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話 原來如此

關燈
第四十三話 原來如此

晨霧還未散去,細如游絲的陰雨便續上了。

逼仄的老屋裏,他倚在窗邊,靜靜地看著破舊的庭院,目光時而落在梧桐樹下的搖椅上,時而曳向半掩的院門,茫然而沈郁。

他在等她,自初冬至盛夏,送走了素雪霏霏,迎來了煙雨氤氳,卻連她的影子都沒見著。

悔嗎?

多少有些。

但倘若時空倒轉,再回到那夜,他想,他依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似乎不邁出那一步,他同她便會永遠原地打轉。可他不想她只是為了報恩而來,他希望她在面對自己時,能聯想到男女之情、思考男女之情,而後產生男女之情……

他知道她需要時間,無論是轉變心態,還是消化他的感情,而最終她是否會接受,則不在他掌控之中。

從他選擇打破一切的那個瞬間,選擇的主動權便不再為他所有了。

故而與其說悔,不如說,那是對於「此生或許再難相見」的懼怕。

等待的間隙,晝夜是那般漫長且難熬,他甚至不知會否有終止之時……

……

天光蒙蒙,拂曉未至,定孤塵拭去額角的濡濕,怔忡地倚在榻上,又是一夜長夢,衾寒枕冷。

他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因為在這夢境裏,他即是「他」。

夢裏的一切都很清晰,他能看見、能感受,能真切地思索,唯獨不能自由行動,故而再如何抗拒,他都不得不‘親身經歷’一番「他」與她的回憶。

滾燙而顫抖的觸碰,驚慌而嬌怯的回應,不期而然的相遇,滿懷遺憾的告別……

回憶雖不完整,但足以訴清了因果——她是靈狐,為尋他報恩。

以身相許是他那前世強求而來,卻未必是她的心甘情願。

他是迷茫的,自己對她的等待與執著無疑是源自前世那位的執念。

那麽愛意呢?他的心當真占滿了全部嗎?抑或是仍由執念而來?

可笑的是這執念也許並非前世所留,他那前世,也不過是承襲了誰的遺憾罷了。

然而比起這些,真正令他痛苦的,是每每與她相視,便會不由自主地去猜測,她真正傾心的是誰……她對他,會否只是愛屋及烏?

倘若沒有這些前因相結,她還會許他終身嗎?

恐怕不會,若無前因,她連他是誰都未必知曉。定孤塵,不過是靡靡眾生當中的一縷塵埃。

可只要相識,他無疑還會為她沈淪。

怎能不呢?她那樣特別。

看似目空一切,可當她的目光望來時,會讓人產生那對淺金琉璃中只承載著自己的錯覺。她總是懶懶的偎在那兒,對周遭的一切淡然疏離,可並不冷漠,會在不經意間,給予對方最需要的關切。既不乖張,也不會強求什麽,他實則很清楚自己的性子有多壞,對她的占有和控制近乎是圈禁式的,她卻從不在意,依著他得寸進尺。

她的縱容,讓他變得貪得無厭,所以會愈發不滿足。

一想到她眼中的他不過是某人的延續,他便克制不住心中翻湧的嫉妒,他討厭什麽前世今生,他不想成為誰的替代,更受不得她心中記掛著別的誰。

即便那個「誰」是曾經的自己,亦會讓他抓狂。

她本該,只屬於他才對……

……

一息嘆盡,他披著鬥篷,拽過床邊的輪椅欲將下榻。

隔間的沈闊聽到動靜,繞過屏風走進來。

“少爺怎麽只睡了這一會兒?”他將定孤塵扶上輪椅,順勢替他把鬥篷系嚴實,留意到那略顯蒼白的臉色,不禁皺了皺眉頭,“時辰還早,不必急著起身的。”

定孤塵擺擺手,“無妨,醒了便睡不下了。”

“那屬下吩咐廚房早些備膳……小夫人說,休息不足,總要從吃食上補回來,”沈闊轉身為他端來爐上徹夜溫著的茶水,一句一句地轉述,“小夫人昨日還特意送來了甜羹,囑咐屬下今早要盯著少爺服用。”

本想拒絕早膳的定孤塵,聽到「小夫人說」,便歇了駁回的心思,“嗯。”

可夢裏的那番往昔又不覺起了波瀾,心口的悶堵越積越深,墨瞳晦暗一片。

“少爺?”沈闊似有所覺,但一時間也無法猜透困擾小將軍的是什麽。

定孤塵揉了揉眉心,沒有回答沈闊的疑惑,而是換了個問題,“他回了嗎?”

沈闊驀然一怔,隨即便意識到他口中所指,點頭道:“還沒,不過算算時辰,也快了。”

“如此,甚好,”定孤塵再擡眼時,雙眸已覆平靜,“有些事,該盡早清了才是……”

……

洛情來到定孤塵的營帳時,那人正獨守棋案,凝眸沈思。洛情覺得,那神情不像是為面前的棋局所困,倒像是心裏頭的某個抉擇未能落定。

近來玄墨不大來這裏,所以他並不擔心會看見讓自己妒火攻心的場面。

他師姐給出的說辭是,軍營重地,不好總是來打擾。但洛情心裏清楚得很,她同定孤塵是犯了些別扭,且對此喜聞樂見。

聽到聲響,定孤塵神色微閃,隨即收了思緒望向來人,和善淺笑,慢條斯理地開口:“路途遙遠,辛苦長史幾經折返護送我外祖。”

對面的人依舊冷眉冷眼,若有似無地哼了聲。

定孤塵沒在意他的態度,而是指了指桌案,“手談一局?”

洛情眉梢輕挑,撩起衣擺落座,“彩頭呢?”

定孤塵面不改色,似隨意一答:“一子一問,直言不虛。”

洛情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可。”

棋案被掃凈,骰子比大小,贏了先手的洛情也沒客氣,徑自攬過盛白棋的陶罐,利落地取子落盤。

定孤塵一臉平靜地端走黑子,垂眸掃案,像是對接下來的走勢了然於心的模樣。

此前這二人並未對弈過,也不清楚彼此的路數,但洛情很了解劉寅初。曾幾何時,他在那教書先生手上,可是吃了不少虧,說句慘敗連連亦不為過。

那人的棋路,剛柔並濟,落子如行雲流水,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藏玄機,每一步都是鋪墊,都有可能成為最後的攻防絕殺。永遠不能相信他表現出來的舉步維艱,一旦對手掉以輕心,便會被毫無預兆地突起反擊,那必定是瞄準要害,一通暴風驟雨的窮追猛趕……

正如眼下這般。

看著對方手裏捏著從自己這兒贏去的三子半,洛情確定,面前的定孤塵,是從前的劉寅初。

他不由繃直了唇線,覷看對面,神色變了又變,半晌,驀然冷笑:“我輸了。”

指尖揉捏著溫潤的白玉子,定孤塵也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只是擡眼回視的瞬間,目光別有深意,“承讓了,洛公子。”

聽到這稱呼,洛情驟然沈了眉目,四周的空氣陷入一片冷冽,隔絕了一切聲息,寂若死灰。

久到定孤塵以為等不到回應了,他才徐徐啟齒:“三個問題,願賭服輸。”

幽冷冷的聲音,像從某處山谷傳出來似的。

顯然,是不打算回應那個稱呼。

但定孤塵也不準備就此罷休。

“洛公子這是不願相認了…”

“重要嗎?又不妨礙你問我答。”

“有道理,”定孤塵點點頭,嘴角浮現一絲玩味,“那麽,在下的第一個問題,便問洛公子與吾夫人之間,是何宿緣?”

洛情嗤笑出聲,月灰眸子裏藏著一半輕蔑,一半挑釁:“原來你這般好奇啊?”他仿著狐貍平素的樣子,故意舔了下齒尖兒,甚是傲慢地開口,“也罷,你既問了,我總得尊重規則,要同你說個清楚明白才行……唔…”賣弄關子似的頓了頓,若有深意地盯著對方,“我同她,應該說是羈絆,很深很深的羈絆…她是我的……師姐。”

最後兩個字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綿意,清白也變得暧昧。

定孤塵幽深的眼瞳微微縮了下,神色雖沒大變化,但內裏已是忽上忽下轉了幾個回合。

他聽得清楚明白,對方是想告訴自己,他與她的羈絆很深,深到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地步,而「師姐」僅僅是個稱呼而已。

若是同門,她既為靈狐,想必眼前的洛情或也是某種靈物了,難怪,他有恁大的本事,就如同從前的她一樣。

洛情卻不知這人在想什麽,只一味地凝著自己若有所思,不由皺起了眉頭,心裏竄上些不甘,敲敲案臺以表催促。

定孤塵應聲會意,不緊不慢地夾著一枚白子投入陶罐,而後拾起另一枚,繼續問道:“你來這裏的真正目的是什麽?為了報仇,還是為了她?”

“你以為呢?”洛情連眼皮都懶得擡,半睜半遮地斜睨一眼,語氣不耐道,“我的確有筆債要討,但也是為了她而來。”

言止於此,便不再繼續了,顯然只是遵守了實話實說。

定孤塵意識到自己的提問方式出了紕漏,讓對方有空子可鉆。

不過,也並非全然浪費。

他能肯定的是,她是為自己而來,無論這一世還是上一世,聲稱要討債尋仇的洛情,卻是為她而來。

洛情曾說,常公想要自己的命,可上一世,自己並沒有與常公相關的記憶,由此可知,他二者相識於更早之前。

那她呢?可也識得常公?又或許,真正與常公結怨的是她?而洛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可這其中,自己又身處何位呢?她與常公的結怨,是否也同自己有著關聯?源自自己並不知曉的某一世,那個她口中,自己救過她的那一世?

“常公為何要殺我?”結束沈吟的定孤塵,緩緩擡起頭,問出了第三個問題,“我想你知道原因。”

洛情乜了眼對方手中的白子,反問道:“這是你最後一問?”

定孤塵墨瞳微閃,沒有回答是或不是。

洛情停頓了片刻,揚起下頜,漫不經心地開口:“他要殺你,或是為了從你這裏奪走某樣東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某樣原本不屬於你的東西,但更不會屬於他。”

他覺得自己實在良心,本不用回答得這樣詳細。

“某樣東西……”定孤塵喃喃重覆著,面露疑惑,想要繼續探問,但從對方的表情來看,也知答案不會易得。

於是,他將手中那第二枚白子投入陶罐,隨即按住了被孤零零擱置在角落的最後一枚。

洛情的目光隨之移動,瞇了瞇眼,嗤鼻冷哼:“堂堂鎮北將軍不識數?三個問題你都已經問完了。”

定孤塵的指尖卻依舊按著棋子,“確切地說,方才我贏了你三子半。”

“那又如何?難不成你還能問出半子的問題?”

“自是不能…不過,半子亦有半子的玩法,我提問,洛公子可以選擇答或不答,如何?”

定孤塵可不會讓自己吃虧,他如今又不是那軟脾氣的教書先生,還能任他拿捏?

洛情聞言,撇了撇嘴,沒吱聲。

小將軍見狀,權當他默認,自顧自拋出問題。

“所以你對她…是個什麽心思?”

洛情撲哧笑出了聲,多少有些猝不及防,而下一刻,卻壓眉斂眸,一張昳麗,說不出的冷郁陰沈。

“關你什麽事?”

語氣甚至有些慳吝。

話已至此,他不信定孤塵會看不出他對玄墨的心思,這問題顯然是逼他挑明了說,帶著那一臉的從容,更像是刻意羞辱似的,十分討厭。

定孤塵似乎也不需要答案,無視對方的慍怒,挑釁了回去。

“的確不關我的事,畢竟,無論你對她是什麽心思,又有何種羈絆,她都是屬於我的,從前是,現在是,今後也不會改變,”墨瞳定定地凝向那對翻湧著波濤的月灰眸,聲音不見高低,語調不見起伏,卻透著近乎諷刺的淡漠,“而你,師弟罷了。”

幾乎是話落的瞬間,一道看不見的氣刃即朝他的門面襲來,又被迫停在了毫厘之外,挾著淩厲的殺意,甚至能感覺到陣陣切骨的威壓。

可他一動未動,沈靜得宛如古潭深淵。

洛情拼命壓抑著想要撕碎對面人的沖動,眼底燃著簇簇磷火,又覆著層層霜霧。

“你真當自己有多重要?她來尋你,不過是為了報恩!你可知是什麽恩?哈!”

怒極反笑,心裏藏著的那點偏執便再也忍不住,也正中了定孤塵的激將。

“僅僅因你魂體裏封印著對她而言極其重要的寶貝,只有你死了,她才能取回它……若非如此,你以為你能憑借一點恩惠便誆著她為你許終身?癡心妄想的狂徒!我師姐,她根本不懂情愛之事,她願意妥協,也是見你為她生了執念情障而已,她那樣的存在,才不會為你動心!凡人短如燭蠟的壽命,滅即是滅,頂多留下些殘痕而已,與她而言毫無意義……話說回來,你對她的情意也不見得真純粹,豈知那不是你體內之物急於歸主的迫切?!”

一句句的尖言冷語入耳,定孤塵的身子已僵如冰塑。那枚白子不知何時被他攥入手心,力道之大,似要嵌入血肉一般。

想說些什麽回應,可喉中像灌了鐵水,又塞了足金,唯有微弱的氣息可供穿行。

苦極釀絕望,心火忽轉涼。

這的確是他費著心思想知道的真相,卻非他希望得到的真相。

經歷了夢裏的回憶後,他其實能察覺到許多疑點。

比如她的身量變化。

他不知她用了什麽法子,現在的她像極了尋常人,手無寸鐵,修為盡失。

再比如,她沒來之前,洛情和五子圍相繼出現在自己身邊。

且不提洛情,仔細回想,他並不記得究竟是如何留下的五子圍,似乎在眾人眼中他的現身與存在是順理成章的,極為自然的。

五子圍是化名,卻只化了姓氏。

定孤塵記得,從前那一世,她曾扮作男子,化名為十三…在病中時,他見過她的另一位兄長,名為八重…他也沒有忽略,她的那位神出鬼沒的姐妹,喚作七不悔……

一個個仙姿玉容,世間罕有的品貌,且都有些奇詭難測的本領。

所以,他一介凡人,究竟有什麽值得這樣一群存在繞著他轉悠?

那必定是有些莫可言說的因由。

她口中的報恩,也許正如洛情所言,不過是他這裏占著她極其重要的寶貝。

唯有他死後,她才能取回啊……

呵呵,所以她才願意陪他耗盡一世又一世的陽壽嗎?甚至為著他這點貪戀愛欲,她不得不委身相許嗎?

或許在她眼中,他本就是將死之人……

情愛,一場雲煙,散盡便罷,她可會真的在意?

定孤塵的面色愈發沈郁,比那外頭懸天的冷月還白,蒼淡得慘不忍睹。

洛情看在眼裏,眸色忽明忽暗,未置一詞地起身,拂袖離開了營帳。

他自知有些失言。

方才本不該說那麽多,眼下也反應過來,對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激得他妒火中燒,冷靜不得。

洛情其實很清楚,定孤塵近來的反常,是因那赤狐與他種下幽夢所致。

但看樣子,他似乎並不打算與師姐開誠布公,且十分清楚,在自己這兒捅破窗紙也不會被透露給她。

情執成魔,疑心難除,而自己偏偏成了為他解惑的棋子。

真是狡猾!

……

不知過了多久,定孤塵才緩過神來,神色漠然地轉動著輪椅,移向書案。

燃燈挽袖,研墨提筆,仿佛囿於靜謐的結界,透不出一絲鮮活氣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