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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話 故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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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話 故知(下)

“不過,還是要跟你道謝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讓沈寂的定孤塵微微晃神。

蕭子舒的視線似有若無地掃向屏風上的側影,挺拔玉立的身姿化作一小團瘦削的斑駁,被禁錮在方寸之間,忍受著有限的自由。可自始至終,他都沒正視過那人深埋毛毯下的腿,似乎在刻意回避,漂亮的目珠寧願與墨瞳撞個正著,也不願滑落。

“這些年…多謝你派人暗中照拂我母親。”

原來是此謝。

定孤塵有些詫異,蕭子舒會這樣說,想必是回過姑臧,或許還同湘玉公主見過面,然而自己的人竟未發現任何端倪,說明其行動極其謹慎……難不成挖了暗道?

七年前,事發後,失去獨子的蕭丞相急火攻心,病如山倒,沒幾日便歸西了。蕭氏一族皆被除籍去姓,貶為農奴,後世子弟不得入朝為官。而湘玉公主在一道聖旨下被動和離,與蕭氏切斷了幹系,但被禁足在公主府,終生不得外出。先是失去了丈夫,隨後又丟了兒子,和離、禁足、流言蜚語中找不出一絲真相,自來驕傲的女人經不住打擊,竟得了失心瘋。

要說三皇子的確是個狠角兒,對妹妹的真切寵愛也絲毫不影響對她的利用徹底。

想當年,為了拉攏蕭氏一族,他很早便有意無意地在湘玉公主面前營造蕭雲州的才貌之絕,所以湘玉的一見傾心裏頭,有一半是先入為主的期待。這之後,為了拉攏定重山,三皇子又不惜拆散年輕夫妻,迫使妹婿遠赴邊疆。再後來,就是為達目的,陷害蕭雲州,也逼瘋了妹妹。

瘋病的湘玉被禁足府中,三皇子似乎又生出些虛偽的憐愛,窮奢極欲地寵著縱著,甚至由她殘虐傷人。

當兄長的不說規勸,反而為其尋來五石散,用以麻痹她心中的痛苦。

本就不正常的湘玉,在服食了大量的五石散後,神志渾噩,耳目皆障,一條腿已邁入了鬼門關。

定孤塵在得知後,便托洛情去了一趟,不曉得用了什麽法子,大抵算是治好了她的癔癥,也助她斷掉了對五石散的依賴。

湘玉依然是喜怒無常,講不好何時想起了何事便會突然間歇斯底裏。不過她並非愚蠢癡傻,也曉得在外人面前有所保留。

近兩年,聽聞她的情緒穩定許多,三皇子只道是時日久了,再痛苦的事也麻木了,定孤塵卻懷疑,也許是因她與蕭子舒早已暗中見過面。

“不必言謝,我能做的也僅此而已。”定孤塵淡淡道,墨瞳在搖曳的燭火下閃動著杳然幽寂。

蕭子舒卻雲淡風輕地擡了擡嘴角。

半晌後,定孤塵再次開口。

“你準備一直留在北燕?以游商的身份。”

他只是心境混亂,並非失了智,自然意識得到蕭子舒的行事古怪。

比如,若他是真正的游商,白日裏為何不敢同他相認?再比如,他既然選擇躲避,又為何突然回來?回來的目的是什麽?當年的一切,究竟是誰告訴他的?他到底…在計劃著什麽?

聽懂了那話中的質疑,蕭子舒即曉得對方要開始盤問了,當然,如今的他,可不是任其牽著鼻子走的那個毛頭傻小子了。

“你想從我這裏聽到什麽答案?”卻見他眉眼一彎,笑得混不吝,語調也透著痞氣,“哥哥自然是有特別的計劃,但眼下不準備告訴你…哼哼,如今你我對調,怎麽著也該輪到你受一受了。”

這般理直氣壯地拒絕,甚至連編個理由搪塞都嫌麻煩,定孤塵眉頭一皺,不由聯想到某個看似無關卻又出乎意料的可能……

前不久,京中送來諭旨,並著北燕的文書信符,言及北燕使團將於來年元月來訪,屆時會由雁雲城入關,帝命鎮北將軍依禮接待,並安排重山軍護送使團行至京都。

這是北燕首次出使大涼,表面是為擴大互市交易,但究其背後動機,定孤塵卻認為逃不出‘窺探’二字。

涼帝龍體欠安,日漸昏聵,太子雖立多年,但始終不得聖心,反而是心思敏捷多智的三皇子總能討得青睞,所以繼任大統的人選,不到最後一刻,都難塵埃落定。

內政牽動外交,尤其這兩位皇子,一位主戰,一位主和。

北燕與西涼的關系,遠不如與大涼來得和緩。

時有齟齬,兩個月前,那好事的莫多齊還去北燕的邊境挑釁了一番。北燕雖出兵迎戰,卻並未追擊討伐。

然而前陣子,定孤塵接到探子回報,西涼曾與北燕暗中接觸,有意結盟,互通有無,卻被北燕回絕了,也正是在那之後,北燕送來了出使國書。

這樣一想,北燕這次出使,大抵也有刺探大涼左右矛向的意思。

墨瞳曳動,潛光浮盈。

聽聞這次使團的首領正使,是萬俟家新晉的駙馬。

白凈的指骨在黃梨木上輕輕點叩著,視線似有意若無意地落在蕭子舒腰帶上鑲嵌的白虎獸紋玉玨,正與他窄袖護腕上金絲銀線勾勒的暗紋輪廓相得益彰。

定孤塵唇角略微一抿,緩聲開口:“既如此,那便隨你心意,想來…你我很快便會再相見。”

蕭子舒斂了嬉笑,俊眸半瞇,掠過一絲洩氣。

他就曉得,定孤塵約莫是猜到了什麽,而他惱的,是隔了這麽些年,自己在對方面前依舊跟光著身子似的,前面那一通賣弄深沈,全成了欲蓋彌彰!

定孤塵將那人一臉的懊惱看在眼裏,忽然懷念起從前拌嘴爭鋒的日子,淤堵的心松快了幾分。

也許他們都變了,但也許,什麽都沒變……

……

十三很喜歡鎮北府的浴室,寬敞的白玉池,水霧裊裊的溫泉,撒上花瓣和澡豆,不出片刻,馥郁芬芳便會彌散開來,沁人心脾,讓她昏昏欲睡。

可今夜卻沒什麽睡意,心裏總惦記著小將軍。

她的人崽自打午膳起便有些心緒不寧,回府後又將自己關在書房中,嘴上說著處理軍務,可洛情今日沒來,沈闊也閑在府中,他哪來的要緊事?

小將軍什麽都好,就是不願與她分享心事,更別提軍務相關了。他執著於將她圈在一個結界中,那裏只允許有她和他的情意。

十三不強求。自己的性子自己清楚,有些事若是盡數知曉,便總忍不住想要幹預,想替他掃除一切障礙。鑒於前兩回的經驗,這並非明智之舉,有些變數,要麽遏制在搖籃中,要麽,只能接受它的盤根錯節。

池水被她攪得一波漣漪,花瓣也不得安生,心煩意亂,索性起身擦幹,換上幹凈的衣裙,帶著還未散盡的水霧,擡腳便朝書房而去。

……

門扉被推開時,十三的手指剛打著彎鉤,差一點便叩在了某人的胸骨條上。

蕭子舒:!?

十三:?!

四目相對的剎那,一方略感詫異,一方甚是悚然。

該如何形容狐貍此時的心情呢……

約莫是冬日晨起時不小心灌了盞隔夜涼茶,不僅沒了困意,更是將肺腑中蘊養了整夜的暖意澆了個滅頂,激得尾椎骨都發麻。

不舒坦,更不高興。

“你怎麽在這?”

十三下意識發出的質問,聽得屋內一前一後的兩人不由怔住。

眼前即便戴著眼罩都掩不住俊美的朱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那病秧子楚瑋的轉世。

十三心中泛起不虞,還有些匪夷所思,哭笑不得。

怎麽著?你們姓楚的是約好了來這兒吃團圓飯了?

蕭子舒不由挑起半邊未遮的眉梢,對方的開口問固然有些奇怪,但都不如她深夜披著一身沐浴之後的霧氣出現在定孤塵的房門前令他感到詫異。

他沒有忽略她那雙漂亮的淺金瞳中一閃而過的冷意,但下意識將其理解為那是對陌生人的防備。

詫異過後,便帶著幾分探究回看身後幾步之外的定孤塵,語氣玩味地問道:“喲,這位姑娘是?”

定孤塵瞥了眼抱臂觀望的蕭子舒,那掛在唇角的饒有興致,即知對方得不到答案是絕不會‘告辭’了。瞧著十三那一頭烏發半濕地攏在身前,墨瞳不覺染上一層霧色,他不想耽誤時間浪費口舌,索性直言簡答。

“她姓李,名喚如是,是我未過門的夫人。”

說罷,他剛準備為十三引薦對方,卻聽那廝毫不避諱地含笑自薦。

“原來是弟媳啊,失禮失禮,”一張俊顏笑得刻意,美目晃著促狹,“在下是孤塵失散多年的兄長,今日方才重聚,弟媳…”又是刻意一頓,“嘖,如今還未完婚,這樣稱呼難免有違禮制,唔…若不介意,我便喚你一聲如是妹妹,你也隨孤塵一般,喚我一聲子舒哥即可。”

如是……妹妹?子舒……哥?

定孤塵綠了臉:吃錯藥來的?

剛欲反駁,卻聽卿人淡聲冷語,“失散多年,夜半尋來,且未行正門…”金瞳一斜一挑,“來打秋風的?”這詞她還是早先從淩霄那學來的。

到底是沒能忍住,一聲悶笑自定孤塵鼻間傳出,登時惹來一記眼刀。

蕭子舒一噎,想占人便宜的笑頓時碎了滿臉。

他料想二人關系不簡單,卻未料一貫克制內斂的定孤塵會這般坦率,看樣子,即非聯姻,亦非強求,而是真真切切順了心意的。

也正因如此,言語上才多了些親近的打趣。

“咳,妹妹說笑了,”蕭子舒輕咳了下,轉眼便揮開了四周的尷尬,再次牽起嘴角,熱情開口,“今日來得匆忙,也不知你在,未曾準備見面禮,待下次,兄長一定補上。”

說罷,也不待十三回答,轉頭朝定孤塵揚了揚下巴,隨即邁出房門,大步離開,還特意挺直了腰身,明晃晃向著正門走去……

十三瞇著淺金瞳:這些雄性,慣是喜歡裝大瓣蒜!

註視著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底依舊盤桓著不快,衣袖半遮著指尖,自腰間錦囊撚出一道靈力,彈向蕭子舒。

察覺到身後的寒意,蕭子舒一分神,踏空了石階,非常不優雅地朝地面紮去。幸虧四肢發達,踉蹌了幾步勉強穩住身形,憋著口氣,連頭都沒好意思轉,闊步匆匆地逃了。

被門擋住了視線的定孤塵,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沒忽略十三眼尾閃過的那抹暗芒,和唇邊若有似無的譏誚。

她的這般神情,早先面對沈闊時也曾有過。

看得出她對沈闊談不上喜與不喜,但的確比對旁人冷上幾分,好在沈闊木訥少言,不像蕭子舒這般討嫌嘴欠,自然也就未曾領略過十三的伶牙俐齒。

說實話,他是好奇的。

她同他們,明明不曾相識,又為何會無由生出嫌隙?

壓下心中的疑惑,視線再次落到那半濕的烏緞上,無奈嘆息。

“怎麽也不擦幹便出來了,”責備,卻溫柔,“夜裏風寒,走這一路也不怕著涼?”

絮叨著,便要喚人送棉帕。

十三攔了攔,隨手從袖子裏拽出一條雪白的帕子,施施然走過去,伸手一遞,理直氣壯,“喏。”

不由分說地將人推回去,轉身落坐在對方膝彎前,濕發一甩,等著被侍候。

定孤塵對此倒是樂意得很,擡手撩起她頸間的一縷青絲,用棉帕一點點擦拭著,也不知有意無意,指尖總會刮過那白皙的下頜,又蹭著那透粉的耳垂。

癢得十三不由一顫。

耳畔傳來低聲淺笑,他的聲音有些沈,笑得很是撩撥,她耳尖都不覺發燙。

十三咂摸出逗弄的意味,自從上次露了怯,這人崽子就像摸準了她的脾性一般,近來總是故意惹亂她心神。

舌尖滑過齒尖,狐貍背對著小將軍露出一抹透著危險的無聲淺笑。

回首時,細碎的燭火被拽入半瞇的淺金眸中,像極了兩顆星子。

定孤塵手腕倏地一麻,心在微微蜷縮,像是有什麽東西透過那雙異色的眼瞳徑直擊中了自己,緊接著,脖頸上多了條纖細手臂,不容拒絕地將他攬了過去,唇瓣一涼,覆上柔軟馨香。

一吻纏綿,狐貍滿足地舔舔水亮飽滿的唇珠,不顧對方的留戀,瀟灑轉身,眼梢掠過一絲得意。

哼,人崽子,狐還治不了你了?!

朦朧柔婉的燭火,暖絨安逸的書房,定孤塵泛著薄紅的雙眼溢滿了覆雜,喜憂參半,隱忍和情動交替並融,手中的棉帕被捏出了褶皺,心口又甜又酸,更有些空落。

真是,惹她做什麽,到頭來吃苦的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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