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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尾音1:狐是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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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尾音1:狐是玄墨

狐名玄墨,是上古神獸,幽都五靈之一。

寅初身死後,歸入她體內的那塊碎片雖未能帶回完整記憶,但至少,她想起自己從何而來,根歸何處……

相傳天地盡頭有一方秘境,喚作幽都。獨立於六域,藏匿在離津河的盡頭,與外界分隔兩境,互無侵擾,如鴻蒙初開遺落的點墨,深邃而神秘。

離津河畔,神佛止步。河如銀鏈,波靜而光凝,映幽都之影,觸不可及。唯聽靈語低吟,宛若寰宇之外的祈誦,詭異,且空幻。

幽都之內,無日月之光,星辰之耀,天幕恒常黑暗,似嵌入了巨大的墨玉,玄冥森然。偶有幽火閃現,像是隱在無盡暗夜中的魑魅魍魎悄然張開了瞳眸,窺探著一切。

大地荒灰,不見綠意。然而塵埃之中,不聞其名的奇植異物影影綽綽,肆意橫生,散發著陣陣清冽之息;枝葉的間隙,亦有熒光晃過,似露珠,又似蟲瞳。

此境的另一頭,連接著不周山,是鴻蒙淵的入口。

同樣,由看守混沌元氣的幽冥之主掌管。

這位與天地同生的神明,是傳說中幾近於道的存在。

也因此,自幽都至鴻蒙淵,是約定俗成的禁忌之地,自誕生落成,便有結界守護。

神鬼靈佛少有能跨過這天地盡頭,至多在離津河畔觀光一番。便是偶有誤入,再想出去也就難了。若遇冥主心情尚佳,或會引條明路丟出去,否則,也只有迷失於此,落得被幽冥瘴氣耗盡靈力、抑或是被五靈中較為兇殘的幾位吞食入腹的下場。

所謂五靈,便是生活在幽都的五位古獸神靈——玄鳳,玄虎,玄豹,玄蛇,玄狐。

傳聞一說,這五靈皆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說白了,就是有且僅有這五位;二說並非只有五位,而是五族,但出於某種傳承的限制,五族每次只能有一位現世,所以這世上從未出現過第六位,便是五靈聚齊的時刻,也是亙古未有。

其實這兩種傳言,不全對,也不算全錯。

幽都五靈,僅有五位,卻也代表著五族。

五靈身死而神不滅,生生不息,然而一世消亡,需得經歷萬年沈睡才可凝神重生。

重生即新生,先前的記憶或可留,或可忘,軀殼的陰陽性別,或可雌,或可雄。

但這個秘密,是只存在於五靈之間,不為外所知。

唔,大概還有個例外,守在鴻蒙淵的幽冥之主,似乎無所不知......

……

玄狐於離津河畔醒來時,識海虛茫一片,前塵盡忘,修為盡失。

身無長物,亦無相伴,少了什麽缺了誰是半點沒印象,唯有心底空寥寥。

所幸目之所及的幽都依舊熟悉未變。

那之後,她常常望著幽深無波的河面出神,迷茫愈增。

再後來,她的目光便漸漸移向了彼岸。

“別過去!”

一道制止自身後響起,聲音尖細,卻掩不住怯懦拘謹。

“不要出幽都,會有危險的!”

狐貍回首而望,只見一尾不算粗壯的蟒蛇,通體如墨,雙眸點翠,脊背處覆有灼金花紋,額首間的詭異圖騰,則同她的一樣,皆是兩條糾纏的星河。

這便是五靈中的玄蛇。

只是狐貍現如今並不記得對方。

“你叫什麽名字?從前可同狐相識?”

“青芻…你我並未見過……”不知何故,玄蛇青芻的神色有些躲閃,“總之,你千萬莫要離開幽都境內。”

狐貍自覺不是個愚笨的,青芻的憂怖她瞧得真切,亦品得出那前半句的隱瞞避諱。

但……

“為何不能離開?”

以她尚不足半息的修為還能強迫對方不成?順著話問下去倒可行些。

青芻猶豫:“你還記得……玄虎暮冥嗎?”

狐貍搖首。

青芻蜷起蛇尾,似有不安道:“靈魄珠已不再是五靈的秘密了,近來有天族徘徊於結界之外,目的即為此珠。暮冥他……遭了暗算,已隕落寂滅……”

狐貍詫異,她究竟是睡了多久,怎麽一覺醒來,天都變了。

然而……

“你有珠嗎?”狐問青芻,一問一個啞口瞠目。

“……自是…還未結珠……”蛇頭怯怯一縮,幾分惱,幾分羞。

“嗯,”狐貍點點頭,也不知怎就驕傲上了,“狐也沒珠,不怕被覬覦。”

“……”青芻苦口婆心,“何止沒珠,你修為也空空,出了幽都,連那尋常靈獸都不及,處處是兇險,不慎便喪命!”

“狐不會,”金眸微凜,說不上緣由,但她十分篤定,“無論如何,狐都會護著元神求生。”

“你真要走?!”青芻焦急地擺尾立首,將長心吐得飛快,“瘋了瘋了,果然是瘋子——”

狐貍揚起一抹淺笑,瀟灑轉身,一躍而起沒入離津河,朝冥界的邊境游去,獨留滿目震驚的青芻在岸邊打轉。

她忘了許多事,可那似乎極為要緊,她知道,有誰在等著她……

……

現下想想,她果真是一作便‘死’的氣運。

青芻只說會有天族徘徊在結界附近,卻並沒告訴她對方還有突破結界的本事,不要命地闖入障霧,且就這麽巧,撞見了準備出境的她。

“呦,得來全不費功夫,老夫昨夜觀星,但見客星近命宮,便知機緣已至,果然,天道誠不欺,今日合該叫我功成願遂。”

青冠灰髻,鶴衣道袍,瞧身姿炁澤,當為天族之神,可鼠目獐頭的相貌,實在有辱九重天的招牌。

不過天族一向都不乏道貌岸然之輩。

唔……她為何會有這番下意識見解?

狐貍卻來不及細思己念,因那猥瑣的天族神君在話落之際便已將長劍揮了下來。

除了憑借熟悉地形的優勢靈活逃竄,她並無旁解,就算跳河游回去,可那邊還有只膽小無比的青芻,總不好將危險再帶去殃及別個。

“狐沒有珠,你就算殺了狐也挖不出你想要的!”

“呿!老夫不瞎,你那三兩靈力,如何也不像凝珠的樣子。”

“那你還追狐作甚?”

“現在沒珠,以後或可有珠,當然是捉回去養珠了!”

“……”

狐貍跑得精疲力竭,簡直不敢相信對方喪心病狂的程度,就在她糾結‘是否擺爛束手就擒、佯裝乖順後再伺機逃走’的時候,一根雪白的拂塵隔空飛來,攜著綿勁的風刃,擊開了那天族的長劍,隨即,身著褚紫道袍的老者不知從哪個背陰角落裏躥了出來。

這是她與淩霄的初見,彼時,他還不到須發染霜、滿面溝壑的程度,甚至衣冠尚且楚楚。

她看得出,以淩霄當時的修為,同九重天的神君們還是有一定差距的,但勝在靈活。

實際上,他帶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丹藥法器,用起來好不利索,招式古怪,專以歪門偷襲為主,將鼠目神君打了個措手不及,而後一把撈起狐貍,甩下隱遁符,逃得幹脆利落。

……

“呼——呼——哎喲天,可要了老頭兒命了!”

隱遁符將淩霄和狐貍傳送至幽都深處的一處山谷裏,剛一落地,淩霄就呼哧帶喘地將狐貍從懷裏丟了出去。

“……”狐貍打量著對方,謹慎地拉開了距離,並悄悄尋著逃跑路線。

淩霄卻不管她,隨手掏出一把靈丹塞進嘴裏,咀嚼個三五下便囫圇著咽下去了,“還楞著做甚?趕緊尋條出路啊。”再待下去,他怕是要叫這瘴霧吞得骨頭都不剩了。

“你不識路?”狐貍存疑。

“多新鮮啊,”淩霄抹了把臉,將拂塵往腰間一別,“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在這要命的幽都晃悠數日?行了,老頭兒我也不同你講那救命之恩,你且與我指條出路,助我離開這倒黴地方就成。”

“救狐?”狐貍吃驚一怔,“難道你不是來捉狐的嗎?”

她那時單純地以為淩霄是從鼠目神君手裏奪走了她這個獵物而已……

“良心呢?”淩霄氣得手抖,“你們幽都的生靈連良心都不長嗎?”

狐貍:“……那你為何要闖幽都秘境?”真不是為了靈魄珠???

“咳!這不是…聽聞這幽都近來結界薄弱,我尋思能趁機取些燧人木煉丹,誰知進來了便出不去了!唉!”淩霄發出喟嘆,神色卻未見多慌張。

“天地間各族皆知幽都自有混沌之障,不容外物,除五靈莫有能進出者,你不知?”狐貍不可思議,且甚為不解。

她以為,結界松動許是冥主疏忽了,然既有天族闖入,那自是準備萬全,不懼障霧,抑或曉得出去的方法,就好比方才的鼠目神君,看上去就不像莽撞行事,甚至口口聲聲稱是機緣。

但眼前的淩霄……估摸是個腦子不清楚的天族。

“光想著燧人木了,原以為秘境不過是仗著結界難入而已,倒是未曾想障霧如此厲害……”淩霄訕訕道。

“……哪個天族能不曉得混沌之障?”

“天族?誰說我是天族?老頭我是仙域的修士。”

“?”狐貍滿目茫然,“仙域是何處?修士是什麽東西?人族還是魔族?”但看上去鐵定不是靈族。

這回輪到淩霄瞠目結舌了。

“天地六域,神鬼人靈仙魔,你說我老頭兒是個什麽東西?”

天地……六域?

於是從淩霄口中,她得知了當下的各域局勢。

彼時的狐貍,面僵耳立,她這一睡,不是天地變了,而是徹底裂了……

只不過淩霄也並不了解太過久遠之事,畢竟他壽元尚未至三千。

而在他知曉狐貍是幽都五靈時,也沒表現出什麽異樣,仿佛他眼中只在乎那幾節燧人木,以及如何能保住老命溜出去。

……

狐貍將淩霄帶出了幽都,又因路上叫淩霄瞧見了她所剩不多的三昧狐焰的本事,便被勸說著拜了師。淩霄美其名曰要帶她出去見見世面,省得拘在幽都裏連外面什麽天都不曉得。

實則是他覬覦狐貍的那幾簇焰火,想給自己的丹爐添些力道罷了。

狐貍心知肚明,倒也樂得有這麽一位同行者,畢竟她記憶全無,又不解塵外之事,有現成的搭子不用白不用。

……

淩霄為她取名玄墨。

他算不上稱職,但於修習功法上,也不吝指導,且因玄墨體質特殊,他帶她輾轉仙域人界,去尋各種靈寶仙草,以助她修為入境。

當然,她也聽說了輪回之域的存在。只是本能地,不想知道更多關於它的事。

後來淩霄也知曉了靈魄珠的傳聞,玄墨問其心思,他卻只關心凝珠後,她的狐焰會有何變化。

她回道,“堪比冥篁之焰。”

——即酆都煉獄的地心巖火。

淩霄雙目矍鑠,熠熠閃動,“那可太行了,我老頭兒的丹是有望大成了!”

玄墨:“……”就這?

她其實一直不理解淩霄為何那般執著於煉丹,他走的又非丹道。

“你曉得什麽好壞?”淩霄挑剔道,“我要煉的丹,有回生覆命之效,世間曠古未尋。”

玄墨不以為然,“不就是不死藥?西境王母那就有。”

“呿!可比不死藥厲害多了!”淩霄狂妄地撣著衣袖,“我的丹,可聚魂飛魄散之神,待煉成你便曉得它有多厲害了!”

玄墨見他那一臉的高深莫測,微笑著點了點頭,佯裝捧場。

……

之後,她便遇到了洛情。

說不上為何,跟不喜輪回之域一樣,她並不怎麽喜歡人族。但對洛情,卻沒由來地產生護佑之心。

她帶他去見淩霄,逼著老頭兒收下這人族徒弟,又為其逆天改命。

為逃天懲,他們躲去了仙域,直到人界的時空境域轉了又轉,才再度返回。

她只記得師徒三個在人界的一座小鎮中停留了約莫二三十載。

後來,淩霄死了。

可他究竟是怎麽死的,她尚不知,記憶的畫面斷斷續續,像是被蟲豸啃噬過一般,淅淅瀝瀝,到處鋸齒。

恍惚間,她只回想起自己被困在某處,耳邊回蕩著師父的死訊,而她怒火攻心,隨後陷入灰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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