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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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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不請自來

穿過結界,映入眼簾的是一方幽香彌漫的桃花園林,瓊瓣鋪就成徑,冷月織成霓裳。飛花蝶影,落英繽紛,美得觸目,靜得神安。

這裏從前是片竹林,依著緒智的習性喜好來布置的,十三接手後,便長袖一揮,換作了桃園。

她想著,這般灼灼其華才配得上洛情的嫣然昳麗。

……

沒有比西王母的桃核秘境更適合用來溫養破碎的魂體了,尤其是攜著陰煞魔息的殘魂。

所以緒智很大方地將手裏僅剩的半顆桃核送給了十三。

倒不是假大方,而是真灑脫。

他摸爬滾打地修行,輾轉千秋,跨越時境,不過是為了報恩,而今本尊即在眼前,還要什麽桃核秘境?就算遇上麻煩,還有那狐祖宗頂著,他只要負責帶好娃娃便是。

蛇生以來,他從未如此愜意過。

……

桃園深處,卸去了偽裝的十三正站在一隅魂陣前。

瞳眸開闔間,額上的五靈紋倏然顯現,她擡手撚印,指尖微動,一團似霧似霜、且比月光還要清淺的光暈自那額紋緩緩曳出,映得金瞳幽冷一片。

只見那團光暈在她身前停留了片刻,隨即慢悠悠飄向陣眼中央浮空懸置的玉櫝,戀戀不舍似的在琳瑯匣壁上游弋半晌,方才不情願地沒入匣內。

一陣淺淺的波蕩後,重歸平靜。

……

“阿情,再等等,師姐不會留你獨自在外飄蕩的……”

十三久久凝望著那尊玉櫝,神思恍惚。

本以為收集碎魂是件難乎其難的事,畢竟魂飛魄散的散,是散落天地之間的散,而非碎了個瓷器就地拾起便罷,故而她原是做好了窮根尋葉的打算。

不承想,她竟能感應到洛情的碎魂存在,每一片都夾雜著一縷微弱的元神……

無法形容,但絕非先前那種靈力同源的覺察與熟悉,更像是…近乎本能的感知。

「只有靈魄珠能救他……你、你一定要救他……」

「他是祂的幼崽,你一定要救他的……」

回想起點心臨走前的那番話,她愈發好奇被自己遺忘的那些過往。

誰的幼崽?祂又是誰?

究竟是什麽,竟讓知曉前因的幾位莫不諱莫如深?

想要靈魄珠的,真的只是太常?

她甚至懷疑,誤入靈界、落至琢玉谷的每一步,當真是機緣巧合?當真……無有因果蓄意?

知曉一切的西境王母……

也許她應當找時間去拜訪一次。

思及此,她右耳廓忽然傳來一絲侵入靈臺識海的灼熱感,不必觸碰,她即曉得源頭,便是那會隨著她元神遷移的小痣。

十三呼吸微窒,挺過異樣不適,略顯疲憊地出了秘境。

……

……

對於晏珩為了逃學而耍的這些個小伎倆五子圍壓根就不放在眼裏,畢竟只要他想,隨時即可采取十三對待他爹晏緹屾的方式,也捏個夢魘叫他嘗嘗鹹淡。

白骨精願意順著他,更願意逗弄他。

故而直到未了住進了莊子,原以為能光明正大逃課業的晏小少爺方才意識到他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這哪裏是相見恨晚的夥伴,他分明是給自己請了尊活佛當伴讀!!!

此事倒也不能怪未了,他於山中長大,自小修佛問道,讀的盡是佛經禪法,偶爾會看一些師父與他精挑細選的游記話本,確是從未念過旁的經史子集,對俗世文墨知之甚少,有著天然的蒙昧好奇,以至於五子圍娓娓動聽地講上幾個軼聞典故便將他的求知若渴勾上了心腹。

於是每日晨起,用過了膳食,未了便迫不及待地拖著晏小少爺去五子圍那兒報到。

晏珩苦不堪言,每每氣得想打滾,可偏生一對上未了澄明靈透的墨玉珠子,心頭慪著的那團火氣便溜溜啞了回去,只得無精打采地跟著去聽課。

未了瞧出他的不情願,也曾數次詢問。

“施主,你不喜歡五夫子的授課嗎?”

問題簡單真誠得一如他人一般,但過於直白,一擊激得晏小少爺面紅耳赤。

他不是不喜歡五子圍的課,他是誰的課都不喜歡,甚至一讀書就犯困,一習字就眼暈。

他員外爹一向看重授課過程,早先為他請的幾個夫子無一例外會將他講到入睡。唯有這位後來的五夫子,即便對方一口氣講了大半日,他都沒打一個呵欠。

可把他爹給樂壞了,當即決定聘請五夫子,連拜師禮都備了雙份。

殊不知他哪裏是不困,而是壓根沒法兒睡!

也不曉得何故,分明還是一翻書便要眼皮打架,但在五子圍面前,他就算困得神情恍惚,眼睛也閉不得,就像有兩根看不見的手指撐著不叫它們閉合似的……那滋味,骨頭不疼肉疼,折磨得很。

他覺得姓五的小白臉定有古怪,年紀輕輕俊得像只花蛾子,還偏要當什麽夫子來禍害他,實在可惡,瞧著那笑瞇瞇的桃目更是來氣。

他本可以想法子逼走對方的,畢竟他員外爹還是十分寵他的。

然而這念頭幾次興起又悄然落下,他終究沒那麽做……道不清緣由……

不過這些不喜課堂的理由不好明晃晃同小和尚講,那樣不就等於告訴他自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他還是要臉的。

故而只尋了個含糊的由頭。

“唔……也沒不喜,就、就有的時候,聽不大懂,心裏煩得慌……”

“這倒是,夫子言高旨遠,小僧也時常雲霧遮面,困惑得很……”未了點點頭,頗有感同身受的意味,隨即又是一臉真誠地安慰,“不過不要緊的,若有困惑之處同夫子再請教便是,施主福慧雙修,且又得五夫子十分的喜愛,大可不必煩擾的。”

好巧不巧,這番談話被神出鬼沒的五子圍聽了去,即聞一聲籲嘆悠悠傳來,語氣裏除了淡淡的笑意,還有幾分促狹。

“哎……終於有人替在下分辯一二了,還是小師傅金剛慧眼,看得出在下對珩公子的…十分喜愛。”

“……”???

晏珩嘴角一抽。

喜愛?這傻和尚曉得自己在說什麽嗎?確定這姓五的不是喜愛捉弄他?!

未了左右瞧著,只當這是師徒二人的尋常互動,那股子親近竟讓他有些羨慕。

……

卻說三月三一到,別莊府苑果真便同晏小少爺許諾的那般,滿園的芬芳馥郁,檐下廊前張燈結彩,曲水流觴。

晏珩初來乍到,除了未了和緒智,並無其他朋客,但左鄰右舍若有閑情,皆可進門順著院子裏的淺溪流水取杯茶酒吃一吃,再問句吉言福語,也算是彼此討個好彩頭了。

緒智也不含糊,當真設壇齋醮,大張旗鼓地做了幾場祈福法事。

畢竟從前游走於高門顯戶,這些面上的功夫他早已練就的爐火純青,可謂信手拈來,揮灑自如。

一套套漂亮的儀軌走下來,不止晏珩看得眼花繚亂,連五子圍都有些佩服,不禁感嘆人界的生靈,無論人還是妖,玩的花樣就是多。

未了研習得過於仔細認真,頗有繼承衣缽的架勢,反倒叫緒智平添一絲緊張,每番行動都更謹慎了些,生怕出了差錯帶偏了娃兒。

……

晏珩特地定制了幾盞天燈,邀眾人落下寄語,燃放祈願。

約莫就是在暖如橙柿的天燈冉冉升向蒼穹、同散碎的星子混入一片冥海時,七不悔曳著長裙裊娜而至,將晏小少爺的一雙鹿瞳染得緋紅,像是無端落了層桃花瓣……

……

“你怎麽來了?”

對於忽然尋來的七不悔,五子圍不免詫異,隨口一句「這是舍妹」,便將美狐拉去一旁,詢問來因。

那一臉的岸然正色,倒叫七不悔忍不住笑了出來,然眼底的浮波暗流卻有股子幽憐怨艾。

“兄長大抵是對我厭倦得很,否則怎麽每每相見,便要審上一番?”

“……”

五子圍神色一僵,眉目也沈了兩分。

對這個妹妹,他似乎的確有些殘忍……只是他沒辦法毫無芥蒂,尤其她近來的性子,莫說大變,卻實實在在多了些陰沈古怪。

“小七…”他按下心底的嘆息,緩了語氣,“罷了,你可是來找幺幺的?”說著,他飛快地掃了眼不遠處的未了,刻意壓低了聲音,“她不在這兒,若有事,你與她傳訊相約即可。”

說白了,即是此處不便,意欲送客。

七不悔卻全然不解其意似的,美眸朝那純然如玉的小和尚探望了番,而後掠過瞠目楞神的晏珩。

待捕捉到小少爺的那副神情,先是一怔,隨即竟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麽趣事,饒有興味地舔了下上顎,悠悠然轉眸回來,沖五子圍挑了挑眉梢。

“槐花翎的用處,不悔還是曉得的,五哥倒也不必這般急著趕客……我不過是閑來無事四處逛逛,怎麽,這裏待不得?”

她說這最後一句時,有意無意地揚起了聲調,將略帶委屈的嬌嗔婉轉地送向了不遠處、目光灼灼的小少爺耳中。

五子圍頓覺不妙,長眉擰成結。

然受到了鼓舞的小少爺卻已然小跑著近前,帶著幾分雀躍,又有些含羞帶怯,開口相邀:“待得的待得的!想必小七姑娘是思念兄長心切,舟車勞頓地來尋團圓,若不嫌棄,便在別莊歇上幾日,”他抿了抿唇,小聲補了句,“想住多久都沒關系的……”

五子圍一口氣哽在嗓子眼兒:“……”

但見美狐嫣然一笑,姣艷的容顏明而又媚,“那便多謝公子了……公子,”狐眸瀲灩,聲波漪瀾,“喚我不悔便好。”

晏珩的鹿瞳漫上一重懵懂水霧,俏顏紅得恍若蒸熟的蝦子,支支吾吾:“我、我叫晏珩。”

七不悔柔柔回應:“見過珩公子……”

“……”

插不上話的五子圍臉色淩亂得堪比漫天燈火。

眼見美狐故意撩撥,白骨精怫然不悅,可瞧見那一臉嬌羞的小少爺,他又倍感無奈,暗道小東西不爭氣。

眼前的情形,讓他不由想起從前休言面對八重時的態度,莫不是這人身為男子時便尤為喜好柔媚的美人???

危機感驟然揚升了數尺。

七不悔沒理會一左一右的覆雜,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始終旁觀的小和尚,臉上的笑意未減,卻多了些莫名深意。

未了不明所以,更不理解晏小少爺為何忽然紅了臉,還一身扭捏。

然五夫子的妹妹既望過來,他便不好裝作不知,雖則那笑容有些古怪,他依舊雙手合十,頷首回以禮敬。

再擡眼時,不知是否錯覺,對方的凝視竟多了一絲戲謔。

……

這之後的宴席,顯然是晏小少爺的滿心歡喜,五子圍的坐立難安,還有七不悔的曲意逢迎。

而悠然自在的,似乎只有完成了法事的緒智,甚至討來了酒性不烈的桃露,聽著絲弦小曲兒,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著哼唱。

月似蛾眉尖尖,掛在星海中央,只那一抹,卻難掩銀華。

未了捏著手裏又軟又甜的木犀糕,不由想起獨守禪林的師父。

下山不過三五日,他便有些不適應了,心中的掛念愈發深沈。

擔心師父會貪醉宿在通風的連廊,也憂心師父會忘記更換大殿的香燭……

他的師父,除了白粥饅頭,極少進食,卻對粉糯的糕點鐘意得很。

“這木犀糕,師父應當會很喜歡吧……”

這般想著,他竟再也坐不住,將面前瓷碟裏的木犀糕用棉帕兜做一處揣進懷裏,隨即提起引路紗燈,踏著夜色朝太初山一路疾行。

……

……

大殿前,長廊下,十三提著形態奇特的白玉酒壺,連杯盞都省去了,一仰一送,對著檀口,恣意豪飲。

十碎夢釀的醴露果真是難得珍品,不過半壺下肚,她這因靈力消耗過度而淤堵酸痛的經脈便疏通得七七八八,現下只剩少許綿軟,和漸漸蔓延的倦意。

擡眼望去,遠處的天幕,間或升起璀璨煙火,映得星河都失了顏色。

偶有長明天燈拂過,攜著或樸實、或異想天開的祈願飛向九重,只盼能入了神佛之眼,降下洪福。

熱鬧,同這一院靜謐相比,熱鬧得生機勃勃。

三月三吶……

也不知小和尚在山下同「休言」玩得可開心?

她自然希望他是開心的,即便無知無覺,前塵盡忘。

……

涼風拂過,酒意上頭,眼前的朦朧晃著晃著便聚成了實相,溫溫潤潤,清清淡淡……

“唔……小和尚……”

金瞳似睜未睜,轉動間,說不出的風流,掩不住的逸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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