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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話 冷鍋冷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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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話 冷鍋冷竈

她辨不清眼前的景象,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萬籟俱寂,天色幽暗陰沈得難以辨認,也許是拂曉,抑或黃昏,目之所及,一切都仿佛籠罩在朦朧的灰霧之中,伴隨著淺淺呼吸,是躲不掉的濕冷血腥。

這裏似乎是座荒廢的神廟,此刻她正置身於一方古陣中,被縛在高聳的石柱上。

石柱刻滿了符文,詭異而壓迫,而她,絕望而麻木。

束在她身上的繩索,是天蠶金絲織就而成,割不斷,燒不毀,隱隱流轉著禁錮的咒力,只要她稍有掙脫,它便立即纏繞得更緊,不顧一切地擠壓著她的血肉筋骨,似要將其截斷。

築臺之下,靡靡攘攘圍了許多人,靜默地凝望著她,沒有叫罵亦無喧囂,甚至不聞絲毫喘息聲。若非他們的目光紛紛投向自己,她會以為自己同他們身處於兩個空間。

這些人表情各異,有憎恨,有忌諱,有閃躲,甚至還有面露痛苦不忍直視之態。如此不免叫她感到渾身發冷,心底愴悢。

但實際上,她依舊不確定那愴悢是否真的出自她。

杳冥間,一個身影向她走來,真容被陰霾遮掩著,步伐搖曳時,有種冷漠而殘忍的氣息彌漫四溢,而後逐漸逼近。

是誰?

她努力凝視辨認,奈何徒勞。

對方緩緩停在她面前,俯身貼近,似乎說了什麽,又似乎,那不過是她的錯覺。

突然,利刃毫無預兆地刺入她的身體,一下又一下,血肉割裂,深淺不一。

然而她像是被某種禁咒遏制住,無法出聲,只能默默承受著淪肌浹髓的劇痛。

視線愈加迷離,眼前的一切都似虛幻蜃影,唯有溫熱液體流淌而出的觸感,和空氣中,忽而濃烈的腥甜。

這一刻,耳畔嗡然作響,識海如浸了鉛銀鐵水般,沈重發燙。一道尖銳劃過靈臺,獻祭了最後的悲鳴,剎那間,戛然而止,歸於寂寥。

……

寅初的寢臥內,十三猝然驚醒,騰地彈身坐起,撥亂了垂落的床幔。

夢魘將散未散,琥珀金瞳隱隱還有未褪盡的紅意,額角溢出濕意,風拂過,冰涼一片,她恍惚以為是夢中沾染的血。

半晌,她壓下胸口的紊亂起伏,半垂的眸底,是一閃而過的晦暗。

自從體內多了那碎片,這個夢便時不時尋上她,已數不清是第幾次了,她依然無法看清那道身影,可夢中的痛楚卻是愈發清晰入骨,照這麽下去,她甚至懷疑自己遲早有一日會痛死在夢裏……

門口傳來窸窣聲,說不上是鬼鬼祟祟,但顯然是刻意輕緩。

十三驀然轉首,識出那抹熟悉的氣息,眼底的冷意瞬間散去,拂袖勾指,房門應時而開。

“啪——”

門外的寅初受了驚,手一抖,剛準備插在檐角的柳枝掉了一地,他訝然擡眼,看向內室,只見素帳青榻上,她側身偎坐著,緞發披肩,雲鬢微濕,衣衫有些淩亂,領口松散著,白玉羊脂若隱若現。

呼吸淺淺一滯,他倏地移開視線,慌亂開口:“抱歉……可是吵醒你了?”

“唔…沒,”許是夢魘中的痛感還未消失殆盡,十三有些懨懨,語氣也添了些慵懶隨意,“拿的什麽?”她掃了眼寅初手裏的物什,又瞧見地上的柳條,生出幾分好奇來。

寅初清清嗓子,不著痕跡地掩飾著失態,隨即晃了晃手上那兩串五彩繽紛的面疙瘩,回道:“今日起便是為時三日的寒食冷節,將這些掛在門窗上,討個平安順遂的彩頭。”

“冷節?”

她倒是沒聽過此節,不過算算時日,莫非…

“可是清明?”

清明她曉得,從前的時候,每逢此節,奉先寺都要置辦法會齋醮,好叫姓楚的那幾個瘋子裝模作樣地祭拜一番。

卻見門口那人搖搖頭,“非也,冷節之後才是清明,二者前後相續,饒是一同過了,但俗禮卻不好省去,寒食禁火、插柳祭祖,需得遵循才是。”

十三歪了歪頭,無需湊近,也能看得出寅初那兩串掛飾是面團捏的,每個都是拇指大小,被捏塑成燕雀,鳴禽,蓮菊花卉,各式各樣,甚至染了顏色,其中還有一只不知是狐還是貍的小獸,不得不說,雖算不上栩栩如生,但那憨態可掬的神態倒也配得上一句‘心靈手巧’的誇獎。

要麽說凡人著實很會呢,每逢佳節都能琢磨出這般那般的新鮮玩意兒。

狐貍被挑起了興致,暫時將夢魘拋諸腦後,“倒是有趣。”她翻身下了床,赤著玉足來到門前,拉過寅初的手腕,便將鼻子湊過去,聞那一串串的面偶,全然未顧及自己的衣衫不整。

寅初目光閃躲著,盡量避開不亂瞟,下意識搓起指尖,想要替她理好衣襟,又覺不妥,紅暈悄悄染上耳廓,又撫上頸間。

“不甜,也不香,”十三皺皺眉,有些嫌棄地推開了面偶,“賞玩尚可,食之無味。”

寅初哭笑不得,“原也不是做來吃的,掛在門前屋內,既是緬懷,也是祈願。”

“緬懷誰?”狐貍好奇,“是何寓意?”

“這便說來話長了,”寅初一邊說,一邊重拾手中的活計,“寒燕折柳,是為懷念從前高風亮節的介推先生;祭祀拜祖,是為敬天地鬼神,悼念亡故的祖輩宗親……”

寒食禁火,最早源自遠古請新火的傳統,彼時人們尚未掌握便利的生火法子,多是通過鉆燧取火,並設法保存。而每年初春時節,氣候幹燥,極易引發火災,保存的火種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火災,加之春雷頻繁,山火的風險也就增添了幾分,所以古人在這個時節會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以向天地神明祈求平安和豐收。

祭祀的重要環節便是禁火——熄滅上一年傳下來的火種,並將谷神稷的象征物焚燒,以敬農神;之後再鉆取新火,以迎新生。

如此便是,舊去新來,生生不息。隨著時間推移,朝代更疊,禁火這一傳統便逐漸演變為冷節,後為了紀念賢臣義士介子的高潔忠貞,也為了祭祀先輩祖宗,又增添了許多方式。人們在這幾日,不僅會遵守禁火食冷食的習俗,也會祭拜,踏青,南北各地依著習俗也有不同的慶祝方式。

“……習俗如何演變,世人的祈願向往,從來都是海晏河清,堯風舜雨罷了。”

寅初只是簡單地同十三講了冷節的習俗,並未過多提及那位名臣介子與晉之文公的事。

史書三五行間的記載,不過是耳熟能詳的割股充饑,推功隱居,後文公為請介子出山,以極端手段,放火燒山,然介子不願違背信仰寧死未出,攜母共葬於火海。史官的表述當然很客氣,又不是什麽需要口誅筆伐的行徑。對介子的哀思悼念固然必要,但文公的做法也不好說光彩。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在上位者看來,並不是始終成立的真理。掌權的他們從來認為自己便是道,下位者歸屬他們,便該理所應當地從他們的道而非自行它道。

所以這本質上不算光彩的故事,寅初便沒與十三多言。

十三卻想到了些別的。

“習俗演變…”她眼底漫上些許涼薄,“便是從敬天地、敬鬼神變成了敬人間的君王賢士了。”

她想起再過個兩百來年,未了曾待過的那一世,她便從未聽過冷節的習俗,許是國土不同,節俗不同,抑或者,冷節在往後的歲月都不會有了,就像那時,南楚的佛寺由盛入衰,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

也許再之後,佛寺觀宇還會有興起的時日,在她看來,凡人雖看似弱小無依,但靈魂深處的野心欲望卻是無窮無盡的。

轉瞬即逝的陽壽對人族從來不是限制,而是為輪回加註的靈魂養分,每一世的經歷都會在靈魂深處留下烙印,再經過累世的堆疊,累世的打磨,即使再入輪回時被抹去了曾經的記憶,可靈魂卻是從未停止過進化蛻變,無論多新,終會有厚重之時。越是厚重,越具力量,魂識也更靈活,比起敬畏神明,更想成為神明,然後創造神明。

也許將來的某一天,凡人不再會信奉神明,也許不再有佛寺道觀,即便有,裏面供奉的,保不齊是他們自己……

寅初腦子裏從未曾有過這樣的思考,比起詫異,他更覺得有趣。

他自然是相信鬼神的存在,且不提他那無面道人的師父,便是眼前的十三,就非凡人。

他以為,人神相依,最起碼,人間的存在定是受高維的神佛所掌控的。但聽了十三的話,他會覺得,這存在本是各自獨立的——存在而已,也許相通,但未必相依。

“相依?”十三思索著寅初的問題,眼底忽而溢出迷茫,那迷茫不是困惑的意味,更像是…遺忘了什麽。

她覺得自己曾經應該知道某些真相,可那真相似乎不該被探知……

“大概是,不可被提及的相依吧…”語畢,她心底驀然湧上一股躁意煩悶,便不想再言及相關。

察覺到她的心緒不寧,雖不曉因由,但寅初還是順勢調轉了話題。

“過幾日城裏有春日廟會,可想去逛逛?”

十三轉身回了屋,端起桌上的粗陶盞,飲了口冷茶,壓下那股莫名,“廟會?可是能買到好些東西的那種?”

“是這樣沒錯…”寅初語氣中多了些不確信,“如是可是想買什麽?”只怕她想買的這裏沒得賣,賣的又入不得她眼……

“需要買的多著呢,”十三下意識環顧著,可用‘室徒四壁’來形容的舊屋,對廟會充滿了期待,“我們何時動身?”

寅初:“不急,廟會要後日才有,待我同家裏準備完祭祖的事,便帶你去。”他話音一頓,試探道,“到時候舍妹也會同行,不知如是可願…”

十三似乎早有準備,“無妨,這個不需得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寅初寬慰淺笑,只是內裏並不是那麽放心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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