍不解,“他不就是未了的轉世?”

“是這樣沒錯……”十三似乎不知該如何解釋,“狐知曉他是未了,他們是他的轉世…應該說,他們都是梵境那位的轉世……可狐與那位,終究只是一面之緣,”她不由看向五子圍,淺金瞳忽閃著茫然之色,“不過還珠的關系,狐實在不知,他的情絲是系在本尊那裏,還是僅僅生於肉身凡胎……”

莫說別個,就連她也難確定,自己因「凡人」而生的心意究竟能否安住在那位身上……

更何況黑曜的那番告誡,或多或少都讓她有了顧忌。

五子圍晃著杯盞,若有所思。

他能明白十三心中的矛盾,畢竟他兄妹兩個的經歷……不能說一模一樣,卻難逃同病相憐。

他與「長曄」的相識,也僅僅是開始於對方的某一個轉世,而後一次又一次、或有意或無意的重逢,像是逃不開的宿命……

唯一不同的,是他想方設法地知曉了長曄的身世,且因著長曄以元神入胎,容貌生世如一,他幾乎是不必適應,便能將轉世看作同一個。

而十三,這狐崽子最初的情動苗頭便是落在小聖子那裏,彼時並不知曉還有什麽前緣牽絆,後來的情根深種,也無非是由著小聖子的轉世累積,她似乎從沒考慮過元神的那位,所以越到後面越生困頓,連自己的心思都摸不準了。

只不過,情緣真的是由小聖子而起的嗎?

“你可有想過,那時為何會將靈魄珠交予他?”

許久後,五子圍忽而開口,問了個令狐貍更加茫然的問題。

“狐那時……狐只記得,情況很危急,且他畢竟…算是因狐的天劫而傷……”

“只是這樣?靈魄珠有多重要,你再清楚不過,若是換成別人,另外的誰,你可還會不計後果地將珠子給出去?”他一開始便有所懷疑,她同「未了」的因緣並不簡單。

五子圍的追問並不尖銳,卻鞭辟入裏,一刀切在十三心頭,直中要害。

是啊,如若不是那位,她會掏出珠子嗎?

幾乎是下意識地,狐貍給出了否定答案。

她甚至設想了一番,即便當時遇到的是五子圍,她應該只會舍掉修為勉力相救,而不會輕易送出靈魄珠……

那麽她為何會相信他呢?

誠然,他是個漂亮的家夥,但她還不至於因為對方漂亮便有失原則……

“可……在那之前,狐並不記得同他見過……”

五子圍見她再次陷入迷茫,不禁長籲淺嘆,隨即叮囑:“前因如何,便只有等此間事了或可知悉。要緊的是眼下,他這次又莫名恢覆了前世記憶,別是更改命格出了差錯,你還是抽空去尋那粉底靴問問的好。”

十三聞言,心中微動,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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