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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話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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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話 等我

粗略算算,他二人距上次相見,已時隔一年之久。

老者不同於以往,面色沈肅凝重許多,這讓寅初也不免謹慎幾分,那久違的不安似乎也在隱隱作祟。

“還記得小龍王的故事嗎?”須眉問。

“印象頗深。”寅初手中握著直鉤無餌的魚竿,回道。

“呵,”須眉哂笑,擡手後移著鬥笠,語氣裏多了分嘲意,“也算值得了,他這一世平庸卻不安穩,盡力維持這般局面已屬不易,總好過小龍太子甫一登位便陷殺局。”

寅初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並沒有接話。

這一年,安侯反,睿帝憂憤而薨,太子繼位,迎接他的是內患外侵,面對此種困境,他手中卻只有先帝留下的一張牌——蘇公。

早先稱病辭任的蘇公,不久前,再一次被加授兗州刺史,領軍將軍,鎮守淝廬,捍衛新周門戶。

眼下他出現在這裏,大概是為回京領旨,思及此,寅初總覺事有異象,不由沈了眉目。

“若是殺局,老先生以為,該當如何破?”

須眉略感驚訝,似乎沒料到寅初會先問出口。

“如何破啊……”他看向水霧蒙蒙的湖面,語氣似自言淺嘆,“其實支持蝦魁奪位的並不多,就連他同族中亦不乏反對者,當然,蟹丞依舊是保持中立,沈默以對。老龜曉得蝦魁將軍必反,卻沒想到他會一意孤行,全然不顧小龍王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將其逼迫至死,三七還未過,便又起兵攻上。老龜固然想輔佐龍太子在這場鬥爭的漩渦中掙脫,卻如頭懸利刃,舉步維艱。”

須知此時,那些門閥士族雖不讚同安侯奪位之舉,但也談不上與新帝是一條心,因為大家都在等第一個叛亂的賊子出手,那樣的話,後來者便可打著討伐逆賊的名號為先帝覆仇,再將自家擇選的、擁有正統血脈的傀儡推上王位,自然,便成了一等功臣,又一個‘安氏’。

“……所以龍太子只能依靠老龜這般,出身不算顯赫,卻手握一眾擁躉的散將們。老龜一直清楚,他們這類游兵散將,魚龍混雜,一步步從外海之敵的血盆巨口中廝殺出來,個頂個不好管教,也不好使喚,但的確是龍太子眼下唯一能支配的兵力了,畢竟小龍王也已經對其考驗多年了。”須眉言道。

寅初:“老龜與小龍王,雖境地相同,但身處兩端,自是需要時間磨合。”

雜兵散將雖能用,但也因非正規,內裏多暴桀之輩,跋扈專橫,奸殺擄掠,無惡不作。蘇公有信仰學識,對手下的兵卒管教也算有方,但殺人越貨之事不能說完全沒有,至少可控,有時遇特殊情況,為保己方利益,殺戮也是出路。

從前睿帝不願蘇家軍過江入京也是出於顧慮,蘇公欣然接受。對於這謹慎精明的老頭而言,他原也不想帶兵過境,一著不慎,說不定就是拱手送人了。

相互防備,相互猜忌,哪怕只有一點,在面對敵人時,都似一盤散沙,所以也難怪這麽久都未能牽制住安侯,如今,形勢所迫,如若再僵持下去,恐怕有十倍於對方的兵力,也難保江山。

須眉明白對方所言外之意,但他也有他的顧慮。

“老龜的確有意邁出一步,只是眼下形勢更為覆雜,他的舉動,很可能讓原本處於觀望中的幾方族系築起防範,蟹丞也會忌憚,那他豈不是面臨以一敵十的局面了?”

“怎會是一?”寅初挑眉,眼尾的餘光露出了然之色。

“滑頭小子,嘖,”須眉撇撇嘴,乜乜眼,曉得對方是猜到了他的打算,不由得哼聲,“你可當那拉攏是容易事?雜兵散將個個跋扈,以私利為重。”

“重利更好,有獎賞,便有勇夫。”寅初聳聳肩,稍作一頓,繼而直言道,“只是老龜自己難有利。”

須眉:“何出此言?”

寅初:“誠之一字,自古好用——以誠表忠,以誠表義,以誠示弱,不為而為,無權即是有權。”

須眉執竿的手微微一沈,凝目而思,這是叫他推功辭名?

的確,若他的風頭蓋過那幾個流民軍團將領,勢必會引起不滿,也不利於謀求合作,更別提共贏了,再者,他更不能在此等關鍵時刻引安相提防忌憚,畢竟還得指望對方‘背叛’手足同胞呢。

此番若能平亂,自然是好事,但也並非沒有風險,流民軍與朝廷相攜,究竟是引狼入室還是卸磨殺驢,尚未可知。

“只怕是,狡兔死,走狗烹啊……”須眉喟嘆。

寅初淡然反問:“可用便可存,莫可用便無存,一味退守,難道就可得長久?”

須眉默然思忖,半晌後,才沈吟道:“也罷,順勢而為,既躲不過這結局,那不如先投誠表忠,也好為身後一眾戰士謀條後路。”

這句話沒提老龜,也沒有戳破主角是誰,不知有意無意,但寅初適時甩竿,硬裝無知無覺。

須眉:……

……

一老一少就這麽守著湖岸聊了半日,直待雲霞漸染,日灼青天,才起身道別。

看著須眉拾竿的側影,寅初心底那陣莫有來的不安再度湧現,說不上為什麽,他有種預感,須眉此行,要比他設想得還要兇險幾分。思及此,他面向欲將離去的老者,神色轉而凝肅,遲疑開口:“家師曾有一語,今恕晚輩僭越,想借來予老先生送行——謙退保身,中庸大道,寵辱不過雲煙,遇險亦能禳之…”言罷,他拱手擡臂,深深拜謁,“老先生,千萬珍重。”

須眉眸光微閃,深意稍縱即逝,他伸手撚著須梢,從容淺笑:“那老夫,借小友吉言了,他日歸來,再與小友垂竿相續。”

寅初看著須眉走遠的背影,蒼勁沈穩,卻似負重山巒。手中握著的玄銅令牌,正面是繁覆的纂【蘇】,背面是蘇家軍的徽紋,這是方才須眉離開前留下的,如此,算是與他表明了身份。

十三自始至終都隱在一旁觀望著,直到須眉離開,她才翩躚落在寅初身側。

“你擔心他。”幾乎是肯定的語氣,話音一頓,她朝須眉離開的方向瞥去一眼,淡淡道,“雖會遭遇險阻,不過他是將材氣度、長壽之相。”

寬慰之意很明顯,但也是實話。她見過須眉,那還是她初尋到寅初未及相認時,雖說她聽不大懂二人的對話,但此刻從寅初的神色裏,她讀出了他的不安。

看相的本事她只跟六爻學了皮毛,但看個凡人還是不難的,掐指一算,粗淺瞧瞧也差不離。

“哦?”寅初顯然有些意外,但轉而一想,以她的身份修為,也不算意外,便挑了挑眉眼,忍不住起了調侃心思,“師姐這般神算,那不知小生這命裏可有富貴?”

十三當真歪首打量了他一番,回道:“你沒有,但你若需要銀錢,我可以給你金豆子……多少都可以。”

寅初額角一突:竟還補充了一句……

“那就算了,”他想了想,又詢道,“但富貴沒得,紅顏總該有吧?比方說,佳偶天成的那種。”

十三抿唇:……怎得,想再尋個小帝姬?

瞇起的狐眸,淺金倒映著赤霞,鎏光異彩,十分好看。

就在寅初以為自己會挨一巴掌的時候,卻聽她忽而開口:“我要離開了……”

“離開?!”寅初一怔,趕忙解釋,“我方才是胡唚的,你莫惱!若不然,打我出出氣……”

十三:???

“你在說什麽?我只是暫時離開。”

其實她不大理解眼前人為何這般驚慌,甚至面色瞬間白了許多,但見他如此,她竟有些心頭發癢。

寅初高懸緊縮的心這才落回了胸口,暗自吐息,“那便好……”

他有些猶豫,想詢問她出了何事、因何事離開,但他很清楚,她大概不會同他講。事實上,就算講了,他這四肢無力的凡人也幫不上什麽。

落寞悄然攀上眼底,他將目光垂下,註視著她的耳廓,一寸寸平覆心緒,也平緩了聲音,“那,何時回來?”

“還不曉得。”十三搖搖頭,實話實說。

“嗯,”寅初頓了下,揚起一抹淡笑,“準備何時動身?”

“這便走。”十三始終盯著他的表情,似乎還想捕捉些什麽。

寅初不免又是一怔,“很急?”

“嗯,急,”看見他眉間郁郁蹙起,十三有些急切,更想快些離開,“距離有些遠,早去才能早回。”她實在不喜這一日抵一年的時間流速……

早去,早回…

似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寅初只覺一陣沁涼甘甜順著耳目滑入心間,浸入五臟,又卷起汩汩悸動湧向唇舌…

“其實…有件事,我想了許久…”喉嚨滑動著,他生怕脫口而出什麽,不由摩挲著手腕,試圖阻止自己,“待你回來,我們…我再同你講,可好?”

“何事?”十三眨眨眼,有些好奇,但他的神情又讓她不由得緊張,隱在暗處的尾巴不自覺地戰栗,酥酥麻麻自尾閭竄入,沿著她的脊骨攀至風池,差點兒逼出狐兒一對。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她那身水墨綃衣一瞬間變得淺淡清透了許多。

寅初心口微微顫,舔著發燙的唇,“待你回來再說。”

“……”他這般欲說還休,反倒勾得狐貍抓心撓肝,愈發迫切,“罷了,那你好生在家等著,我會盡快回來。”

“好。”寅初溫柔應下,那對墨瞳滿是繾綣,比之暮色還要濃艷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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