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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話 故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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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話 故知(上)

落在市井之中的聚珍閣,是飛檐翹角的三重樓臺。樓外青石砌墻,銅瓦如鱗,閣內雕梁畫棟,錦屏珠簾。

既有北地之風,又不乏中原之韻。

一如閣內的菜式,南北相融,亦有創新,任你商賈豪紳、游俠旅人,都能在這裏吃上順心適口的佳肴。

定孤塵一早便讓富桂來訂了雅閣,安排了席面,特意要上每日只有五份例的炭火羊羔,和香柔甘甜的松雪露。

十三沒怎麽光顧過人間的酒肆茶樓,一則沒什麽機會,二是沒什麽興致。

從前的未了是個出家人,在外便是【如來藏居】,白粥素面…後來的劉寅初是個窮書生,廚藝差得讓狐貍對人間‘美食’更加意味索然。

如今嘛,許是定小將軍的性格使然,對十三的關註格外精細,曉得她是個挑嘴的娘子,便費著心思與她尋來吃食。十三也給足了面子,至少每樣都夾上一兩箸,時日久了,雖依舊挑剔,倒也沒那般排斥了。

畢竟她現下是個「人」,不吃不喝怎能蒙混過關?

再者,她這具帝靈芝肉身也需要汲取能量,以維持……新鮮程度。

十三一直希望這具肉身能再長高些,或是豐滿些,如今的身量,著實有損她玄狐威嚴。

但也不是一點優處也無,比方說,她能同小將軍偎在一起,同坐輪椅,而不會太過擁擠。

沈闊話雖不多,心思卻細,似乎怕她壓著自家少爺,親見一次這般場面後,楞是連夜趕制了一架更寬敞的新座駕。

(十三:……他從前真是楚豫?)

座椅是舒坦了,難免移動笨重些。

此時的聚珍閣前,店肆夥計為了這桌貴客,特將門前的路障清了一遍,沈闊才得以將馬車停靠穩妥,推出輪椅安置好,而後才將定小將軍扶下車,十三則耐著性子等在車裏。

晌午時分,正遇酒肆客流的高峰,甘脆肥醲的香氣從四敞的扉牖散溢而出,惹得堂外等位的食客染指垂涎,饑火燒腸。

定孤塵自行驅著輪椅在堂門一側等候沈闊和十三。

堂內,一行游商打扮的外族用好了餐食將欲離開。

相較於當地人,草原民族多是身材魁梧之輩,許是吃了些酒,一個個面色油亮透紅,行止上也多了幾分豪邁,饜足地拍拍肚皮,口中鬧嚷嚷地說著什麽,從那肢體表情來看,多半是在爭執菜色可口與否。

定孤塵稍一偏頭,遠遠入耳即曉得是北燕來客。一年一度的互市期到了,近兩個月,雁雲邊境時常會有外商活動,只不過他們能出行的範圍,也極為有限,能交易的物品,無非皮貨香料這些日用而已。

卻說跑堂的夥計早已在門外堆好了笑臉,與這群出手闊綽的吃主兒殷勤相送。

壯漢們搖晃著身子,一走一過,行經定孤塵時,不知是誰,動作幅度大了些,一不留神便撞向了寬駕輪椅。力度實則不算大,奈何這新椅太過靈敏,又尚未來得及拉閘,軲轆一歪,滑下半截石階去。

身側無借力,定孤塵下意識地護住頭,做好了摔倒的準備。

修長的手臂忽然從身側探出,一把抓住輪椅的扶手,將他撈了回來,止住落勢。

小將軍松了口氣,正身揖禮,“多謝兄臺相助。”

擡首間,但見那人朱衣褐裘,頭戴長毛貂絨的防風帽,既擋了嚴寒,又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定孤塵不由一怔。

對方露在外面的皮膚雖有被日曬的痕跡,但依舊不掩其細膩光潤;好看的菱唇暈著十足的血氣,下頜折成柔和卻不失俊朗的弧度,唯有那一圈胡茬兒壞了美感,即使它被精心修剪過,但出現在這半張臉上,也顯得十分多餘。

菱唇一抿一揚,“小兄弟,一人在外,出行可要當心。”

聲音舒緩悠揚,透著一股子懶散隨性,卻叫定孤塵呼吸一滯,耳畔一陣嗡鳴,好端端的玉面霎時褪去了血色,墨瞳睜得老大,眸子顫了又顫,想說什麽,但喉嚨竟像堵住了般,半個字也沒擠出來。

正待此時,朱衣男子的同伴在不遠處揚聲召喚,“餵,烏拉!”

“噢。”男子隨意應了聲,而後朝定孤塵點頭示意,擡腳便走。

“等等!”定孤塵慌了神,急忙叫住對方,卻不知該如何問詢,“你……”

朱衣一頓,側身回首,唇瓣若有似無地動了動。

定孤塵的半身驀然繃緊,扣在扶手上的十指用力得發白,片刻後,緩緩松開,眸底籠起一抹晦澀,淡淡道:“方才,多謝了。”

朱衣男子挑起嘴角,未再多言,揚了揚手,轉身離去。

沈闊引十三入堂時,見小將軍怔怔地盯著街角某處,目光幽深,神思恍惚。

察其有異,十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只來得及瞥見一抹朱紅。

……

樓外,商旅絡繹,馬嘶人語;樓內,醉生夢死,相遇別離……一朝是盛宴,一朝是殘局,幕落時,誰留誰去,無人知曉。

……

夜色漸濃,二更已至,鎮北府的書房卻依然燭火妖冶,一半婆娑,一半晦暝。

隔著黃梨長案,定孤塵凝睇著對面的朱衣輕裘,俊逸挺拔。

日間被風帽遮擋的容顏總算是見了光亮,雖說右眼處還戴著半塊鹿皮絨面罩,但足以讓故知辨識出容顏了。

多年未見,蕭子舒這張過於艷麗的臉褪去了雌雄莫辨,輪廓平添了幾分英朗,白皙的皮膚被曬成了淡淡麥色,充斥著野性之韻,眉目間也更顯沈穩,唯有唇邊掛著的笑意,一如從前,散漫中透著戲謔,叫人沒由來的氣悶。

就好比眼下,倏倏然半炷香過去了,定孤塵的玉面險些凝出碎冰碴子,可對方竟還在若無其事地打量著由富桂精心改造後的書房,看著四壁裝飾,目露欣賞。

“看樣子,你是打算搬回府中長住了?”

定孤塵的唇,抿了又松,神色時濃時淺,思緒深重,又頗為無奈。

他沒有回答這個令他洩氣的問題,漆黑的眼珠移向那塊鹿皮絨,反問道:“那是怎麽回事?”

蕭子舒稍稍一怔,“這個?”他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笑得風輕雲淡,“早先不小心傷了,留下道疤,著實影響哥哥的風流倜儻,便遮上一遮。”說著,他渾不在意地扯下眼罩,丟在桌案上,以原貌示現。

定孤塵這才看見他右眼尾處攀繞著一條紅色瘢痕,應該是被硬物劃傷後留下的,約莫一寸半,歪歪扭扭,彎彎曲曲,像條依附的火赤鏈。

的確突兀,可定孤塵並不覺得那有什麽難看的,它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恣意,在一顰一笑下驕傲地舞動攀援。

但他曉得,一向愛俏的蕭子舒想必是花了許久的功夫,才能像今日這般同它相處共存。

長睫微垂,再開口時,語氣多了些覆雜,“這些年,你一直在北燕?為何…不回來?”

蕭子舒的口音,即便不去刻意偽裝,多少也帶了些北燕的調調,這大抵是久居後受到的濡染。

這些年來,定孤塵始終未放棄尋人。不止北燕,就連不大可能的西涼、柔然等部,他都派人尋了個遍,可蕭子舒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杳無蹤跡。眼下看來,非是尋不到,而是對方故意躲避了追尋。

蕭子舒嘴角噙著自嘲,秀長俊朗的美目直直地註視著定孤塵,“回來做什麽?雁雲,不需要我。”

說得輕描淡寫,刀得血肉淋漓。

定孤塵呼吸猝然一滯,玉容凝如白璧。

這話,是他從前一字一句地刺向他的,而今換成冷刀子,再由他原原本本地還回來,捅得他心冷血凝,毫無還手之力。

也是活該了。

定孤塵沒有逃避,連視線都不見閃躲,雙眸晃動著莫可名狀的覆雜,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麽,卻又無法言明。

“那時…對不住……”

那時如何?對不住什麽?掙紮許久,也只是吐出這句不成形的話。

但似乎,蕭子舒等的也僅僅是這句含混不清。

“我知道,”他半垂眼簾,掩住眸底的晦暗,“情況所迫,你那時……也只不過是選擇獨自扛下一切,想讓我全身而退。”

定孤塵微怔,心底的疑慮不減反增,“你…都知曉了?”

“嗯,”蕭子舒倚著長案,語氣平靜輕淡,仿佛在議論今夜的月色,“該知曉的,不該知曉的,大都知曉了…”

可究竟知曉了什麽,又是如何知曉的,他沒有明言,任由疑問吞噬著對方,多少帶了點兒報覆意思。

他靜靜註視著他,“換作是我,大概也會同你一樣的選擇……”所以…你本不必自責…

定孤塵依舊怔忡。

小將軍自打與兄弟重逢後,靈臺便不怎麽清明,半喜半憂,忽悲忽辛,說時陰慘,去時陽舒。反觀蕭子舒卻比他從容得多,似乎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這大概就是風水輪流轉,欠下的早晚得還。

“但相比之下,我大概會更信任你吧。”蕭子舒要命似的補了一句,雖是揶揄,可眼底卻無笑意,平靜得發沈。

定孤塵心又堵了半截,喉中又澀又苦,“不是不信你,而是沒那麽相信我自己……”

他那時少年心性,並不能全然冷靜地看待周遭的變故,他很怕自己會因為三皇子的緣故而遷怒於蕭子舒,也怕被三皇子利用他們之間的關系,時間久了,信任難免會變質,誰又能保證不生一絲疑心?

墨瞳卷著幽暗,緩緩移向一旁的燭光壁影,書房裏陷入一陣沈默,空氣都開始凝了夜露的濕黏。

蕭子舒就這麽放任目光停駐在對面,心裏說不出的失落、覆雜。他是怨的,但時至今日,自責與虧欠不知為何會燃起苗頭,甚至妄圖占據上風,兩邊的掙紮讓他不由窩火。

他同他一起長大,從泥巴玩到刀槍劍棍,他曾以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可事實卻是他從沒能在第一時間參透過對方內心真正的想法。

他不如他沈穩內斂。

這些年他始終在試圖朝定孤塵靠攏,模仿、練習,遇到所有事,他都會預先想象,若是孤塵會怎麽做、該如何選擇……以為只要與他足夠相似,就能理解他當年做那番抉擇時的心境。

他的確理解了,但那份共感卻讓他不得安生。

那簇火苗起起落落,曳動不已,而後化作空虛的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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