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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少爺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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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少爺的小心思

當兩人一狗推開山門時,正坐在前殿廊下同五子圍閑磕牙的十三驀然發怔。

她不是沒察覺到陌生的氣息,對於未了帶人回來的舉動也甚為詫異。

可眼前的少年,一張俏顏,一雙鹿瞳,瞧得她心底只剩百感交集,也終於曉得她這白骨兄長為何會一身素衣地出現在此了。

然而待她一轉眼,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雄赳赳氣昂昂的狼青犬身上時,心口驟然一悸。若非她今時沈穩許多,勢必難維持「元慧」素來高深的大師面孔了。

那竟是休武……

可他魂體未見汙濁煞氣,甚至頗有累世修行的功德,究竟為著哪般業力才會入了畜牲道?

……

這之後過了許久,十三方才知曉來龍去脈。

那一世,休言以游魂之態發了願——不想再與休武輪回相見。

原本沒什麽,不過是一時的恨極之言,然則休言本非凡人,他的魂體是被封印著的元神。彼時的他雖不記得自己是長曄,但神畢竟是神,即便被貶受罰,依舊擁有神格,所言皆所願,所願皆為讖。

休武尋了幾世,未能與他相遇,方知若要打破這言出法隨,必得付出代價才行。

故而他舍棄了人身,轉投牲道。

甚至為此,特意跟去「寅初」那一世,先行了卻了同未了的因果業債……

此番後話暫不贅述,單說眼下,十三凝著那對深褐色的獸瞳,唯覺情隨事遷,感慨系之。

她沒有試著同它交流,它自然也不記得她,僅僅是本能地,受到某些氣息的影響,露出恭順之色。

很顯然,五子圍在一開始便曉得這輪回而來的兩個,見狐貍神游了好一會兒,即知她心中悵然。

隨即清了清嗓子,借著未了那番「有緣」之論,裝模作樣地為她引薦對面的少年。

十三不著痕跡地朝兄長撇去一記白目冷眸。

然在聽到少年姓晏名珩、祖籍邕城後,狐貍不禁啞然失笑。

有那條狐尾,「休言」當然能無懼她設下的結界,成為有緣人,但在這之前,他會忽然搬來鄴城,也必是有躲不過的業力援引。

十三將人上下打量一番,心想這小東西,倒的確與他爹晏緹屾有些像,非是容貌,而是那副又皮又軟的性子。

卻不料那引渡的祈祝,兜兜轉轉,竟成了這般因果。

……

晏珩瞧不出自己的夫子同未了的師父究竟是不是早先相識的關系,他只覺得二人相談甚歡,而自己同樣喜歡身邊的小傻和尚。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到個繼續「逃學」的好法子,以至於話還未出口,便忍不住露出兩行貝齒,一臉粲然。

五子圍有所感似的,視線一轉,便聽小少爺開了口。

“住持大師,晚輩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可直言否?”

十三瞧他神色雀躍的樣子,心裏不由好笑,恐怕就是此刻她回答「否」,那小子也得蹦著「直言」不可。

於是「老和尚」揚起一臉仁慈,藹然回道:“施主但說無妨。”

“今日與師傅們相遇相識,是難得的緣分,正巧過幾日便是三月三,晚輩誠邀諸位來別莊小住幾日,大家一同放燈祈福,熱鬧一番……”說到此處,晏珩還特意朝未了眨眨眼,轉過頭看著「老和尚」繼續道,“屆時晚輩也會備好曲水素宴,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十三:不如何!

心裏這般想,面上卻得接著演。

“阿彌陀佛。”卻見「元慧」雙手合十,施了個佛禮,“多謝晏小施主的盛情美意,吾等心領了……只不過,”「他」笑著頓了下,“貧僧師徒,習慣了山中的清靜,一向不問世俗熱鬧,便也不好與施主添麻煩……晏施主既已認了山門,往後若得空閑,亦可常來常往。”

“怎會是麻煩!”晏珩連連擺手,“純純是真切相邀!大師不知,別莊偌大的宅子,除了小廝和廚娘,便只有我和夫子兩個,著實冷清得很……邇來也算是獨在異鄉,少不得每逢佳節倍思親……”

水汪汪的鹿瞳怔怔地望過去,竟賣起慘來。

若非自己便是狐貍,她真要被這貨騙了去。

十三暗自咋舌,與五子圍傳音道:「他倒是比從前活潑許多。」

五子圍似乎早已見怪不怪,搖扇感嘆:「大體是遺傳了父母……那晏緹屾雖戒了賭,但本性依舊喜好玩樂,娶了個夫人也是伶俐好動的,兩人生的娃娃自然文靜不來,否則如何能被丟來別莊修身養性?」

十三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兄長,心想就算沒有父母的原因,跟著白骨精這個夫子,也學不出安分來。

她便是活生生的例子,猶記自己還是小雜毛的時候,一身玩樂的本事便深得真傳。

五子圍沒否認,他十分清楚晏珩那小子心裏打的什麽算盤,但也樂意看些熱鬧,比如,他這幺妹能否舍得將小和尚放出山去。

“公子切莫過於強求,”不待十三開口,他便裝模作樣地勸慰起小少爺,“元慧禪師已隱居山林多年,恐不喜宴飲燈會的喧嚷,更何況,禪師年事已高,若換了床榻居所,一時間不得適應,也有礙休息。”

簡直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十三牙根一緊,壓下亮爪子的沖動。

卻見小少爺眼珠一轉,便接住了五子圍的好言相勸。

他先是面露愧色,“確是晚輩考慮不周,本不該擾了長者清幽……那……”接著語氣一頓,一把抻過未了,懇切央求,“那不如這樣,讓小師傅前去同我住些日子吧,別莊空置多年,想是積了好些汙濁陰氣,剛好也請小師傅替我做場法事,去去晦氣!”

十三揉了揉眉心,略感頭疼,“這個麽……”

她還在琢磨著如何勸退晏珩,一旁的五子圍已經在心裏默默為自家聰明的小東西豎起拇指了。

未了擡眼看看師父,又歪頭瞧瞧小友,一臉真誠道:“可小僧不會做法事的。”

晏珩急忙改口:“不必法事,念一念經文也是好的!總能得個平安吉祥嘛!”說罷,連連朝小和尚使著眼色,還悄悄擰了下對方的手臂,示意他配合。

未了吃痛一抖,撓了撓光頭,略感困惑。

不過單就下山來說,他興趣不大,只是眼前這位新認識的小友,倒是很有意思。

於他而言,交友這件事本身,就新鮮得很,故而對晏珩的邀請,他的確動了心思。

二人一番小動作落入十三眼中,也不免生出些覆雜。

一來,與鬼機靈的晏珩相比,她家沒什麽見識的小和尚單純得發憨……二來,未了的心思她能察覺得出,更何況這裏還多了一層同「休言」的幾世宿緣,倍感親切也是必然,她只是怕這份計劃之外的重逢給小和尚帶來不可控的變數罷了……

……

外出歸來的緒智,一入山門正趕上這場熱鬧。

卻說他乍一見晏珩,還真是嚇了一跳。

這世上不乏五官容貌相似之人,但長得一模一樣的,倒並不多見。思及聚在一院子的這幾位,因果前緣都不簡單,他這彎彎腸子拐了幾道便也猜出了晏珩八成就是那休言的轉世。

前世今生一張臉,想來也非尋常角色了。

緒智一貫是個會察言觀色的,與己無關的事從不多嘴多舌,只問了句眼前的「僵持」,然而待他聽明白前情提要後,竟也顯出幾分覆雜之色。

從前劉寅初那一世,為了避他命中之劫,自己也下過類似的禁令,不讓人走出慎縣地界,可如今,這狐貍竟是連山頭都不願叫人下。

畢竟十幾歲的少年人,正是對萬物好奇、喜愛熱鬧的時候,總這麽圈養著,的確有些過頭。

他曉得十三的擔憂,但瞧見未了眼底不自覺流露的期待時,終究心有不忍地開了口。

“咳…既如此,我同了兒一起去吧,”說罷,似模似樣地朝「元慧」頷首禮敬,“設壇原也是我擅長的,了兒如今也該學些醮儀祈禳之事了,正好借此機會,叫他從旁修習一番……不知師兄意下如何?”

他這一聲師兄叫得順風順嘴,聽得五子圍渾身一激靈,默默展開骨扇,扇走不適。

意識到出現幫手的晏珩立馬逮住機會,順竿往上爬。

“那可太好了,大師盡可多搞幾個壇場,讓未了小師傅多學些,一切花銷用度包在我身上,想住多久都成!”

知道他是好心,但緒智還是忍不住想把這小少爺的嘴巴給堵住,眼見著那位祖宗眼睛裏都笑出火星子了。

未了多多少少也察覺到師父臉上的笑意越發勉強,無論如何,他都不願做讓師父不開心的事。

剛想拒絕晏少爺的好意,便聽師父略顯無奈地松了口。

“如此也好…那便去吧。”

未了卻猶豫了,“師父…”

他其實也很想讓師父一同前往,方才晏珩的夫子說師父年歲已高,恐氣力不濟,但他很清楚,師父很好,比他們都要厲害,不去,就只是單純地不想去罷了。

笑話!是她不想去嗎?是要臉!

要知道,白骨精就等著看她「溺愛徒兒」的笑話呢。

故而,十三再次讓褶皺的面皮扯出淡然且慈愛的弧度,朝小和尚揮了揮手指,“安心去吧,好好跟著你師叔學,切莫貪玩,亦要謹言慎行。”

未了抿唇:“……是,徒兒明白。”

得逞的晏珩雀躍不已,就連狗將軍都替他搖尾慶祝。

五子圍側目看了眼稍顯郁悶的十三,悄聲低語地安慰著:“好了,有我在呢,你且安心,也得讓他透透氣不是。”

十三也明白自己是憂思過慮,望著又一世相聚的兩小兒,嘆息道:“那便交給兄長了,狐也剛好出一趟遠門。”

似乎知道她要去做什麽,五子圍並沒追問,而是借著骨扇的搖曳淺淺叮囑:“悠著些…”

十三緩緩點了點頭,眸底掠過一抹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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