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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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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爭吵

是夜,冷月攜著山風拂散了白日裏積滿的燥熱。

十三微微嘆息一聲,像是要將那滿心的煩悶一並嘆出去,隨後輕巧地翻身下了榻。她趿拉著鞋,腳步虛浮地朝院裏走去,心裏惦記著那壺在井水裏冰鎮了一日的櫻桃醉,想著那冰涼的酒液入口,或許能澆滅心底那點子越燒越旺的悶火。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好好一個軟糯乖巧的小「徒兒」怎麽說變就變了!

煩,忒煩。

一邊煩著,一邊朝院裏游蕩,剛繞過中堂,擡眼便瞧見井邊倚著條纖薄,被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又高又長,隨著那人的轉身而晃動,像是寸步不離的暗衛,煞有氣勢,有那麽一瞬間,晃得狐貍一楞,竟莫名感受到了一絲壓迫。

十三眨眨眼,從片刻的怔忪中緩過神來,眼神掃過未了手中的泛著幽幽銀霜的琉璃酒壺,再瞧見他那在夜色中也掩不住的兩頰紅暈,心裏登時明白了,她的櫻桃醉是保不住了。

酒呢,鐵定是進了這崽子的肚腹了。

可即便知曉,惱意裏也難免夾雜著無奈,當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但比起這些,她更詫異滴酒不沾的人竟在夜裏獨自求醉,破不破戒且放一邊,這得是受了多大委屈才給娃兒逼成這樣?

十三不由心急且疼:不行,說什麽今兒個都得給他整明白!

這般想著,她邁著氣咻咻的步伐,朝人走去。

……

卻說在禪房響起門扉開闔的動靜時,未了便猜到她會來取這壺在井裏鎮了一天的酒。只不過那會兒,壺中的酒早被他豪飲得只剩下一個底了。

原本他可以毀屍滅跡躲回房中,也許是酒意上湧,他忽然不想躲了。

他想知道,若她瞧見他這副醉醺醺、失了往日乖巧的模樣,是會生氣、還是會心疼,又或者,只是淡淡的漠不關心?

每一種猜測,都像一根根細針,紮得他心顫不止,且隱隱作痛。

可當那墨染的綃裙迎面曳向自己時,壓在心底的渴望又不受控制地漫向四肢,像是在附和著識海內被他刻意忽略的那些畫面。

“師父還是莫要過來了,”到底還是未能忍住,他開口喚住對方,垂在袖間的雙手,指關節泛起青白色,像是要捏碎掌心,“徒兒現下吃醉了酒,怕是會行止有失,言語沖撞了師父。”

櫻桃醉將他的聲音灼出一片喑啞,充斥著抗拒排斥,讓十三不由駐足。

她停在幾步之外,迎向那雙被醉意浸染的墨瞳,饒是眼力極佳,也辨不出那朦朧之後隱藏著的覆雜。

“究竟出了何事?”十三沈了顏色,金瞳覆上凝肅,“你近來鬧得這般兇,到底是為著哪樣?”

未了笑了,笑聲又清又淡,卻諷意十足。

半晌,幽幽開口:“我從前不曾惹師父生氣,但以我對師父的了解,若是今夜這般醉酒無狀……”話音一頓,嘆息裏添了幾分自嘲,“他大概不會追問因由,而是直接將我丟到佛祖面前,守著我跪拜懺悔,待我自悟出道理才罷。”

十三驀然一震,脊背不覺發麻。

“你、你說什麽?”

顫動的羽睫昭示著她內心的慌亂,喉嚨裏像是堵了異物,不上不下,急得舌尖兒都打了結。

未了沒再閃躲,比入夜蒼穹還要深邃的雙眸,緊緊凝望著那對沒了障眼的淺金瞳,迷離而憂傷。

“我說,我知曉自己是誰了。”

“你……”十三面色蒼白,狐眸倏然放大,難以置信地試探,“你該不會是……記起從前了?”

所以他近來才會這樣奇怪?

可,怎麽會……

她下意識踱步上前,想要伸手一探,卻再次止於他眼裏的抵觸。

未了沒有後退,但也的確不想她觸碰,他害怕,害怕那份相觸會打破應有的界限。

“是,至少知道,我曾是未了,是劉寅初,也是定孤塵…”他幽幽開口,嘴角掛著一絲自嘲,“我是他們,卻不是我自己……”

十三心口一窒,她不知該說什麽,或是解釋些什麽,眼下的狀況,既陌生,又荒誕。

他從前還是定孤塵時,的確遭受過夢魘的侵襲,但那時,他也只是憶起寅初相關的些許片段,並沒想起南楚的那一世。

淺金瞳裏瞬間湧起震驚與慌亂,還隱著一絲煩躁,“你怎會恢覆記憶了呢?”

目光不禁游離,似在消化這忽如其來的真相,又似躲避,但很快,她便強自鎮定,視線重新聚焦,卻依舊失了往日的平靜。

“怎麽,你不想我恢覆記憶?”未了眸底劃過晦暗,語氣越發低沈,“可你這師父當得破綻太多了。”

“我……”十三被他的質問噎住了口舌,靈臺也是混亂不清,“你是何時知曉的,為何不同我說呢?”

“同你說了又怎樣?像現在這般,你知道了,而後呢?”未了盯著她的眼睛,反問著,“於你眼中,我是那聖子未了,還是師父的徒兒呢?”

“自然是……”十三猝然頓住。

是啊,她該將他當作誰呢?

她的猶豫,讓未了不由苦笑出聲,“你知道嗎,其實,從前的劉寅初和定孤塵也是這般想,”他緊緊捏著手裏的琉璃壺,渴望它能再度被填滿,好讓他能再借一分麻醉,“他們以為他們只是自己,以為你心系的是他們,可到頭來,我們卻都只是「他」的替身。”

他的話擦過她的耳畔,激起層層駭浪。

“你怎會這樣想?你既知曉這都是你的轉世,便該清楚,你們本源即為一體,你是他,他亦是你,世世如此。”

“我曉得,本源同一,的確沒錯,可即便如此,我的每一世,也都是獨立存在的……”他似乎知道自己的話傷到了她,然口中卻抑制不住地繼續,“本不該被當作替身,更不該成為誰的延續。”

十三不知所措,只有本能反駁:“我並沒有將你當作替身,又何來延續一說?”

未了掛著一臉破碎,“沒有嗎?”

她知道,他就是他,無論輪回多少次,都是同一本源。可事實上,她真的能毫無分別地看待每一世的他嗎?

他看向她腕間的烏木朱砂串,聲音滿是失落,“可是師父,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未了,呵,願我「未染紅塵,俗世了了」?這從來都是你對他的祈願,而非對我!”他深吸一口夜風,將心底的嗔意壓了又壓,眼神裏帶著一絲倔強和不甘,嘴角的苦笑也愈加明顯,“師父,你可知徒兒從來都看得見你的原身本相?你以這副容貌示人,不過是全他從前的師徒情分罷了……說來可笑,我比劉寅初和定孤塵可憐多了,師父不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就連遁入空門的人生都不是我自己選的,從出生那日起,我便是被安排進你所謂的宿命當中,過著連我都不曉得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人生……比之傀儡,有何異?”

被痛楚浸透的墨瞳,灼得十三不敢直視,她踉蹌著後退,她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麽,可又的的確確傷了對方。

“你…莫要胡思亂想,擾了靈臺清凈,且閉關幾日,穩住修行,自也穩住心性。”

這番叮囑安慰,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但敷衍的味道,連她自己都聽不下去。

未了眼見她的閃躲,心中的怒火再也留不住,“說來說去,無非修行,可我為何要修行?我本不想修行,這一切都是你強加給我的。”

十三神色覆雜:“你說什麽胡話,你定要修行的!”

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此生能靜心修行,溫養神魂,而後,方才能安然歸位……

“為何?為了不毀掉你心念之人的道行?”未了的問題,冰冷直白。

十三忽而有些疑慮,從方才開始,她就覺得未了的表達很是古怪,她原以為他是醉酒所致,可現下聽來,他似乎並沒有完全記起自己的身份,也不曉得同她的還珠之由,否則也不會執著於自己是誰的替身了。

“你......”十三理了理心緒,猶豫著點破,“修行全為你自己,你現在元神被封,尚不能盡數憶起因果,便以為這些凡塵就是一切,豈知皆是虛幻惑人,你若不修成,難歸本位,何苦為了這微不足道的塵緣迷霧而棄了梵境長生?”

無法將他與自己的因果前緣盡數相告。

一來未了現下的記憶顯然是殘缺失序的,若是將一切告訴他,換來的未必是他的恍然明晰,很可能會讓他更加混沌紊亂。

這二來嘛,她若告訴他,他的元神本為還珠而來,且她與他的牽絆也多是因珠而起…她毫不懷疑,以這人崽的犟脾氣,講不好便要當場與她來個自戕清算……畢竟上一世的小將軍,就幹過這勾當……

最主要的,白不解很早便提醒過她,輪回之後,已經抹掉的記憶,是連帶著應斷或已了的前緣因果,若是強行恢覆,很有可能再續從前的業障,而她之所以選擇將他與世隔離,為的就是替他斬盡前緣業障,雖說沒能盡善盡美,但決不能愈演愈烈……

未了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古怪而哀切,“梵境長生……便是去修佛祖菩提嗎?”

十三點頭,自以為鼓勵似的安慰:“自然。便可跳脫凡塵,不受輪回之苦。”

“為佛祖如何?為菩薩如何?不受輪回,便當真無苦?”未了的眼中風起雲湧,語氣淡淡,但說的話越發大不敬,“可梵境佛祖心心念念的,都是度盡天地世間的苦厄,看似跳脫,又何曾真正跳脫?”

十三不由喉嚨一緊,唇瓣抿著,“佛祖那是慈悲,不忍見眾生受苦。”

“師父,這話,你自己都不信,又何苦說來誑徒兒。”未了卻扯了扯嘴角,冷語戳穿,“你最知曉,九天神佛,為這人界輪回,究竟是不忍,還是不舍。渡盡眾生,度盡苦厄,然到頭來經文已示,本無眾生可渡,因為眾生必自渡、方才能求得照見五蘊皆空的船筏。所以諸天的各位尊神佛祖,到底是憐憫眾生,還是需要維系輪回的存在?”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將玄狐的靈臺震得轟鳴,耳廓上的那點猩紅竟灼熱得發燙。

她並不記得自己同他講過這些,他又是為何會生出這般念頭的?

“你住口!莫要再議此言。”十三終是惱了。

未了執拗地望著她,半晌,似乎下定決心般。

“既如此,那麽,徒兒只好對不住師父了……”驀然松開緊攥的袖角,任夜風灌滿僧袍,“今生的修行,約莫是,至此便休了...我終究是沒得慧根,既執著於紅塵像,又放不下心中相,這般若,恐與我無緣……我只想是我,不想是別人,也不想成為別人......”

甚至,我可以無我相,但我不願是他。

“你…”十三慌了神,“你莫要意氣用事。”

“我…不想再見你了……”未了的神情,是說不出的痛苦,“在你眼中,我究竟是誰?你真的把我當徒弟嗎?你的心,真的一絲未亂?”

說罷,他徑直繞開她,漠然離去。

步伐沈重,卻異常決絕。

那句「不想見」如破空利刃,徑直刺入十三心間,她只覺頭皮發麻,整個人僵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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