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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話 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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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話 此生足矣

悠悠冬來去,惚惚春又還,小破院的梧桐雕了又生,謝了還開,如此往覆,不知不覺越過了五個年頭。

寅初的日常似乎變化不大。

病了以後,他便減少了去水竹堂講學的次數,只是同須眉的書信往來頻繁了些。那精力充沛的老頑童從未停止自己的宏圖偉業,這一生既然擺脫不了入世的命運,他索性擼起袖子一沖到底。

反倒是寅初的體力略顯不濟。

有段時間須眉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需得隱而處之,寅初是他最合適的密謀人,自然而然,也成了替他操持這事的控局人。

那半年來,寅初起早貪黑,挑燈籌謀,小院裏三天兩頭進出些‘不明人士’,每每逗留數個時辰,待離開時,寅初的一張臉煞白得堪比白不解。

十三隱在暗處,一口尖牙森森冒光,若非寅初攔著,她定要去尋那老頭兒算賬。

她氣,是不忍寅初耗費心神,摧折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元氣,但她亦曉得,寅初想做些什麽,想在他有限的生命裏盡己所能地做些有意義的事。

……

天氣好時,當然,是指溫暖宜人的好,他也會去湖邊釣魚。

雖說餘氏依舊不待見他,可每每有了收獲,他還是會送去劉家,聊表孝心。

劉父的面肆,今時不同往日,生意興隆得已將分店開出了愼縣。老宅新翻,徹底成了一方富戶,很難說這裏頭沒有寅初和如意的功勞。

畢竟一個是蘇公的謀士,一個是他看重的義女。

如意嫁得不錯,夫君寵溺,公婆慈愛。不過十三卻認為那是因著如意本就是個招人喜歡的性子,溫婉聰慧,識大體明是非,又有一手備受皇室貴族青睞的繡技,她便是閉著眼尋夫家,也能憑借那番蕙心蘭質掙得好日子。她成婚後第二年,便誕下一對龍鳳胎,十三與她送了些仙草靈藥,還帶了對寅初親手雕磨的羊脂白玉環,送予娃娃們。

寅初患病後,不喜如意前來探望,怕過了病氣傷了年幼的外甥外女,如意爭辯了許久,楞是過了足足一年,才與兄長見上面。好在知道十三一直陪在他身邊,否則她勢要將人接去都城照料才安心。只不過出於某些顧慮,她為寅初請了位廚娘,無需住家照料,只備三餐羹食,烹煮藥膳,每日再定時送來即可。

其實十三對料理還是有些興致的,但顯然她的興致並未得到信任……

劉父偶爾會來探望,三言兩語過後,便是一如既往的沈默,有時只是放下一盅補湯便離開。

寅初一勺勺飲下羹湯,墨瞳明亮異常,似浸了露水的潤玉,他說,那是母親的味道……

……

寅初沒再去真隱山了。

崎嶇的山路和山中濕冷的霧氣實在是對如今的他不那麽友善。

但紅紅會時常來看他,依舊用桕樹葉裝來它精挑細選的榛果,要與他補身子。

紅紅如今,言語吐字流暢許多,沒落了它那‘飛鼠’的綽號,小嘴兒嘰嘰喳喳很是聒噪。

十三看到寅初與紅紅的自然相處,忽然意識到,他似乎對‘雜毛狐貍’的離開沒有什麽異常表現。

倒也不是說毫無反應,他的確曾詢問過她有關狐貍的事,但也僅僅那一次而已。

彼時她正同他下雙陸棋,這還是她新學會的消遣,正處於興頭上,且意料之外地擅長。

此棋輸贏,多看運氣,但策略仍然不可忽略。因為每次擲骰子的那方都要從諸多可能中預判出最佳的棋軌,以此來爭取獲勝的時機。

正當十三盤算著最優選擇時,卻聽他漫不經心地詢道:“對了,一直忘了問,你回來時可曾見過一只黑白相間的狐貍?”

十三手一抖,骰子啪地掉落,她怔楞了好一會,才按住心裏的翻騰,反問道:“什麽狐貍?哪來的狐貍?”

“唔…”他依舊垂眸盯著棋盤,語氣不鹹不淡,“是我的一個…小友,偶然相識。”

十三眼神飄忽,努力做到不著痕跡地閃躲,面前的棋被她走得歪七扭八。

“不曉得,我來的時候你都快見閻王了,哪兒還有心思去註意你那小友老友的。”

寅初點點頭,似乎並不怎麽在意,“罷了,它本就喜自由,來去皆隨心意。”

十三不由努嘴,這話是在點誰呢?

接著卻聽他笑了兩聲,帶著幾分意味不明,調侃道:“那小狐兒瞧著很機靈,想必是開了靈識的,但不知為何修行上差了些,倒不如紅紅,才幾年的工夫,已能開口說話了。”

!!!

“呵…”

十三搓牙切齒,笑得勉強,努力寬慰自己他是眼神不好,卻接連失誤,錯了棋路。

寅初則心情很好的樣子,甚至哼起了小曲兒,手裏的骰子擲得飛起,眼看著沒一會便將己方的內盤棋移離皆空。

十三:……

她不由懷疑,這心眼子賊多的家夥沒準兒早就曉得她便是狐貍、狐貍便是她,搞這麽一出完全是為了騙她輸棋。

不過自那之後,他倒也沒再提過狐貍的事。

……

……

日子依舊平淡安逸。

寅初近來愈發疲憊,除了在小院曬曬太陽,他幾乎不大出房門。

十三將這稱為春困,畢竟她自己也是懶洋洋,不願將兩條腿落在地上。

她從不去想他還能活多久,說不好是逃避,還是坦然接受了既定的事實。她明白,那一日總會來臨,他終究會抵達今世的彼岸。

只是這一日,來得有些猝不及防。

……

寅初早膳用得不多,過了晌午,也沒什麽胃口,卻興致忽起,嚷著要去小院曬太陽。

十三不忍拂他心意,畢竟他已經在屋子裏悶了整個寒冬。

她將他安置在梧桐前的搖椅上,用絨毯蓋了一層又一層,自己則倚向樹幹,感受著風穿過初顯青芽的枝條,吹面撩衣的微寒。

她的心神散亂,莫可名狀的不安促使她一直留意著寅初的狀態。

他的臉色依舊過於蒼白,一頭青絲不知何時摻了點點霜白,眼角眉間也添了幾許柔淡的紋路;本就輕薄的眼簾深深凹陷,使得眉弓的棱角愈發突出;皮膚依舊光滑,卻少了些飽滿;唯有眸底的笑意未變,從容而平和,恣意且坦然。

他老了。

凡世間之物,少則壯矣,壯則老矣,白凈地來,白凈地走,自然之道。

理雖明,但親眼見證,難免唏噓。

寅初同十三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沒有目的,沒有重點,這一句是天氣,下一句便跳到了如意的兩個幼崽。

有那麽一瞬間,他容光煥發,十三甚至分不清那是日曜灑下的光暈,還是他魂魄綻放的斑斕。

恬謐沒有持續太久,她忽而聽到他嘆息似的詢問。

“如是,這些年,我與你添了許多麻煩,受你庇護至今,也不曉得,你說的報恩,可是圓滿了?”

十三微怔:“問這個做甚?圓滿不圓滿,我自心中有數,天道測算的因果豈會差之毫厘。”

她不願與他深入這個話題,也不想他在這事上耗費心神。

“好,不問便是了,你莫惱……”寅初悶笑了兩聲,又輕又沈地堵在喉中似的,“我既盼著你圓滿,又不想你圓滿……如是,若有來生,你還會去尋我嗎?”

他的聲音有些困頓,吐字也有些模糊。

十三不由繃緊了脊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卻又不敢面對。

過了好半晌,她才挪動兩足,湊近藤椅上的人,在他身旁俯身蹲下,舌尖有些僵硬地縮在口中,沈聲回道。

“會。”

寅初漾起嘴角,凝向她的目光,憂傷而眷戀。

“好…”

那便好……

他握著她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湊向自己的唇,蜻蜓點水似的落下一吻,卻是這些年來,他最放肆的一次。

他的唇明明是微涼的,十三卻覺得指尖被什麽燙了一下,那灼意順著手指劃過她的肘臂,越過肩頭,自頸間躥上了兩頰,連耳朵尖尖都沒放過。

她還未回過神,便聽他喉嚨傳出陣陣輕顫。

“寅初?”十三的聲音發緊,呼吸也堵住了似的。

可他接下來的話,並沒能讓她好過一些。

“那下回,你可要早些來……不過…就算你來晚了、也不要緊,我…會等你…會一直…等你……”

一句心願,破碎得連不成句。

十三毫不猶豫地應下:“好,我答應你,下次會早點找到你!”

寅初的唇瓣無聲觸碰。

那便好……

……

十三等了又等,回應她的,卻是庭院的蟬鳴,和雀鳥飛走時枝頭的簌簌顫動。

他臉上掛著輕淡而溫柔的淺笑,一如初見時那般,而那雙墨瞳,已漸漸渙散,不覆明亮……

春尚在,夏未至,此間事未了,奈何拂身去。

寅初這一世,仿佛風起時,拂過梧桐的淺嘆呢喃……

十三心中驀地空了一塊,不似上次那般惶恐,也不會太疼,卻似海中浮萍,無處安放。

她忽然想起在他夢境識海裏看到的那片汪洋,灰蒙陰沈,遙無邊際,他守著一葉孤舟,從生到死,自死入生……

……

異動是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的。

同那時一樣,凝住在寅初肉身裏的魂魄隨著汩動的靈力漸漸浮游離體,停駐在虛空中,依舊被一層光罩包裹著,刺目絢爛,看不穿內裏模樣。

十三仰面而望,視線追隨著寅初的魂體,茫然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

指尖穿透光罩,緩緩沒入,她帶著幾分意外繼續深探,恍惚間似乎勾到了一節指骨,卻在這時,魂體突然劇烈地震蕩起來,一股無名之力,猛地將她拽入其中。

進入光罩的瞬間,她便被剝奪了五感,眼前一片虛無,靈臺也如混沌初生。

詭異的是,明明無知無覺,可隱約間,她竟覺察出有什麽歸入了自己的神魂。

她想,她識得那是何物……

無染的元神緩緩睜開眼,註視著面前渾身布滿了碎痕光斑的狐貍,墨瞳掠過微妙蘊意。

……

……

光罩外,風雲昳麗,旭日淬金,灑下斑駁而詭異的光影,似乎在掩飾著,某個悄然醞釀的異變。

片刻後,十三被光罩吐出,似一片薄絮,曳落在地,陷入了沈睡。

與此同時,光罩極速縮小,頃刻間化作了螢火,隨風而逝……

……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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