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說和與挑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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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話 說和與挑撥
雨後的山林，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的清新，一吸一呼，皆是滌蕩，連心頭的那點雜念也安分了許多。
未了背著竹簍，踏著濕滑的山路，輕緩前行，仿佛生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倘若耳畔少了那喋喋不休的絮叨，他大概便能與這天地融上一時半刻。
“了兒，你便聽師叔一句，回禪院吧，昂？”
山路兩旁的野草和灌木叢上，還掛著點點晶瑩，日頭一照，流光溢彩。
未了時不時彎腰低頭，仔細挑選著那些半幹的木枝。這些木枝雖經了雨水的浸泡，表面濕軟，但內部卻是幹透的，此時撿回去，趕著晌午曬上半日，便是燒火的好料。
而緒智，昨夜便是賴在未了那兒睡的，清早又亦步亦趨地跟在人身後，翻來覆去地勸著，目的即是將人拐回太初山。
“你那荒宅，且不說有鬼沒鬼，陰寒濕氣也忒重了，住久了可是傷身又傷神！”他邊說邊扒拉著草窠子，拾掇起濕答答的斷枝條，滿口嫌棄地塞進未了的竹簍，“瞧瞧這土丘，還不如墳頭大，木柴都沒幾根，跟咱太初山沒得比。”
未了不語，只一味專註拾柴。
緒智繞了兩圈，又勸：“不想回禪院也罷，你若願意，城隍廟也不錯，你曉得的，紅嬌夫婦一向很疼你…”他探頭打量著少年的側顏，“或者去晏府借宿些時日？那晏小少爺對你多熱情，還有五施主，與你也相熟，正好——”
“師叔，”未了驀然頓足，轉身回首，無奈中透著些許疏離，“我已經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童兒了…你瞧我，手腳俱全，能化緣，亦能耕種，”他微垂著墨瞳，忽而挑起嘴角，露出一抹自嘲，“再不濟，還能去巷子口支攤算卦…你當真無需擔憂。”
“胡說！”緒智一驚，音量瞬間高了幾倍，“切不可做那蔔算之事！斷不能摻和別人因果，可曉得？”
未了擡眼看去，眸光微閃，訝然一晃而過，但見緒智那張清瘦蒼白的臉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肅。
“師叔這般…我很難不多想。”
緒智亦知自己方才的反應大了些，眼神四處瞟著，有些心虛，“哦，我的意思是…蔔算問卦都是參與他人因果的行徑，對、對你不好，是咱修行人的大忌諱，咳咳…你曉得的，對吧…”
未了盯著他看了半晌，意味不明地點頭，“嗯，的確忌諱。”
緒智被他盯得頭皮發麻，自從得知未了恢覆記憶後，每每與他見面，他都不由心虛，難免想起從前自己的那些個造次冒昧。
而今若非未了堅持喚他師叔，他是萬萬不敢充大頭的。
“那、那你是鐵了心不回了？”
緒智撓了撓不久前變回來的滿頭青灰，先前不覺得，現下借著晨光看去，倒與將軍的那身毛色有些相似。
未了淡笑著回道：“不了。”
緒智神色覆雜，終是沒忍住，“可你這又是何必呢？她的確瞞了你許多事，但…總歸是為了你好……你可以有委屈，卻不該這樣怨她……”
未了低著頭，陷入沈默，手中的木枝被他捏得有些變形，長睫掩住眸底的暗潮，許久，方才囁喏道：“我不怨她，卻也…不想繼續拖累她……”
他是人，她是靈狐，無論輪回多少次，這結局，都不會好。
她記得一切，可他每一次都不記得她……即便很輕易地接受她的出現，接受她說的所有理由，但每一世，他都因「不記得」而失落，且不安……他總會猜測，她到底透過他，望著誰。
這樣不公平，對自己不公平，對她更不公平。
她記得一切，卻每一世都要重新與他相遇，又不得不接受與他別離，她總會累，總會倦吧……
今生，她選擇成為他的師父，大抵也有這般原因。
既然沒有結果，倒不如就此終了，莫再續緣的好。
什麽報恩……
他與她早就不是報恩的關系了，何必要借著冠冕堂皇的由頭勉強將她拴在自己的無盡輪回裏？
“哎，也罷……”緒智不由喟嘆，卻不敢再言許多，他知道，有些天機，不是他能過嘴參詳的，“既如此，那便由你吧……往後若有什麽需要，就去紅嬌青木那裏知會一聲，即使我不在，他們也定會相幫的。”
未了的視線掠過緒智的焦眉愁眼，而後落在他腕間的白檀佛串，意有所指地沈吟道：“師叔，你並不欠我的，無須如此。”
緒智一楞，隨即又是一副欲言又止。
他心道，怎麽不欠，欠得多了，只不過這事若翻起舊賬，就得扒出那狐祖宗，便又是他不敢言語的部分了。
他唏噓著，只能囫圇翻篇。
……
臨走前，緒智面露躊躇，到底還是留了些磨人的鉤子。
“她近來…不是很好……你許是不知，她一直在替她那師弟尋魂覓魄，這麽來來回回地廣撒靈力，又要費心撐著這裏的結界，著實消耗得很……且不知何時染了貪杯毛病，禪院的彌勒殿，眼見著堆滿了酒壇……”
“師弟？”未了遲疑了瞬，“洛情？他…發生什麽事了？”
這一問，卻輪到緒智神情茫然，腦袋嗡嗡。
未了自然記得洛情，也記得那位「洛長史」。
拼湊著稀疏的畫面，他也知曉些洛情與十三的羈絆。那是讓曾經的自己很難不吃味的存在，而今…也不好說……
只是，他並不知道洛情原是與那太常同歸於盡了。
彼時的定孤塵已然身死，自然無法知曉後面的事。眼下從緒智這裏聽到這些，他心裏竟悶得發堵，又空得唏噓，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
就像他再見晏珩時，一半掙紮，一半抗拒。
也許洛情，算是如願覆了仇，卻也在她心裏重重刺了一刀。
難怪她這一次，看上去莫名的落寞，無端的深沈。
未了未語，墨瞳蒙著霧氣，黯然幽深。
緒智則脊背發毛：這下壞菜了，他不是又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吧？……
未了背著柴火推開老宅的門，便見不請自來的七不悔占了他院裏看上去唯一能稱得上體面的棗木搖椅，自然地，她和它皆成了這破舊老宅裏的格格不入。
“貧僧自認與你非是頻來無忌的交情，還望施主尊禮自重。”
不能說兇橫，但絕對算不上客氣。
七不悔挑了挑眉，眼裏甚至帶了幾分新奇，隨即一哂，假模假樣地感嘆：“曉得出家人無情，可小師傅也未免太冷漠了些…我以為，你當對我心懷感激才是…畢竟，我可是助你得償所願了呢…”
“助我？”
這話聽得未了甚覺可笑，隨手撂下竹筐，震起一片塵土，“閣下究竟是為助貧僧，還是另有所圖，你我各自心照，又何必在此虛情假意？”
七不悔懶懶地聳肩，“說的也是，假戲唱多了著實累得慌。”
他冷冷地看過去，目光幽深難辨。
他的記憶時斷時續，但眼前這個僅有數面之緣的七不悔，他還是記得的。
她是十三的姊妹，同五子圍一樣，皆來自異界。
不過他對她並不熟悉，也只在定孤塵那一世與她見過幾次，唯一的印象即是性子稍顯古怪，常常神出鬼沒…再者，「他」那時心思全在布局謀劃，到後來，幾乎忘了這位的存在，連她何時離去的都未察覺。
可如今再見，七不悔卻始終有意無意地增加存在感，尤其引他服下婆娑果的舉動，稱得上別有用心。
在此之前，她應當知曉，十三是刻意與他隱瞞前緣因果的，就連五子圍都在跟著做戲，然身為姊妹的她，又為何要與另外兩個唱反調？
她這樣暗度陳倉的行徑究竟是沖著自己來的，還是另藏玄機？
因為拿不準，故而他沒將七不悔的事告知十三，唯恐暗箭於那狐兒不利。
半晌，未了開口直問：“你有什麽目的？”
“好奇而已，想瞧瞧，這婆娑果的效用可是真有傳聞中的那般神奇否……”七不悔緩緩走近，美眸悠悠打量著未了，“不過…眼下看來，當是誇大虛言多一些，否則你如何到現在還能心安理得地活著呢？”
語氣裏的失望有些刻意，更像是挑釁。
婆娑果很難得，在這之前，七不悔壓根連聽都沒聽過。
原本，她是想故技重施，讓小和尚同上一世的定孤塵一樣，在夢魘中被喚醒記憶，再度埋下執念心魔。
若非未了的識海被十三設下了貘陣，以致她捏的夢魘一個都闖不進去，便也不必問天君求解了。
“什麽意思？”未了的神色驟然凝肅。
七不悔似笑非笑：“你可知，她為何世世來尋你？”
“……報恩。”即便他不願承認這個事實……
“報恩？”七不悔忽而擡高了聲調，眉目間滿是嘲諷，“哈？別鬧了，欠你的那點恩，她早就還清了，之所以一而再地追尋你的轉世，不過是因你這裏有她想要的東西罷了。”
未了心頭一跳，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過，模糊不清，卻足以讓他下意識抗拒。
可他仍然問出口：“是什麽？”
她想要什麽呢，自己這裏還有什麽是值得她一次次跑來受罪的？
七不悔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唇齒微張，一字一句道：“很重要的東西…對她而言，比命還重要……”
這些話，他似乎在哪裏聽過……
未了只覺靈臺像被錐入了無數長針似的，頭疼欲裂，一瞬間冷汗浸透脊背，他踉蹌著晃了晃，臉色煞白如紙。
七不悔上前扶了他一把，非是出於好心，而是順勢湊上前，帶著惡意低語道：“唯有你死，她才能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你們之間的業障，才算了結…”
漆黑的墨瞳倏然緊縮，未了反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臂，“這又與你何幹？你究竟懷的什麽心思？”淩厲的目光逼視對方，聲音又冷又沈。
七不悔勾唇，“我的心思，自然是為著我那妹妹，早日脫離苦海咯……”
未了瞳眸半瞇，確定了這暗箭是朝自己來的。
不待他開口，忽覺肩頭一沈，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七不悔驀然踮起腳尖，湊得極近，聲調婉轉，語氣嬌軟。
“小師傅，你的心思，不悔都明白的…可有些事，還請容我再想想吧…”
突如其來的親密軟語叫未了不由眉頭緊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更是叫他倍感莫名。
可當他後仰著閃躲，側目迎向對方的視線時，她的表情卻只剩幽冷蔭翳，雙眸流露著得逞和不屑。
正疑慮著，即聽院門處傳來聲響。
……
晏珩同五子圍吵了幾句嘴，一怒之下沖出別莊，連將軍都沒牽，氣呼呼跑來尋未了。本想聽小和尚的念叨安慰，可一進門，就瞧見院子裏甚是暧昧的一幕，登時楞在原地，而七不悔方才那幾句嬌言軟語恰巧飄入耳中，小少爺喪氣的臉色更添青白。
“你、你們…”
未了擡頭，怔了怔，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被身旁的七不悔搶了先。
只見她驀然側身，一瞬間變換了表情，輕咬下唇，羞怯得紅了美眸。
“珩公子…”幾分驚慌，幾分無措，象征地掙紮了兩下，卻沒從未了手裏抽出小臂，倒是裝模作樣地挑起眼梢朝晏珩顧盼著，隨即又看回未了，那目光忽然變得楚楚可憐，“小師傅，珩公子即來了，你我的事，改日再說可好？”
晏珩想都沒想，快步上前，急切詢問：“什麽事？你們能有什麽事？”
未了難以置信，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七不悔的把戲。
只見他一臉慍怒地收緊了眉目，墨瞳沈得駭人，眼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靜默片刻，方才松開對方，隨即回答晏珩，音調極淡。
“沒什麽，一點瑣事，不重要。”
七不悔卻一語未發，仍是頷首垂眸，我見猶憐地轉身離開。
可這在晏珩看來，兩人像極了藏著不可言說的秘密。
七不悔眼中的眷眷他瞧得真切，而未了的表情，他以為，那更像是為情所困的隱忍。
未了…喜歡上了不悔姑娘？
怎會呢？那麽單純的小和尚，連「喜歡」是什麽都不知道，又怎會動了塵心呢？
不會的…不會的…
然理智終究輸給了疑心多慮。
“你們…何時變得這般親近了？”
難不成是他離開的這兩個月？
未了大部分的心思還沈浸在七不悔的那番剖白之上，困惑與迷茫攪得他靈臺昏沈，故而對晏珩的追問便多了些許不耐，略顯疲憊地敷衍著：“你想多了。”
晏珩不甘：“既如此，那你們方才到底在竊竊私語些什麽？為何不能講給我知曉？”
未了揉了揉眉心，沈聲回道：“你不需要知道，那些與你無關。”
晏珩只當他有意欺瞞，心裏那點不甘也不知怎的竟化作妒火被點燃，開口即是嗆聲質問：“與我無關？好啊！你竟說出這樣的話，便是承認同她有什麽了是嗎？虧你還是個清心寡欲的和尚，下山沒幾日竟也學會了見色忘義！”
未了一怔，實在不知這人如何氣性這般大，不過一點小事而已，何至於如此？
他凝眸看向晏珩，總覺得對方有些情緒失控。
他很想提醒他，不要對七不悔生情。
無論晏珩是真的心動還是被美色困住了雙眼，但七不悔定然是帶著某種目的而刻意接近的。
好比方才，她顯然是早就察覺到晏珩的氣息，故而演了那出戲，引得小少爺誤會至深。
可空口無憑，晏珩不知道前世今生的因果，他的眼裏，只有當下的人生、當下的因果。而未了既不能做那敲鐘人，又不願他沈淪迷途，故而這話說出口，入了晏珩的耳，是難聽又荒唐。
他猶豫著，欲言又止，“七不悔…她並非能同你琴瑟相調的良緣，你當慎重些才是…她、不適合你…”
不適合……
這三個字就像骨刺一般嵌入晏珩的腦海，尖利而無情，以至於小少爺的神色瞬間沈入暗夜。
倘若平日，他也許不會覺得如此難承受。
然而他來時，剛同五子圍起了爭執，且好巧不巧，爭執的原因，即是五子圍也說了同樣的話——不適合，他與七不悔，不適合…
可在晏珩看來，五子圍的那番表情，並非認為他不適合，更像在告訴他…不配……
“你喜歡她什麽？你了解她多少？她是個什麽身份你清楚嗎？你們根本就不適合……”
“你懂什麽是喜歡嗎？你的那點子扭捏之情，說好聽了叫愛美之心，難聽了便是見色起意，同真情有什麽關系？”
“我不懂？我看是你不懂！晏珩，你從來不懂我的心…我許你一味裝傻充楞，但你最好睜眼看清楚，何為真心，何為自欺欺人！”
“你記住，她永遠不會喜歡你…”
……
為什麽大家都在質疑他的真心？憑什麽都說他不適合？
說到底，無論是愛美，抑或是情根深種，都是他自己的事，況且他又沒有強求什麽，就只是、只是莫名忍不住、莫名被吸引，何錯之有？
越想越氣，氣得發抖，隨即便是口不擇言。
“本少爺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不自量力的討飯僧！”
未了頭一次在那張溫暖明耀的臉上讀出陰郁怨憎的味道，而這句近似於辱罵的洩憤之言的確刺痛了他，可都不及心中湧起的訝然震驚。
他覺得晏珩暴躁得有些古怪，氣息淩亂而混沌，便只好按住心頭的紛擾，安撫道：“我並非那個意思，你切莫…”
晏珩卻不想聽，揮手打斷了他，“我不想知道你什麽意思，算了…今日便當我沒來過！”
說罷，竟轉身逃也似的離去，沒給未了半點開口的機會。
其實方才話出口時他便生了悔意，可還是那個原因，他根本忍不住，心底的怒火躥到了前額，若是再待下去，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說出更難聽的話。
所以他逃了，闊步生風，又急又氣，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停不了了……
未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晃過一絲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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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了背著竹簍，踏著濕滑的山路，輕緩前行，仿佛生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倘若耳畔少了那喋喋不休的絮叨，他大概便能與這天地融上一時半刻。
“了兒，你便聽師叔一句，回禪院吧，昂？”
山路兩旁的野草和灌木叢上，還掛著點點晶瑩，日頭一照，流光溢彩。
未了時不時彎腰低頭，仔細挑選著那些半幹的木枝。這些木枝雖經了雨水的浸泡，表面濕軟，但內部卻是幹透的，此時撿回去，趕著晌午曬上半日，便是燒火的好料。
而緒智，昨夜便是賴在未了那兒睡的，清早又亦步亦趨地跟在人身後，翻來覆去地勸著，目的即是將人拐回太初山。
“你那荒宅，且不說有鬼沒鬼，陰寒濕氣也忒重了，住久了可是傷身又傷神！”他邊說邊扒拉著草窠子，拾掇起濕答答的斷枝條，滿口嫌棄地塞進未了的竹簍，“瞧瞧這土丘，還不如墳頭大，木柴都沒幾根，跟咱太初山沒得比。”
未了不語，只一味專註拾柴。
緒智繞了兩圈，又勸：“不想回禪院也罷，你若願意，城隍廟也不錯，你曉得的，紅嬌夫婦一向很疼你…”他探頭打量著少年的側顏，“或者去晏府借宿些時日？那晏小少爺對你多熱情，還有五施主，與你也相熟，正好——”
“師叔，”未了驀然頓足，轉身回首，無奈中透著些許疏離，“我已經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童兒了…你瞧我，手腳俱全，能化緣，亦能耕種，”他微垂著墨瞳，忽而挑起嘴角，露出一抹自嘲，“再不濟，還能去巷子口支攤算卦…你當真無需擔憂。”
“胡說！”緒智一驚，音量瞬間高了幾倍，“切不可做那蔔算之事！斷不能摻和別人因果，可曉得？”
未了擡眼看去，眸光微閃，訝然一晃而過，但見緒智那張清瘦蒼白的臉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肅。
“師叔這般…我很難不多想。”
緒智亦知自己方才的反應大了些，眼神四處瞟著，有些心虛，“哦，我的意思是…蔔算問卦都是參與他人因果的行徑，對、對你不好，是咱修行人的大忌諱，咳咳…你曉得的，對吧…”
未了盯著他看了半晌，意味不明地點頭，“嗯，的確忌諱。”
緒智被他盯得頭皮發麻，自從得知未了恢覆記憶後，每每與他見面，他都不由心虛，難免想起從前自己的那些個造次冒昧。
而今若非未了堅持喚他師叔，他是萬萬不敢充大頭的。
“那、那你是鐵了心不回了？”
緒智撓了撓不久前變回來的滿頭青灰，先前不覺得，現下借著晨光看去，倒與將軍的那身毛色有些相似。
未了淡笑著回道：“不了。”
緒智神色覆雜，終是沒忍住，“可你這又是何必呢？她的確瞞了你許多事，但…總歸是為了你好……你可以有委屈，卻不該這樣怨她……”
未了低著頭，陷入沈默，手中的木枝被他捏得有些變形，長睫掩住眸底的暗潮，許久，方才囁喏道：“我不怨她，卻也…不想繼續拖累她……”
他是人，她是靈狐，無論輪回多少次，這結局，都不會好。
她記得一切，可他每一次都不記得她……即便很輕易地接受她的出現，接受她說的所有理由，但每一世，他都因「不記得」而失落，且不安……他總會猜測，她到底透過他，望著誰。
這樣不公平，對自己不公平，對她更不公平。
她記得一切，卻每一世都要重新與他相遇，又不得不接受與他別離，她總會累，總會倦吧……
今生，她選擇成為他的師父，大抵也有這般原因。
既然沒有結果，倒不如就此終了，莫再續緣的好。
什麽報恩……
他與她早就不是報恩的關系了，何必要借著冠冕堂皇的由頭勉強將她拴在自己的無盡輪回裏？
“哎，也罷……”緒智不由喟嘆，卻不敢再言許多，他知道，有些天機，不是他能過嘴參詳的，“既如此，那便由你吧……往後若有什麽需要，就去紅嬌青木那裏知會一聲，即使我不在，他們也定會相幫的。”
未了的視線掠過緒智的焦眉愁眼，而後落在他腕間的白檀佛串，意有所指地沈吟道：“師叔，你並不欠我的，無須如此。”
緒智一楞，隨即又是一副欲言又止。
他心道，怎麽不欠，欠得多了，只不過這事若翻起舊賬，就得扒出那狐祖宗，便又是他不敢言語的部分了。
他唏噓著，只能囫圇翻篇。
……
臨走前，緒智面露躊躇，到底還是留了些磨人的鉤子。
“她近來…不是很好……你許是不知，她一直在替她那師弟尋魂覓魄，這麽來來回回地廣撒靈力，又要費心撐著這裏的結界，著實消耗得很……且不知何時染了貪杯毛病，禪院的彌勒殿，眼見著堆滿了酒壇……”
“師弟？”未了遲疑了瞬，“洛情？他…發生什麽事了？”
這一問，卻輪到緒智神情茫然，腦袋嗡嗡。
未了自然記得洛情，也記得那位「洛長史」。
拼湊著稀疏的畫面，他也知曉些洛情與十三的羈絆。那是讓曾經的自己很難不吃味的存在，而今…也不好說……
只是，他並不知道洛情原是與那太常同歸於盡了。
彼時的定孤塵已然身死，自然無法知曉後面的事。眼下從緒智這裏聽到這些，他心裏竟悶得發堵，又空得唏噓，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
就像他再見晏珩時，一半掙紮，一半抗拒。
也許洛情，算是如願覆了仇，卻也在她心裏重重刺了一刀。
難怪她這一次，看上去莫名的落寞，無端的深沈。
未了未語，墨瞳蒙著霧氣，黯然幽深。
緒智則脊背發毛：這下壞菜了，他不是又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吧？……
未了背著柴火推開老宅的門，便見不請自來的七不悔占了他院裏看上去唯一能稱得上體面的棗木搖椅，自然地，她和它皆成了這破舊老宅裏的格格不入。
“貧僧自認與你非是頻來無忌的交情，還望施主尊禮自重。”
不能說兇橫，但絕對算不上客氣。
七不悔挑了挑眉，眼裏甚至帶了幾分新奇，隨即一哂，假模假樣地感嘆：“曉得出家人無情，可小師傅也未免太冷漠了些…我以為，你當對我心懷感激才是…畢竟，我可是助你得償所願了呢…”
“助我？”
這話聽得未了甚覺可笑，隨手撂下竹筐，震起一片塵土，“閣下究竟是為助貧僧，還是另有所圖，你我各自心照，又何必在此虛情假意？”
七不悔懶懶地聳肩，“說的也是，假戲唱多了著實累得慌。”
他冷冷地看過去，目光幽深難辨。
他的記憶時斷時續，但眼前這個僅有數面之緣的七不悔，他還是記得的。
她是十三的姊妹，同五子圍一樣，皆來自異界。
不過他對她並不熟悉，也只在定孤塵那一世與她見過幾次，唯一的印象即是性子稍顯古怪，常常神出鬼沒…再者，「他」那時心思全在布局謀劃，到後來，幾乎忘了這位的存在，連她何時離去的都未察覺。
可如今再見，七不悔卻始終有意無意地增加存在感，尤其引他服下婆娑果的舉動，稱得上別有用心。
在此之前，她應當知曉，十三是刻意與他隱瞞前緣因果的，就連五子圍都在跟著做戲，然身為姊妹的她，又為何要與另外兩個唱反調？
她這樣暗度陳倉的行徑究竟是沖著自己來的，還是另藏玄機？
因為拿不準，故而他沒將七不悔的事告知十三，唯恐暗箭於那狐兒不利。
半晌，未了開口直問：“你有什麽目的？”
“好奇而已，想瞧瞧，這婆娑果的效用可是真有傳聞中的那般神奇否……”七不悔緩緩走近，美眸悠悠打量著未了，“不過…眼下看來，當是誇大虛言多一些，否則你如何到現在還能心安理得地活著呢？”
語氣裏的失望有些刻意，更像是挑釁。
婆娑果很難得，在這之前，七不悔壓根連聽都沒聽過。
原本，她是想故技重施，讓小和尚同上一世的定孤塵一樣，在夢魘中被喚醒記憶，再度埋下執念心魔。
若非未了的識海被十三設下了貘陣，以致她捏的夢魘一個都闖不進去，便也不必問天君求解了。
“什麽意思？”未了的神色驟然凝肅。
七不悔似笑非笑：“你可知，她為何世世來尋你？”
“……報恩。”即便他不願承認這個事實……
“報恩？”七不悔忽而擡高了聲調，眉目間滿是嘲諷，“哈？別鬧了，欠你的那點恩，她早就還清了，之所以一而再地追尋你的轉世，不過是因你這裏有她想要的東西罷了。”
未了心頭一跳，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過，模糊不清，卻足以讓他下意識抗拒。
可他仍然問出口：“是什麽？”
她想要什麽呢，自己這裏還有什麽是值得她一次次跑來受罪的？
七不悔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唇齒微張，一字一句道：“很重要的東西…對她而言，比命還重要……”
這些話，他似乎在哪裏聽過……
未了只覺靈臺像被錐入了無數長針似的，頭疼欲裂，一瞬間冷汗浸透脊背，他踉蹌著晃了晃，臉色煞白如紙。
七不悔上前扶了他一把，非是出於好心，而是順勢湊上前，帶著惡意低語道：“唯有你死，她才能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你們之間的業障，才算了結…”
漆黑的墨瞳倏然緊縮，未了反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臂，“這又與你何幹？你究竟懷的什麽心思？”淩厲的目光逼視對方，聲音又冷又沈。
七不悔勾唇，“我的心思，自然是為著我那妹妹，早日脫離苦海咯……”
未了瞳眸半瞇，確定了這暗箭是朝自己來的。
不待他開口，忽覺肩頭一沈，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七不悔驀然踮起腳尖，湊得極近，聲調婉轉，語氣嬌軟。
“小師傅，你的心思，不悔都明白的…可有些事，還請容我再想想吧…”
突如其來的親密軟語叫未了不由眉頭緊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更是叫他倍感莫名。
可當他後仰著閃躲，側目迎向對方的視線時，她的表情卻只剩幽冷蔭翳，雙眸流露著得逞和不屑。
正疑慮著，即聽院門處傳來聲響。
……
晏珩同五子圍吵了幾句嘴，一怒之下沖出別莊，連將軍都沒牽，氣呼呼跑來尋未了。本想聽小和尚的念叨安慰，可一進門，就瞧見院子裏甚是暧昧的一幕，登時楞在原地，而七不悔方才那幾句嬌言軟語恰巧飄入耳中，小少爺喪氣的臉色更添青白。
“你、你們…”
未了擡頭，怔了怔，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被身旁的七不悔搶了先。
只見她驀然側身，一瞬間變換了表情，輕咬下唇，羞怯得紅了美眸。
“珩公子…”幾分驚慌，幾分無措，象征地掙紮了兩下，卻沒從未了手裏抽出小臂，倒是裝模作樣地挑起眼梢朝晏珩顧盼著，隨即又看回未了，那目光忽然變得楚楚可憐，“小師傅，珩公子即來了，你我的事，改日再說可好？”
晏珩想都沒想，快步上前，急切詢問：“什麽事？你們能有什麽事？”
未了難以置信，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七不悔的把戲。
只見他一臉慍怒地收緊了眉目，墨瞳沈得駭人，眼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靜默片刻，方才松開對方，隨即回答晏珩，音調極淡。
“沒什麽，一點瑣事，不重要。”
七不悔卻一語未發，仍是頷首垂眸，我見猶憐地轉身離開。
可這在晏珩看來，兩人像極了藏著不可言說的秘密。
七不悔眼中的眷眷他瞧得真切，而未了的表情，他以為，那更像是為情所困的隱忍。
未了…喜歡上了不悔姑娘？
怎會呢？那麽單純的小和尚，連「喜歡」是什麽都不知道，又怎會動了塵心呢？
不會的…不會的…
然理智終究輸給了疑心多慮。
“你們…何時變得這般親近了？”
難不成是他離開的這兩個月？
未了大部分的心思還沈浸在七不悔的那番剖白之上，困惑與迷茫攪得他靈臺昏沈，故而對晏珩的追問便多了些許不耐，略顯疲憊地敷衍著：“你想多了。”
晏珩不甘：“既如此，那你們方才到底在竊竊私語些什麽？為何不能講給我知曉？”
未了揉了揉眉心，沈聲回道：“你不需要知道，那些與你無關。”
晏珩只當他有意欺瞞，心裏那點不甘也不知怎的竟化作妒火被點燃，開口即是嗆聲質問：“與我無關？好啊！你竟說出這樣的話，便是承認同她有什麽了是嗎？虧你還是個清心寡欲的和尚，下山沒幾日竟也學會了見色忘義！”
未了一怔，實在不知這人如何氣性這般大，不過一點小事而已，何至於如此？
他凝眸看向晏珩，總覺得對方有些情緒失控。
他很想提醒他，不要對七不悔生情。
無論晏珩是真的心動還是被美色困住了雙眼，但七不悔定然是帶著某種目的而刻意接近的。
好比方才，她顯然是早就察覺到晏珩的氣息，故而演了那出戲，引得小少爺誤會至深。
可空口無憑，晏珩不知道前世今生的因果，他的眼裏，只有當下的人生、當下的因果。而未了既不能做那敲鐘人，又不願他沈淪迷途，故而這話說出口，入了晏珩的耳，是難聽又荒唐。
他猶豫著，欲言又止，“七不悔…她並非能同你琴瑟相調的良緣，你當慎重些才是…她、不適合你…”
不適合……
這三個字就像骨刺一般嵌入晏珩的腦海，尖利而無情，以至於小少爺的神色瞬間沈入暗夜。
倘若平日，他也許不會覺得如此難承受。
然而他來時，剛同五子圍起了爭執，且好巧不巧，爭執的原因，即是五子圍也說了同樣的話——不適合，他與七不悔，不適合…
可在晏珩看來，五子圍的那番表情，並非認為他不適合，更像在告訴他…不配……
“你喜歡她什麽？你了解她多少？她是個什麽身份你清楚嗎？你們根本就不適合……”
“你懂什麽是喜歡嗎？你的那點子扭捏之情，說好聽了叫愛美之心，難聽了便是見色起意，同真情有什麽關系？”
“我不懂？我看是你不懂！晏珩，你從來不懂我的心…我許你一味裝傻充楞，但你最好睜眼看清楚，何為真心，何為自欺欺人！”
“你記住，她永遠不會喜歡你…”
……
為什麽大家都在質疑他的真心？憑什麽都說他不適合？
說到底，無論是愛美，抑或是情根深種，都是他自己的事，況且他又沒有強求什麽，就只是、只是莫名忍不住、莫名被吸引，何錯之有？
越想越氣，氣得發抖，隨即便是口不擇言。
“本少爺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不自量力的討飯僧！”
未了頭一次在那張溫暖明耀的臉上讀出陰郁怨憎的味道，而這句近似於辱罵的洩憤之言的確刺痛了他，可都不及心中湧起的訝然震驚。
他覺得晏珩暴躁得有些古怪，氣息淩亂而混沌，便只好按住心頭的紛擾，安撫道：“我並非那個意思，你切莫…”
晏珩卻不想聽，揮手打斷了他，“我不想知道你什麽意思，算了…今日便當我沒來過！”
說罷，竟轉身逃也似的離去，沒給未了半點開口的機會。
其實方才話出口時他便生了悔意，可還是那個原因，他根本忍不住，心底的怒火躥到了前額，若是再待下去，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說出更難聽的話。
所以他逃了，闊步生風，又急又氣，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停不了了……
未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晃過一絲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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