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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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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離家出走

天還未亮,未了便背著那一簍行囊離開了。

他知道她正倚在屋脊之上,一如既往地目送他出山門。

只是這一回,他沒再回頭。

……

從前不知,下山路這般難行。

兩個時辰的路程,竟莫名杳遠的望不到邊際。直到日暮,他都未能繞出太初山地界,不用想,那圈圈套套的迷陣是出自誰手。

既不甘,又窩火,但無能為力。

一陣清風起,卷著落葉向東拂去,未了繃著臉,深吐一口氣,終是起身掉頭,轉向鄴城行去。

跟在後面的紅嬌心疼不已,眼見孩子被折騰繞了一整日,連口饅頭都沒吃上,素白的僧袍被汗打透,一張小臉兒曬得通紅,滿眼的沮喪委屈。

紅嬌:哎!大人可是怎麽舍得的……

然再是心疼,她也不敢插手,畢竟十三交代了,她只許在暗處護著,直到他意識到自己離不開太初山地界,徹底死了心,方才能引他回鄴城。

……

站在晏家的別莊門前,未了有些茫然,似乎入城後,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裏。

這裏的確有他熟識的人,只是現在……

且不說晏珩回邕城探親去了,便是他在,他也不知該用何種心境來面對他。

未了嘆著氣,打消了念頭,剛準備擡腳離開,便被一陣喧嚷止住了步伐。

“汪!汪汪——”

“哎呀將軍,你慢些,瞧見誰了這是……”

“汪、汪!”

未了回頭,一道青灰倉皇入眼,但見將軍邁著矯健的身姿一路朝他狂奔而來,身後是跑得氣喘籲籲大汗淋漓的晏小少爺。

“欸?小了兒!你怎麽來了?”

小少爺看見未了即刻掛了滿目驚喜,“你是特意來看我的?你怎知我回來了?”轉眼瞧見對方背上的簍架子,驚喜中又添了些感動,“呀!你這般行頭,可是你師父許你留宿了?太好了,這麽久沒見,你可得多陪我幾日!”

再見晏珩,未了有些失神。

若非「休言」這張臉隨著輪回輾轉至今,他也未必能確定,他即是「他」。

思緒被割出了幾重鏡像,虛虛實實,混混沌沌,即便知曉那些已成過往煙雲,然幻相的映現,依舊讓他本心激蕩。

半縷魂留於此,望著眼前故人,容顏如舊,似從昔日古卷中走出,又被今時的筆墨浸染;另一半魂,卻墜入記憶深淵,被蠶食殆盡。

彼時,故人倒於懷中,血染衣襟,淒寒入骨。此刻,他的手不自控地顫抖,仿佛那血的氣息依舊縈繞指尖,洗不清,抹不去。

愧悔、悲苦,皆如瓶中蝶,徒自掙紮,終至羽翼支離。

他想,這或是天意懲戒……令他憶起一切,卻不得言半字。

如一場無聲夢境,醒時天明,而夢中人依舊夢中生,與他無關,卻又與他不可分割。

上一次他喚作未了時,他是陪他一起長大、與他共渡難關、卻最終因他而死的弟子休言。

再相遇時,他是一國的戍邊將軍,而「休言」轉世成為鄰國公主,本不該有何交集,又因他與蕭子舒的那點私心……雖不知結局如何,但想必,她那樁姻緣也是毀了的……

似乎每一世,他與自己相遇,都沒落下好果,但願這一生,他能平安康健,所願順遂。

……

晏珩可不知他心中所想,瞧見他眉宇蹙得萬般惆悵,漆黑的瞳眸似深潭,不知不覺凝滿了寒霧,眼波沈沈,卻掩不住那一絲幾欲傾瀉的…哀怨?

小少爺的這點兒領悟力,也只能解讀成哀怨了。

他以為,未了自幼時便青燈古佛,隱居深山伽藍,平日裏除了師父師叔,連同齡人都沒見過幾個,想必自己定是他唯一摯交了。

可惜兩人好不容易熟悉了,自己又回邕城這麽久,留小和尚孤零零等在這兒,怕是寂寞死了。

思及此,也不管對方有無表態,小少爺是立馬撲上去,將未了抱了個滿懷,口中還不忘安慰。

“是哥哥我回來遲了,但我可是給你帶來好些新鮮玩意兒,切莫不開心啊小了兒……”

將軍似有所感,用溫熱的身體貼近未了,在他的小腿處蹭了蹭,而後乖巧地蹲坐在一旁,仰首看著相擁的兩人,深棕色的琥珀不覺流露出一絲愜意。

未了被這猝不及防的熊抱喚回了游走的念頭,在聽到對方的稱呼時,不由一怔,眸中翻湧著萬千情緒,唇角微顫,欲言又止,終究化作一片無聲的沈寂。

“少占小僧便宜,”他扯出一抹苦笑,將那前塵虛相揮散,拍開禁錮著自己的少年,又俯身撓了撓將軍軟厚的下巴,盡量將語氣放得輕松自在,“不過是早了十幾日而已。”

晏珩松開手臂,見他神色恢覆正常,不禁嘟嘴反駁,“呿,大一個時辰也是大,十幾日咋了?兄長還是兄長!”

未了笑了,眉間的郁色也淡了些。

“令堂的身體還好?”

聞言,小少爺的表情驟然一變,幾分古怪,幾分尷尬。

“原也不是病了……就、就我娘她…”他揉搓著鼻尖,吞吞吐吐,“哎呀,我約莫今年秋天便能有個弟弟或妹妹了。”

未了微微一怔,隨即雙手合十,送上賀喜:“阿彌陀佛,恭喜施主,此乃善緣福報,小僧會為令堂誦經祈福,願母子平安。”

小少爺雖依舊有些難為情,卻也不耽誤他歡心喜悅。

“還是小了兒仗義,”說罷還哥倆好地拍了拍對方,“哥哥果然沒白疼你。”

未了眸光一轉,順著梯子攀了上去,“既如此,那小僧可否請兄長幫個忙?”

晏珩歪頭瞧他,總覺得今日的小和尚不大一樣,對他更親近了,看上去也莫名成熟了,容貌雖未改,倒像是憑空添了歲月深沈。

他想不通,但口中依然應道:“你且說,我若能辦到一定幫。”

未了:“可否幫我尋一處落腳之地?”

晏珩的鹿瞳忽閃忽閃,險些以為自己聽岔了,然而對方的神情那般平靜從容,顯然不是玩笑之言。

他不過是離開了兩個月,究竟出了何事?

……

那夜過後,未了便搬離了禪院。且說走就走,毫無留戀,行李加起來不過一背簍,能帶走的都沒帶走,那架勢,似乎是真不打算再見她了。

十三沒阻攔,但高漲的怒意,險些將趕回來的竹青蛇燎焦了。

緒智從狐祖宗口中得知未了已恢覆了前幾世的記憶,若單單如此,他並不覺得是什麽天大的事。

讓他不可思議的是,這狐祖宗竟就這麽放人離開了!

她盯他盯得那般緊,尋日裏,未了獨自出去化緣她都要叮囑紅嬌夫婦在暗中護著引著,可現如今,不過是吵幾句嘴怎就鬧得花葉兩不見似的?

“誰同他吵嘴了?”十三狐眸斜挑,長袖一拂,院內的夏蟬都噤了聲,“是他自己偏要走!不知好歹的混崽子!”寥寥幾字自心口卷著惱意又攜著冰碎、不情不願地從鼻腔哼聲而出。

自打被某個「逆徒」戳穿了偽裝,她不僅將一身障眼法卸得一幹二凈,更有隨性放縱的傾向,而今連襪履都丟了,一頭只餘寸長銀霜的烏墨青絲恣意披散著,慵懶且倨傲。

緒智乖溜溜縮起脖子,尚還餘存幾分清雅的臉布滿覆雜,想勸又不敢,心裏頭還惦念著好不容易尋到的恩公,可面對眼前這祖宗,他只能順毛捋。

“是是是,他還小,混不懂事的!”臉上賠著笑,端足了做小伏低的姿態,就勢試探著,“那、那這往後,可是不去管他了?”

狐貍的臉色變了又變,“他不是在晏府住得挺好的。”

“是…眼下是跟晏府住著,聽聞…”緒智越說越小聲,“那小少爺正派人替他尋覓安身住處,想來是不會往城外跑了……”

“跑?呵,”十三乜了他一眼,唇瓣抿出一絲輕蔑,“他倒是想,也要看有沒有那本事出這鄴城。”

笑話,離家出走的小崽子她還能治不了了?!

既然他不願同她待在一塊,也不想看見她,那她便放他搬離禪院。

但這不代表她會為他解禁。

她早便在他身上設下了禁制,他此生只能待在這一山一城的結界之內。她這十幾年,耗費了那麽多靈力搭建的守護結界,為的就是將他牢牢定在裏頭。

即便這在他看來,是強迫,是囚困,亦無所謂。她只希望他這一世,能得到最大的休養,而後安然歸位……

“嗯……”緒智扯了扯嘴角,在對方的目光掃來時,又立即收得一本恭敬,“咳,既如此,那便囑咐紅嬌夫婦費些心,我也時常去瞧瞧他,孩子還小,不懂事,偶爾耍些小性子,您別同他計較。”

卻聽狐貍哼了哼,沒再言語,手中的青瓷盞頻頻往口中送,想來心裏也是不舒服。

她當然不舒服!

能舒服嗎?

她費了諸般心思將人養得白白嫩嫩,結果呢,不過是憶起了幾分尚不周全的因果,覺著她瞞了他,便鬧起脾氣,頭骨一反,還學起別個玩上離家出走了!

不想見她?怨她眼裏沒他?還委屈巴巴指著自己說是哪個哪個的替身?

他還難過上了!她從前怎不知他這麽小心眼兒愛挑理?

話本子裏的閨秀小娘子都沒他這麽賴嘰!

要說她才是最應該哭的,這麽些年,這麽多事,這諸般的生死別離,全由她獨自記憶,難道這便輕松?每一世都換個性子,她還得重新適應,她都沒嫌他分身多,他倒同他自己個兒爭上了!

狐貍實在不明白,她從沒抱怨「他」一世一身,可「他們」卻為何總嚷嚷著自己是誰的替身?還一次次詰問她心中的那個到底是誰。

能是誰?捏吧在一起攏共不過同一個玩意兒,與其問她,倒不如問問他們那元神本尊是個何意,關於這一點,她可比他們茫然多了!

沒得良心,孝心也丟了,十幾年的修行全當飯吃了不成!真是大逆不道的混崽子,死犟死犟,從前的乖巧莫不是裝得?!

氣煞狐也!

她能理解他一時間的不適應,卻也實實在在被他的話傷著了。

然心虛平覆後,她又不得不去細細思量,驀然發現,他的糾結也並非沒道理,甚至連自己,又何嘗不是陷入窘境,半籌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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