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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話 她是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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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話 她是我夫人

當年出了那場變故後,定孤塵便依舊將鎮北府交由老管家打理,他只偶爾來坐坐,卻再未留宿。而街巷另一側的軍師府,遣散了所有仆從,那位擅做面點的胡師傅被他請去了軍營。每隔一段日子,他會讓沈闊安排人去打掃除塵,想著某日,它的主人或許會再度踏入。

這次出行前,定孤塵一有想法便潛了富桂先行,讓他幫著老管家一起,為府裏置辦些必需品,順便采買些下人奴仆。

偌大的宅子,還是需得有些人氣兒才行。他不曉得十三會不會更喜歡這裏,他只希望她過得自在舒服。

富桂是沈闊精心挑選來的,協助他一起照顧定孤塵起居。小將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性子敦厚沈穩,溫和心細,但最主要的,是話少,與沈闊差不多,都不大言語。

富桂生著一張圓臉,個子不高,身板也不壯實,參軍是因著家裏窮,實在養不活那麽多口人,他便走了征兵的路子,不為軍功,不為殺敵,就圖一口飽飯。奈何他的身體素質有限,四肢既不協調也不發達,習武騎射沒一樣拿得出手,唯有一點,便是內務後勤十分突出。

衣物從來幹凈整潔,床鋪被褥狀似磚塊,就連軍帳內的掃撒除塵都被他獨自包攬,堪稱軍中典範。

如此人才,上陣殺敵豈不可惜,自然是要待在合適的地方才得以發揮才能。

定孤塵的身邊,便是他的最佳崗位。

自從富桂上任後,沈闊都自覺無用了起來。他家少爺被圓臉小將照顧得那叫一個無微不至,舒心愜意。

正是深刻體會過富桂的好,定孤塵才決定派他來做好前序的準備工作,為了卿人能住得更舒適。

卻說富桂對他們這位將軍夫人是極為上心的,不為別的,單就他們夫人這一身的軟骨不協調就叫他莫名生出股親切感。

人人都羨慕他能在將軍身邊伺候,但唯有富桂自己心有難言,他總覺得將軍是可憐他身世微寒,從軍又無長處,每每考核校閱都過不了關,又不忍將他趕走,才只好收在身邊當個端茶遞水的仆從。

可自打見了十三,他忽然意識到從前的那些念頭皆是誤會,他家將軍恐怕就是喜歡四體不勤、行動不靈便的人,大抵也是覺得親切吧。

(十三:???)

不過當十三在庭院刺槐下看到新添置的醉翁躺椅和雲石小幾時,眼底流露出的意外欣喜,足以證明富桂的心思沒白花。

定孤塵卻從那欣喜中又瞧出了幾分懷念,他想,她從前應當也是有這樣一角浴陽的去處吧。

他一無所知,但洛情可是一清二楚。

……

每隔兩日,洛情便會送來整理好的需要定孤塵處理的軍務。

當然,他原不必親自送來,但十三在這裏,他自然不會錯過任何能與她相見的機會。

當他看到她在刺槐下悠然且不懼風寒地曬著並不多麽富足的暖陽時,心中頓時湧起陣陣不爽利。

哼,這凡人慣會用些花裏胡哨的鬼把戲!

定孤塵雖不知十三與洛情的關系,但二人之間的微妙,他還是有所察覺。

就比如眼下,書房暖閣,他方處理好洛情帶來的軍務要事,便聽他借著閑談,攀扯起自己的人來。

“瞧這架勢,將軍似乎打算遷居回城了,”洛情吹拂著盞中熱茶,若無其事道,“且不知如是姑娘可還適應北地的氣候?”

指尖緩緩擦過青釉盞托,定孤塵半掩著墨瞳,淡然道:“便是有不適之處,我自當與她打點好,令她舒心。”

“想來如是姑娘性子極好。”洛情刻意將話說得古裏古怪,似乎也沒想遮掩自己的心思。

小將軍聞言,墨瞳微蹙,添了幾分不虞。

“嗯,她自然極好。只不過…”他頓了下,故作含蓄,“我既準備與她定親,未免軍中再傳出什麽不當之言,不若從洛長史開始,自今日起,便喚她一聲「將軍夫人」吧。”

此言一出,書房內不由陷入一陣沈寂。

須臾後,洛情方才開口。

“尚未完婚,如此稱呼,不合禮制。”語氣生硬僵冷,聽不出平仄。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月灰瞳似是浸染了寒霜,凝著青如碧的茶面,半晌未動。

定孤塵仿若未覺,“的確,”不知在回味什麽,他嘴角揚起令人遐想的弧度,“但她喜歡如此,便由她吧。”

他這話,也並非為了在洛情面前彰顯什麽而瞎說胡謅的。

十三的確說過她喜歡,就在昨日。

……

“定親後,你我會有何不同?”

十三不大明白,他說的什麽納吉納征、請期吃酒,她聽得稀裏糊塗,只知道裏面肯定都沒包括拜堂合巹就是了。

凡人的禮節習俗多到狐貍頭皮發麻,似乎以為只要規程繁覆,便能得神明一瞥。

但她曉得小將軍很在意這些,他一向很守禮,做什麽都講規矩。

用五骨頭的話來說,小定將軍能當場接受莫名尋上門來求親的狐崽子,是他這潛伏了多年的主簿都未曾料到的反常之舉。

當然,十三出現後,定孤塵讓身邊人瞠目咋舌的事就沒停過,若非他昔日治理得當,重山軍中恐怕早都傳出「將軍沈溺美色昏聵無度」之言了。

彼時的書房被地龍烘得暖如春,富桂特意鋪了長絨地毯,又在書案兩側備著厚實的軟墊,以便迎合他家將軍夫人說躺就躺的習慣。

定孤塵低頭看著伏在自己膝彎處仰首翹問的卿人,漆黑的墨瞳盈滿溫柔。他有時覺得她心若蒼穹,仿佛目穿世事,洞明一切,可有時,她又單純澄澈得像是隱於山澗菏澤的精靈,對紅塵俗世一知半解,常懷好奇。

他沈吟著,給出最能讓她理解的答案:“定親後,眾人便皆知你是我未過門的娘子,是過媒人,定了終身的人……堂堂正正,而非口頭戲言。”

十三目珠流轉,心道:就算是不經這一套,狐也是堂堂正正,坦蕩得很。

他本來就是她的人崽子。

不過……

“娘子?”狐貍起了興致,“可是要換了稱呼了?”

定孤塵揚起唇角,輕輕拂過她腮邊的絨發,語氣裏多了些湊趣兒,“娘子,夫人,吾妻…卻不知是兒滿意哪一個?”

他沒提醒她前綴還多著「未過門」三個字,而是有意順著她的誤會,將錯就錯下去。

“唔……娘子、夫人……”十三當真在唇齒間仔細品評了番,方做下判斷,“我喜歡「夫人」,這個聽上去很是有些威風。”

未曾想是這個答案,這般理由,定小將軍沒忍住,一時笑出了聲,但心裏像長了快活草似的,怎麽都止不住那透底的雀躍。

“好,夫人喜歡便好。”

十三不知他在高興個什麽,但那雙烏幽幽的眸子晶亮異常,濃睫像兩團羽扇,一閃一顫極是惑人,最主要的,是他又握住了她的手,一下一下揉捏著她的指骨,說不上的纏綿意味。

故而狐貍誤會了,她以為他是在討要那個東西。

於是她順勢將手臂攀上了他的脖頸,把人勾了過來,檀口微翹,毫不遲疑地印在那半闔的唇瓣上。

定孤塵仿佛被點了穴道,渾身僵直,一動不動,唯有墨瞳亂顫。

眼下這番,是他肖想許久卻不敢逾越的雷池,而她從來懵懂隨性,不經意間便跳了下來,曳至他面前,將不可逾越變成了泡影幻象,讓他一時間,難以招架。

那抹溫軟攜著草木馨香,落下時,輕輕柔柔,將他平順的氣息攪起了漣漪。

可惜溫軟只停留了一小會兒,在他還未及回神時便離開了……

卻並未走遠,而是徘徊著,仿佛在試探角度,淺啄了一下,兩下……這一次次慵懶的挑逗,磨盡了他的耐心……

十三原是想摸索著循序漸進,一晃神竟失了主導權,猝不及防地被拉入了對方懷中,小小朱唇被覆蓋得嚴絲合縫。

十三:???

他吻得有些局促,吮啄的動作緩慢而輕柔,唇瓣輾轉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緩緩滲入,慢慢侵襲,似乎不願放過任何一寸柔軟。

明明情難自禁,卻在極力克制,以至於他的呼吸都在微微顫抖。

只能說,幸虧輪椅夠寬敞,也幸虧她如今的身量過於嬌小……

十三被他攔腰抱著,禁錮在懷裏,而她的腿此時正搭在一側的扶手上,那姿勢,委實有些胡天胡地了。

她自然察覺到他的克制,同許久之前的那次相比,他是清醒的,也是謹慎的,但眼底蘊藏著的潮湧遠比瞳色還要深沈,不知不覺,便將她繞得暈頭轉向。

過了許久,他帶著幾分隱忍,將唇從她的溫軟上移開,不舍地滑向浸染了水色的金瞳,而後悄悄移向粉白的耳尖,在那點殷紅小痣上吮吻了下。

狐耳尖的那顆痣古怪得很,原本這具帝靈芝的身體是沒有點痣的,這畢竟不是個重要東西,豈料在她將元神註入新軀殼時,這顆小痣竟隨她一起移了來,方才知,痣是生於元神中,而非體魄上。

所以,當定孤塵的吻落在那點殷紅上時,一陣要命的酥麻自耳尖蔓延,攀上了她半個身子,連她裹在棉襪中的腳趾都不禁蜷縮了起來。

“唔……”

一聲嬌軟的嚶嚀從齒間流瀉,將十三自己也驚了一跳,不由伸手掩住了唇,金瞳亂顫。

這一番也喚醒了定孤塵被困在躁熱中的理智。

他垂眸凝著縮在懷裏的卿人,眼梢還掛著薄紅,喉嚨不自覺地滑動著,開口卻是不合時宜的逗弄,“夫人方才,可是予我的定親之禮?”

許是他的聲音太過沙啞低沈,或是他眼中的溫存太過繾綣,總之狐貍被撩撥得心弦一晃,臉比方才吃嘴子時還要灼熱。

“不曉得你在胡唚個什麽!”

扔下句羞嗔,慌裏慌張地從那滾燙的禁錮中跳出來,踮著腳,落荒而逃。

雖有不舍,但定孤塵的確松了口氣,有些隱忍,太過磨人。

……

而此時的洛情,絕不想探究定孤塵那抹笑容背後的細節,隨便哪個猜測念頭,都足以讓他妒火中燒。

可那又如何?在他面前,他沒有籌碼……

洛情吞咽著苦澀,淡淡一哂,“那便恭喜了,也請將軍居安思危,莫要忘了正事才好。”他也就只能潑潑冷水。

定孤塵神色微凝,沈下顏色。

“多謝長史提點,”語氣裏多了幾分深意,“與君共勉。”

……

……

點心自是聽得懂十三的命令,但若是讓她完全按照命令行事,便不是當年在蓮池裏憑著米粒丁點兒的靈力就敢招惹雜毛狐貍的那尾小金鯉了。

所以方才隔了兩日,她便蹦蹦跳跳地敲開了鎮北府的大門。

十三對此也不算意外,這條魚欠抽的本性自小就定了型的。

然而點心卻意外了。

“你、你要同小聖子成親?”那張小巧的丹唇竟能張得同葡萄水眸一般大,“所以你搞了這具肉身便是為了同他光明正大的人妖戀???”

真是讓魚大開眼界了。

十三撫著被吵得發脹的耳朵,懶懶撇去一眼,“我成親,你卻激動什麽?他本就是我的人,不過是換個相處的方式罷了,他想要,我亦喜歡,有何不可?”

小金鯉張了張嘴,楞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並非想阻止,只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大家都是一起從小玩到大的,她搞不懂這兩個是幾時看對眼的?!

不對,若是細細回想,從前這雜毛狐貍和小聖子就一直膩膩歪歪,然而金鯉那時覺得狐貍心智不熟,而小聖子又是一片赤誠向佛祖,她便只當那份親昵是純粹的…摯友情。

不承想,再見面時,摯友變愛侶,她這尾金鯉總有種變綠鯉的趕腳。

憋屈,說不上來的憋屈,一張杏子臉圓嘟嘟,氣呼呼,“早知道魚便同你回靈界了!”那樣的話,狐狐是不是就同自己玩得更好了?

這下輪到十三莫名了,十分搞不懂她這突如其來的怨氣是因何而起,不由挑眉,笑出了聲。

“你若是想去,今時也不晚,”狐貍金瞳流轉,漫不經心,“待此間事了,我便帶你回去…或是你想先去也不打緊,改日我讓兄長送你一程便好。”

“才不是呢!”聞言,金鯉更氣悶了。

狐狐長大了,變了性子,一點都不可愛了——魚如是想。

十三卻猜,想是化了形,魚脾氣更怪了些?

不知何故,也不打算理會,只任其鬧著。

……

小金鯉雖然別扭著,但依舊在鎮北府賴著住了下來。

說她吃味吧,然每每見到定孤塵時,她又忍不住想要湊近了觀察,且他身上的那抹氣息,一如從前的未了,讓魚舒心。

不過她的接近也是有分寸的,尤其在那雙金瞳註視下…即使狐貍沒了靈力,但威壓仍在。

定孤塵察覺到了夫人這位小友的凝眸打量,他未放在心上,只覺有趣,似乎對方早先便識得自己一般,而今約莫是帶著某些因果來旁觀諦視了。

……

原本十三想著,若是點心願意留下來也無不可,她一條魚又吃不多少口糧。且外人看來,有了閨中小友的陪伴,她狐的「人設」也更真實些。

最主要的,是小將軍便無需時時擔憂她獨處無趣,也好專心處理軍務了。

十三可不想背負莫須有的罵名,什麽誤國紅顏之類的臟汙渾話。

豈料,這條小金鯉竟這般不中用,被區區一個魔族嚇得膽戰心驚,轉頭就跑了個無影無蹤,連句道別都沒留下。

……

卻說那日洛情同定孤塵相談「甚歡」,從書房出來後便尋了個空檔跑來尋十三,本欲將心裏的那些泱泱郁郁找師姐彌補一番,好巧不巧,遇到了金鯉點心。

也是奇怪,前幾次他來時,偏巧都是點心不在的時候,這一次,一魔一魚終於碰了面,而十三又忘記提前與二者通氣,以至於新人相見,莫名搞出些不那麽友善的火花來。

洛情來到庭院時,那條魚正掛在十三的脖子上,嚶嚶央著她一起去逛夜市看花燈。

他很不開心,原本被定孤塵搞出的不痛快又加深了幾重,盯著十三頸間那雙稍顯圓潤的手臂,不由舔了舔嘴角,灰瞳落下一縷霧霭雲煙,那張過於姣艷的面孔,也凝起淡淡的寒霜。

什麽東西,也配討她歡心!

接收到冰冷視線的小金鯉驀然一震,雙目盯著忽然現身的洛情,越睜越大,杏顏蒼白得堪比清蒸過一般,說不上是恐懼過甚、還是別的什麽。

“你、你…怎會…”一句話碎得不像樣子,齒間都打著顫。

洛情眉眼一挑,倒有些詫異,“你識得我?”

“魔…”

“便是魔道,又如何?”

金鯉似乎難以置信似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十三側首看過去,實在不理解小金鯉為何會被嚇成這副模樣。

“點心?”她捏了捏魚兒的耳垂,安撫道,“莫怕,他是狐的師弟,不是尋常魔道,也不會傷害你的。”

洛情聞言,周身的冷意霎時消散,心底的那點不爽利竟褪去了大半,他抿了下唇,眼角露出幾分羞澀。

“師姐……”你果然還是疼阿情的……

十三:……你從哪個字開始誤會的?

可金鯉似乎沒聽進去她的話,神色覆雜地回看狐貍,遲疑了瞬,而後轉身逃離了庭院。

十三初時以為魚兒不過是膽小躲回了房間,然直到翌日午後,仍未見其蹤影,她尋遍了府中,才知曉對方是不告而別了。

不是吧?至於嗎?

狐貍不解,心中雖有籲嘆,但聚散隨緣,她總歸強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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