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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事出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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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事出反常

四月末的某天,晏珩收到了一封家書,信中言說母親近來身體不大康健,又因思念他,時常以淚洗面,晏父見此,特許他暫且歸家,床前盡孝,侍奉湯藥。

晏小少爺急得連行李都不及收拾,只叫王管家去城隍廟給未了遞了口信,帶著將軍跳上馬車,在五子圍的陪同下回了邕城。

不過臨走前,他曾不顧黑臉的五子圍,邀心上人一同前往,卻被七不悔一口回絕。

但美狐欲拒還迎的態度做了十足,目光款款,柔情切切,聲稱會等他回來……

然而小少爺前腳剛心情覆雜地離開,七不悔後腳便上山去尋了未了。

趁四下無人,近前搭話。

“小師傅,可是覺得我瞧著眼熟?”

聽上去毫無章法的一問,叫未了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施主何來此問?”

“沒什麽,我見小師傅近來常常盯著我瞧,便以為你是想起了什麽…”

七不悔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

這話依然古裏古怪,但未了好歹聽懂了前半句,頓時尷尬地紅了臉。

“小僧多有失禮…還請施主莫怪……”

七不悔卻笑出了聲,“這麽說來,小師傅也並未想起什麽了…”她沒接未了的致歉,而是美眸一掀,自顧自換了個調調,“我卻覺得小師傅有些熟悉呢,比如「未了」這個名字……曾幾何時,元慧禪師似乎便有過一位法號叫作未了的愛徒呢…”

未了怔了怔,墨瞳晃過一絲驚訝,“施主同家師從前便相識?”

此言一出口,忽然想起對方的年歲,頓覺荒唐,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瞧小僧這腦子,想必是家師同施主提起過前塵?”

近來這位施主時常去尋師父吃茶,閑談中或有聊起過也不足為怪,只是……

未了…

除了自己,師父還有別的徒兒喚作未了嗎?

思及此,心頭一陣緊縮,他竟驀然慌了神。

七不悔搖搖頭,笑意更深了些,“小師傅可莫要多想,我雖不能告訴你諸般因果,但…我有法子能叫你憶起前緣…”說罷,她伸出左手,緩緩攤開,露出一枚他從未見過的果子,“吃下它,你便會得到想要的答案…”

周遭的一切,不知何時陷入了沈寂,唯有這道近似夢魘囈語的聲音一點點蠱惑著他,接下那枚樣式詭奇的果實……

……

……

何為婆娑果?

未了服下的那一刻,只知此果能叫他想起自己與師父的緣生緣起,那是他忍不住想要窺探窮源的因果。

他的確憶起了前幾世,雖不完整,但也足夠他拼湊起始末。

她不是他的師父,就像這一世的自己,即非未了,是名未了。

他曾救過她,她為報恩留在他身邊,追尋數世…他對她生了情,每一世,皆如此…她回應了他的情意,可他知曉,她的回應,從來給的都是曾經的未了,那個聖子未了,而非今時的自己。

今時的他,成了她的徒弟。

是因為她兜兜轉轉終於也意識到了差別,故而不願再錯下去了?

他一向琢磨不透她的心思,但他願意接受她做自己的師父,也甘願被她拘在一方結界之中,與世隔絕,禪修終老…

前提是,他只是他自己,她眼中也只有他自己,而非誰的轉世……

可惜,真相太過殘忍。

斷斷續續的畫面,在他的識海中不受控制地演繹,一世又一世,即使知曉那些是自己的前世,是曾經的肉身投射在心中的蜃影。

可覆現的也僅僅是記憶影像,而非心境共振。

他就像被困在結界之外的看客,裏面的「他們」則是可怕的入侵者,毫不客氣地霸占了屬於自己的領地,除了無盡的痛苦,他無法與「他們」共存。

本為一體,本無我相,幼時修行便知曉的真實不虛,而今潰散成沙,每一粟都失了清凈。

萬蝶之翼的震顫,攪動起狂風暴雨,摧折著他連片青瓦都沒有的茅草屋,什麽虛空、什麽幻相、什麽心不住六塵五蘊相,統統忘得一幹二凈,只剩本能的掙紮,排斥。

是的,他排斥他們的存在,又難以抑制內心的渴望,渴望共鳴他們對她的那份心意,如此矛盾,幾乎將他撕碎。

他從未有過夢魘,如今卻像進入了不分晝夜的夢魘,在虛虛實實的沼澤裏,越陷越深,無法逃離。

師父不像師父,愛侶亦非愛侶,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她,便開始下意識地躲著她。

可禪院就這般大,太初山再雄壯也是有邊際的,他能用的借口不多,躲不開藏不住的時候,就只剩下別扭。

……

十三覺得她的「徒兒」近來變得很奇怪,都不能用心情不好來形容,應該說是心緒不寧、躁動不安,時而低沈、時而陰郁…

令她匪夷所思的是,他似乎在刻意躲著她,即使碰面,也只是不冷不淡硬邦邦的幾句話,而後便匆匆繞行逃離。

狐貍倍感不解,疑心陡起,先排除了他一身佛骨會受陰邪侵擾的可能,隨即又在他入睡時悄悄潛去識海查探,但見貘陣完好,亦無夢魘作祟。

事實上,未了不會有夢。

鑒於從前的寅初和孤塵一而再再而三地吃了夢魘的虧,十三這一次便防微杜漸。

剛接回未了沒多久,她便在他識海中丟了一方貘陣,這偏門陣還是她從十碎夢那討來的,不止能吞噬夢魘,還能安眠。

有道是,萬物相生相克,十步之內必有解藥。最擅夢魘的蜃女自然也是最知曉如何防破。

十三還在原有陣法上又添了小小改動,讓未了連夢都沒得做,只要入睡,便是酣眠至天明。

所以一切完好,他到底是出了什麽毛病?

十三:怪了哉!難不成對她這師父生了意見?

她開始反思自己,不想不要緊,一想便唏噓。

她近來,果真是對「徒兒」不那麽上心。

實也怪不得她,未了太懂事了,除了當奶娃娃的那幾年,總會黏在她身邊,整日喚著師父這樣、師父那樣的,年歲稍大一點,便事事無需人操心,別說洗衣煮飯,就連修行功課,都能自給自足……

十三沒當過師父,本就稀裏糊塗,再者有緒智的幫襯,她除了關註結界與未了的安全,旁的事,幾乎沒怎麽操心。

未了在她膝下,一晃經年,不知不覺長成了秀玉少年,她便以為,自己這師父還挺稱職。

現如今想想,她既未予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在修行之路也未能幫上許多,頂著師父的名頭,卻不負責……

嘖,怎麽同淩霄似的?

且近來她為洛情尋魂,出去的十分勤,想來是忽略了徒兒,才引得他鬧別扭。

思及此,她便坐不住了,先是飛去西邊,尋幾座皇家寺院的藏經閣,順手「借」了些典籍,而後回到江南,又奔去繁華的都城搜羅著各種好吃的好玩的,最終滿載而歸,帶著大包小裹的驚喜,敲開「徒兒」的房門,打算討好一番。

……

雖不算吃閉門羹——畢竟門還是開了的,但她堆起「慈愛」的一張熱臉的確是貼上了對方的冷面。

彼時,未了冷顏冷眸地瞥向她雙手拎著的「關懷」,心底除了酸澀悶脹,又不覺湧上一陣陣的莫名嗔怒。

他想她關心他,卻又覺得那關心不純粹。

究竟是幾分對著他,又是幾分對著「他們」?

“竹栗糕、糯米酥…雙陸棋……呵,”未了唇角揚起一抹苦澀,語氣裏也添了些冷嘲,“我並不喜歡吃甜食,也不懂棋藝,師父可是記錯了?”

十三被噎得一楞,自以為頂著元慧模樣的滿臉「慈愛」,殊不知,在未了吞下婆娑果的那一刻,自己便徹底現出了原形。

“額……為師是想著,你可以嘗嘗新鮮…不喜也罷,唔…那這些肯定稱你心意,”說著,她舉了舉另一只手上的經籍典藏,笑盈盈試探道,“為師記著,這些典籍都是你曾提及過的,想來是很喜歡吧。”

未了的表情變了又變,墨瞳幽深,雲湧著覆雜,他別過視線,再開口,又是冰冷拒絕,“不必了,徒兒未能堪透的困擾已是堆積如山,何必再自尋麻煩更添新愁…師父便留著自看自悟吧。”

十三再次啞了聲:???

好家夥,還哄不好了呢?

首戰灰頭土臉,說不上太失落,畢竟是自己理虧在先,總要堅持下去,才好展現出誠意。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她將精力盡數放在未了身上,試圖像對待幼崽一般,重溫他年幼時對她的依賴。

可不知怎的,舊日溫馨沒再現,反倒引起對方的逆反,她越是關懷,他越是冷淡,甚至隱隱帶了些慍意嗔怨。

十三沒得辦法,只好與在外閑游的緒智去了個傳信,叫他回來一同商議。

豈料還沒等回緒智,事情便弄得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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