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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尾音3:與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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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尾音3:與卿書

寅初被葬在真隱山,是他生前交代給如意的。

待到十三再回人界時,他的墳塋四周已開滿了緋紅的淩霄。

紅紅說,花種是它親自種下的,長成後的枝葉形狀也是它修剪過的。那副等待誇獎的模樣,叫十三不忍心告訴它,寅初的魂魄並不會等在冥府,也不會在清明中元時回陽間探親……

然無論如何,紅紅都是勞苦功高的。

十三想帶它回琢玉谷,不承想卻遭到婉拒。紅紅說它喜歡這座真隱山,它的修為日益精進,也許要不了百十來年便能成個地仙之類的,再努努力,爭當個城隍山神也是有可能的。

它既有理想有目標,十三自然不好強求。

這不禁讓她想起曾經奉先寺聖子閣的那尾小金鯉,同樣拒絕了她的邀請,也不曉得它現下過得如何。

一如那時,為助其修行,十三也留了一滴心頭血與紅紅,而後便離開了。

……

回谷前,她去見了如意最後一面。

初遇時,嬌俏溫婉的少女,如今已是滿頭銀霜的婆婆了,即便如此,她的氣色依然紅潤健康,雙眸依然明亮澄澈,投射而出的目光,柔和溫暖,滿懷包容。

十三再看過去時,總覺得那裏頭還混雜著些許難以忽視的…慈愛?

“……”

見對方仍舊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身姿,如意卻很淡定,“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

聲音蒼老低沈,但不失從容恬淡。

她悠悠舒了口氣,轉身從床頭的寶匣中取出一摞信箋,小心翼翼地捋好,遞到十三手中。

“給我的?”十三微微挑眉,未掩困惑。

“是他讓我交給你的。”如意眼圈有些泛紅,嘆息道,“我那兄長的半生癡心,皆在此了,我總算是沒叫他失望,要不然,九泉之下,還真是沒臉見他了。”

半生癡心……

十三似乎懂了這些信的含義,卻不敢打開。她將信塞入懷中,直待與如意告別,那摞信就像是烙鐵一般炙烤著心口。

她倉皇奔走,下意識回到寅初從前的小破院,也未去確認是否有新的住客,眼中只見梧桐樹下的搖椅,便再挪不動腳步。

十二封,不算多,也不算少,疊得整整齊齊。

信箋皆有外封,除了【如是親啟】之外,還標註了落筆的時日。

十三難得規矩,按照落筆早晚,一封封拆開,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

【至卿如是: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今夜西風驟起,秋雨淋漓,倉猝而至

擊著門窗,如訴如慕

自卿不告而別,已歷月餘,我心執念,若屋外如絲細雨,連綿不斷,纏繞心間

唯有借孤燈筆墨,以達思念

那日,是我情難自抑,唐突冒犯

有違卿願,非我本意,卻難辭其咎

我有愧,但無悔

情之一字,當真生動,心田之上,生滿蒼翠蔥蘢,一旦紮根,水火不燼,風霜難絕

正如我現下這般

當年師父曾與我立下三規,若有違背,此生的師徒緣便也盡了

其二兩則,卿已知曉,而那第三則,我未與卿提起過,即是不得動情

非因避忌,實則往昔從未料到自己竟與情愛之事有所關聯

所謂男女之情,於我而言,譬如生來自覺的持戒,卻不知,原是情緣未至罷了

師父說,我不該動情

他老人家不出山門竟也什麽都知曉,甚至先於我自己

然起心動念,焉有該與不該之分

世人若能參透情愛之物,又怎會惹出諸般是與非、癡與怨、生離與死別呢

與卿相識,雖非經年,恍如隔世,或者說,本是前緣

神女皎潔,勝似日月,絢若星河,我心之所系,情之所寄,卻忘了卿並非俗世凡人可冀望的

然卿避之不見,我心亦如雨夜孤舟,漂泊無依

經有言,因緣和合,生生不息

我常想,若非前世因緣,雲何今生相遇

相遇相知,難免生情

即便是我獨念情思,獨生憂怖

思之再三,那日之舉,雖為表真心,可也的確是我難以辯白的過失

至於以恩相脅,不過是拙劣借口,莽夫之行,寧願你當其為玩笑之語,莫放在心上

從未想強求,致使卿心不安,此乃大過錯

願卿明鑒,許吾彌補

書不盡意,言不盡思,望卿安好,盼卿早歸】

……

【至卿如是:

念卿別後,流光易逝

冬雪皚皚,四野如蓋銀錦

雪日靜坐,思緒萬千,圍著茶爐寫下幾行不成文的信箋,但不知寄往何處

猶記那日醒來時,屋內園中,均不見卿,我是如此茫然,方知六神無主失張失智是個什麽模樣

然我那時心中亦尚存希冀

卿曾言自己是來報恩的,便不會真的離開,總歸還是會回來的

誰知卿當真去無歸期

我同那雪中枯木沒區別,皆是獨立於寒霜

本不想如此哀怨,可也的確心有所怨

怨卿不告而別一走了之,怨卿冷漠無情,更怨我自己,堂皇有失

聖賢書白讀,發乎情止乎禮都被拋去了九霄,先前不知悔,如今卻有悔難言

雪落無聲卻有聲,聲聲入耳,皆是思卿之情,願卿寬恕,與吾再見】

……

酸言酸語的酸書生,且不知當著她的面可說得出這些?

算了,他即使敢說,她也不見得敢聽。

自己不過是一只什麽都不懂的狐貍,彼時除了逃和躲,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應對。

可總歸是她執意出現在他面前,又一言不合地離開,想來,傷他許多……

十三心裏似蒙了塊蛛網,無風時無所覺,風過時,竟纏得愈發緊了,悶得她無所適從。靜默半晌,才理好心緒,繼續拆著信箋。

……

【至卿如是:

離情別緒,日往月來今歲初始,春風又綠兩岸,桃也夭夭,棠也嬈嬈

萬象更新,唯吾向暮

兩鬢現微白,卻依然不見卿人

罷了,願卿安樂,即遂吾心】

……

【念之不忘,思之若狂,即來了,又為何不願露面?可是還在怪我?哪怕是夢裏小敘,亦無憾】

……

【如是,今夏酷暑,悶如蒸籠,你若是尋到了涼爽之地,也帶我去躲上一躲,可好?】

……

【蘇公曾與我言,他當年被困於安侯之處,忽而從天降一世外高人

高人修為深不可測,來去無蹤跡,多次救他性命,助他完成大計,幫他順利脫身

臨別時,蘇公問其該如何相報,高人卻只有一言,便是護某餘生

我原以為,那高人是師父,請蘇公相護,是為許我這不孝徒兒最後的庇護

直到前幾日,我與蘇公再見,覆又提及此事,方才知曉

高人少年之貌,錦衣白袍,墨發高束,身邊跟著只極通人性的紅腹天籟鸮,名號十三

原是我之誤解,卿並未真正離開,不過是不想與我相見而已

所謂報恩,卿終是達成了

往後,我怕是,再難與卿相見了罷】

……

一連讀了十一封,雖是瑣碎,也盡是思念。

吃到好吃的糕點,他會想到她,看見有趣的事物,也會想到她,就連日月星辰,四季變換,他都不忘同她續一續筆墨。

原來從前他常常坐在樹下發呆,都是在想同她有關的一切。

十三直到今日才曉得,他原是能察覺出她的靠近,即便她隱匿了身形……

拆開最後第十二封信時,她的手不自覺地輕顫,喟嘆自唇齒間漸洩。

【如是:

見字如晤,展閱舒顏

落筆時,我已曉得自己時日無多,卻不知卿展信時,我已離去好久

卿曾好奇,為何我從未質疑過卿為報恩而來,接受卿的忽然出現,甚至有些草率

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本該如此

自幼時,我便常常做同一個夢

山巔,雲海,落霞,我被誰抱在懷中,眼前是散落的青絲,輕揚的墨衫

夢裏的我,雖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能感受得到她的悲傷,我很想伸手替她拂去垂落的眼淚,卻連手指都動不得,只能被困在那具軀殼裏,默默忍受

直到隨師父修行,我才知曉世人皆有因果輪回,前世今生,也了解到邪祟入侵,夢魘壓身

我想知道夢中的是誰,卻從未覺得她是夢魘

我篤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就像師父說,我命犯孤寡,遇情生變

可若變數本是我命中之劫,又怎是想避便避得開的

初時,卿在湖邊現身,一身墨染綃衣,烏發金眸,宛若神女降世,我驀然失神,卻不為姿容,只因我曉得,眼前的便是入我夢中相識二十餘載、素未謀面的她

有些相遇,可以是註定的偶然,也可以是刻意為之的必然

但於我而言,無論哪一種,與卿相遇便是幸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彼時我太過莽撞,心念切切,卻忽視了卿之所願

別離多年,卿覆還時,我似是夢游一般,難以平靜,難以置信

其實,我一直知道,卿即狐兒,狐兒即卿

且不說相似的淺金瞳,便是身上那股清冽之息,我焉能認錯

狐兒自樹梢跌落時,我只覺呼吸難續,心悸不止

它的神情告訴我,那只是睡夢中的失足,它並不想如此現身

意識到這一點,我竭力控制著表情,很怕洩露心底的渴求,怕嚇到它之後,它便不再來了

所以我裝作若無其事,與它道別

可我卻徹夜難眠

直到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我才敢相信,這一切並非白日作夢

卿以狐身相伴數載,雖未置一語,我卻也十分知足

原來所有的情欲愛戀,都可以不那麽重要,只要能相見相守,怎樣都好

我依然為誤食惡草而慶幸,至於原因,想必卿深知吾意

世人常執著於兩極之事,拼命懷念,孜孜求新,一面回憶往昔,一面乞求將來

人死後,今生種種不過一場虛空盛宴

我一生無有追求,於名利物欲上極淡,然勢態相迫,便只好順其自然,唯這一份執念,是求也未得

我倒是希望,這執念能被帶入輪回,隨我到來生,如此與卿再相遇時,我依然能夠從容坦然,接受卿所言的一切緣由

聚散離別終有時,這一世,能與卿相識,甚幸

夕陽已去,月攏梢頭,最後的舊人癡語,至此了了

願卿安遂,念念惓惓】

……

他等了她二十幾年,等一個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源自何處的執念。

直到她出現,聲稱為報恩而來,這理由在外人聽來有多荒謬、在他心中便有多理所當然。

就像天分四時,日朝月暮,切切實實,本該如此。

如今的玄狐,自認對生死輪回看得通透,處之泰然,且不說她自己的種種境遇,便是從前見過未了的生滅,面對寅初的身死,她原本…並無太大觸動。

可這十二封信,就像十二道風刃,一發一擊,在她心中某處頻頻掀起異象。

於她而言,未了是未了,是她要報恩的小和尚,是她喜歡得不得了的人崽小友,後來,她意識到自己與他並非無故相遇,是被不知天意還是宿命的東西牽引著,註定會有的‘重逢’。

再之後,她追尋著他的轉世而來,可轉世的寅初,卻對她生了情。

她看得很深,又很淺。深就深在,她知道與他之間的宿世牽絆,遠比眼前顯露出的或還覆雜;淺就淺在,她看不懂。

情為何物?她從前不懂,現在依舊糊塗,然而她卻清楚,自己終究是負了他半生相思。

風拂過,兩頰猝然微涼一片,十三下意識地伸手去拭,卻觸到點點濕意。

是何時落下的淚,她竟絲毫不知,原來模糊了視線的不是茫然,而是續滿的水霧。

情不知之所起,可是如此這般?

她忽然憶起那夜,被他稱為情難自抑的唐突,似乎沒那麽糟糕,倘若再來一回,她願意試試同他親近些,至少不會夾著尾巴潛逃……

……

吱呀一聲,小破院的木門被推開,一個身穿豆青布衣的瘦削青年背著書箱走進來,那衣衫怪模怪樣,直裾束腰,袖子一長一短,一放一收,兩條褲腿還兜垂著,好似踩了兩只燈籠般,唯有內裏的曲領襦衫襯出幾分文雅來。

未及半路,他便發現了梧桐樹下的不速之客,猛然嚇了一激靈,肩上的書箱都跟著顫了三顫。

“你、你、你是誰?”

再仙姿玉容的姑娘,大白天像鬼一般立在人家院子裏頭,擱誰都得豎起防備倒退半尺,又何況是自來膽小的書生。

膚清毓秀,眉眼柔和,一雙純然圓潤的瞳眸,好似林間受驚的小鹿,一眨一顫,都叫人心軟一片,不忍,卻又很想再欺負過去。

還是這般小的膽子啊……

就算沒有那識魂花,十三也認得眼前的書生,他曾經會做這世上最好吃的木樨雲芽糕。

“休言……”

是了,他是休言,可卻是休言的前世,不承想,他的樣貌竟同休言一模一樣。

不知為何,此情此景,又見故人,一股酸澀順著心頭湧上眉間,然而再難升騰,便被擠進了眼底。

十三紅了眼眶,不能相認,唯有默默。

“休言?”書生一楞,這是叫他莫要說話?

他自然不曉得她所想所思,只是見姑娘方才好端端地,轉眼又泫然欲泣,還以為是自己的詰問嚇到了對方,當即緊張起來。

“…這、這位姑娘,小生不是、真不是兇你……那什麽、莫非姑娘,迷路了?”

還能迷路到別個家裏????

書生也覺得不合理,但眼前人對著他哭得我見猶憐,他也不好再質疑什麽,只得撓頭妥協。

“要麽這樣,小生替姑娘去——”

欸???

話未落,一陣清冽的霧氣倏然撲面,書生兩眼一翻,軟了身子。

十三將昏睡的‘休言’安置在藤椅上,隨即抹去了他與她的此間相遇。

有些邂逅,不必前置,她不想因著一點點偏差而誤了既定的重逢。

狐貍拂凈相思,環視著小院,將最後一抹顏色盡收眼底,釋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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