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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未了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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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未了的視角

烏發隨性地散落在長廊地板上,發尾的那點霜白在夜色裏顯得尤為紮眼,墨衫半敞,襪履未著,白玉酒壺倒在身畔,卻只有壺口處堪堪滑落的幾滴殘露。

未了提著燈籠跑回禪院時,瞧見的即是這一幕。

腳下微頓,隨即快步上前,“師父!”

然而他似乎…對眼前這位變了身形樣貌的師父並不陌生。

胸口的氣喘還未平息,就聽到師父口中醉意熏然的召喚。

小和尚……

是在叫他嗎?

未了歪了歪頭,可記憶裏,師父從來只喚他的全名,甚至連「徒兒」、「了兒」這些略顯親昵的稱呼都不曾有過。

未了將燈籠擱置在一旁,探頭瞄了眼空翻的酒壺,不由搖頭嘆息:“師父今日怎的吃了這許多酒?”語氣裏竟多了幾分老成在在的無奈,“哎……還宿在這廊下,若徒兒不回來,師父可是要吹上一夜的風了……”

十三卻像是陷入夢魘似的,全然聽不見未了說的什麽,而是自顧自聳著鼻尖輕嗅,幾個來回便順著絲絲清甜尋到了未了胸前的鼓鼓囊囊。

雖則雙眼還半瞇著,但並不影響她探囊取物的速度。

棉巾一散,雪白的糕點四分五落。

“慢著慢著——”未了顧不得前襟被扯得松散,掀起袖袍便去接糕,好在他反應夠快,才避免了一場支離破碎。

“呼……師父,這點心是徒兒——”

話未落,便見那雙金瞳驀然睜大,即使依舊迷離,卻亮得出奇。

“唔……木犀糕……小和尚,休言又做糕了?”十三捏起一塊軟糯,小心翼翼地湊近,還寶貝似的蹭了蹭,尚未入口,便已露滿足之色,“果然,休言做的木犀糕就是不同,在人界,怕是只有它才能同荀蘭糕比上一比了……”

未了一臉困惑地撓了撓頭,“……”

師父見多識廣,認得此糕,也算不得意外。

但……若說「小和尚」是在喚他,那麽「休言」又是誰?

荀蘭糕他曉得,從前師父與他吃過,的確鮮甜香軟。

卻為何又只說「人界」呢?

他的師父一貫有些奇怪,偏偏今夜最奇怪……

再擡眼時,師父已然摟著點心睡了過去,未了竟覺得畫面有些可樂,不過二十四孝好徒弟依舊是將人穩穩當當地背回了禪房。

當然,也沒忘了讓她兩眼放光的木犀糕……

……

未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叫未了,打從有記憶起,他便跟師父和師叔生活在太初山,住著兩庭三進的蘭若禪院,與青燈古佛為伴,所見不過山石松柏,鳥雀魚蟲。

熟識的近鄰,就只有城隍廟的紅嬌夫婦。雖說他們周身的氣澤有些陰濕古怪,對他卻是極好的,甚至有些……慈祥中透著股殷切。

他不知這樣形容可對,但的確再難尋出更貼切的詞句。

他當然曉得萬物生靈都由父母所生,世人皆有爹娘。

但他並不執著此事,畢竟六親緣深緣淺乃命中定數,已然分離,尋因也無義。

幸運的是,他有一位能變著花樣與他解悶的師父。

……

尋日裏,師父的外貌多以古稀之年的老僧示現,慈愛而祥和;偶爾遇著子午交替,亦或是吃酒吃得大醉,「他」的身形便會發生些奇特變化——

老僧的輪廓裏頭裹了個烏發墨衫的女兒身,若隱若現,時清時淺,只停留須臾片刻,覆又消失不見……

未了還是幼童時,一度認為那是師父的第二重影子,甚至對著「她」又抓又笑,還口口聲聲叫著:“姨姨…影子…”

這不能怪他,他那時見過的女子只有紅嬌,便以為所有身量纖纖長發飄飄的都該稱作姨姨……

師父和師叔只當他是牙牙學語,蹦出來的詞句碎得毫無意義。興許他也的確是個得過且過的,幾次之後,等不到回應竟也沒想著再追問,久而久之便將這虛影當作師父自有的另一面。

隨著他年歲漸長,看見虛影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有時燭火一晃,日月一照,便能掠過一瞥驚鴻。

只不過,如今夜這般化作實相現身,還是頭一回。

然眾人眼中的師父與自己眼中的究竟是同一位,還是說只有他自己看得見師父的另一道虛影?

對此,他也常懷疑慮。

但說不上緣由,他本能地將這當成不可言說的禁忌,他甚至有所預感,似乎只要戳破虛影,便會打破平靜,當下的一切都將變得失衡……

若只是這般,也稱不上什麽解悶。

事實上,他的師父還會變幻成許多不同的樣子來設下考驗,予他修行歷練。

……

師父雖不喜歡他下山,但偶爾也會要他獨自去山林的某處取些指定的物件兒,或是山珍,或是珠石,有時,也會叫他試著去城隍廟尋香客化緣。

未了不懂,只一味聽話照做。

這期間,他那百變的師父或是扮作砍柴的樵夫與他指路,或是化作溪邊漿洗的婦人向他求助,上一刻是故意刁難他的老伯,下一刻則成了哭鬧的孩童…

猶記得頭一次,他真的以為遇見了入山的「有緣人」,可對方身上又攜著一股熟悉的清冽,叫他不由凝睇相看,果見虛影晃過,師父的另一面正含藏在陌生的身體中,同他說著陌生的話語。

於修行上,師父一貫不喜他死讀經法,更看中他的自身領悟,就連講經解經,師父也是傾向以最少的言語引他悟向通達。

(十三:……有沒有一種可能,為師是真不會……)

是以,他怔楞半晌,沒有戳破,只當師父自有其用意。

待他長大些,經歷的次數多了,便曉得這是師父為他設下的考驗,就如同講經一般,要他獨自悟出道理。

請他幫忙的各有各的難處,與他方便的也不盡是「良善」,錯指方向、誆他口糧的情況時有發生…

總歸是讓他知曉,世間多「險惡」,人心各不同。

……

師父還曾同他講,色字頭上一把刀,修行人最忌動情生欲,且當今世間的禮法,男女授受不親,若遇女子,當克己覆禮,溫良守分,切不可逾矩,做那有傷風化的行徑。

可這話說完的翌日,他便在下山的途中遇見個與他年歲相仿的姑娘,推說扭傷了腳踝,想請他相送一路…

那是他迄今為止最是窘困的一次…若背了,有失禮教;若不背,有違出家人慈悲。

他自然瞧出那姑娘是師父所變,也知師父是在考驗他。

思索片刻後,他應下了請求。

當姑娘溫軟的身子伏在自己背上時,即便知曉那是師父,可陣陣清冽依舊讓他略感緊張。

事情也的確沒那麽簡單,隨著山路的顛簸,姑娘湊得越發近,他甚至懷疑拂過後頸的非是鼻息,而是刻意的呼氣逗弄……

果然,姑娘開口了。

聲音嬌軟靈動,一口一個小師傅地叫著,一會兒要替他擦汗,一會兒關切他累否…

未了心裏反而漸漸安定下來,緩了緩氣息,隨後的半程,他主動與對方聊起了大悲咒,還頗有傳法度化的架勢,生生將「姑娘」聊得陷入沈默,無言以對。

他不知自己表現如何,但那之後,師父再沒化身過年輕女子,且有段時間,十分聽不得他在身邊持誦大悲咒,只許他讀些楞嚴心經金剛阿彌陀,言說山中的靈體需得靜養修行,不可一口氣全送去超度……

他還是一味聽話,無論師父做什麽決定,他想,那一定都是為著他好的。

佛說前世因,今生果。

他始終覺得,他與師父講不好便是什麽大前緣,否則自己為何會這般心生依賴?

那句小和尚,會是在喚著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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