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做什麽扔狐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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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做什麽扔狐的魚？
閑適時，寅初最是喜歡去湖邊垂釣。
在十三看來，他著實不善此道。先不提那餌料問題，便是好不容易等到魚兒上鉤，他似乎又總難把握收桿時機，每次坐上兩三個時辰，方才勉強釣上一兩條。有時見魚兒太小，他又要放回湖中。
十三嫌他沒用，幾次過後，實在看不入眼，就趁他中途走開的空檔，甩出縷靈力偷摸幾尾肥鱖，而後悄悄丟進他收獲慘淡的魚簍裏。
待寅初回來後，瞥見魚簍裏多出來的恁大的數尾魚，免不了又是一番震驚詫異。
寅初：？？？
他不由得舉起魚簍，茫然四顧。
若說真隱山中饋贈他參草的是山神，難不成這會子又冒出來個河神？近來種種匪夷所思的‘神跡’委實叫他受寵若驚。
十三曉得他會吃驚，但並不會心生恐懼，卻沒料到這人崽子，竟在楞神片刻後，將她送的那幾尾鮮魚盡數傾倒回湖中，只留下他自己費勁巴力釣上來的兩條。
十三：？？？
這是怎麽的？什麽個意思？嫌棄狐摸的魚？
現下換成她驚詫不解了。
第一回這般，第二回亦然，第三回、第四回仍是如此，且之後的每一次，但凡十三摸魚送去，都會被他盡數放生回湖中。
像是雙方在暗中較勁似的，但真正不爽的卻只有十三，咬碎一口小尖牙。反觀寅初，每每看到被裝滿的魚簍，只會搖首淺笑，露出一絲無奈。
十三在暗處磨著利爪：氣死狐了！
終於有一日，狐貍再也氣不過，忍不下，不管不顧地飛身掠去，驀然落在對方面前。
毫無預兆的舉動嚇了寅初一跳，腳底一軟險些將自己絆倒。
十三卻不給機會，擡擡手指穩住他的身形，開口便是質問：“你做什麽偏要將魚扔回去？”
且說寅初眼睜睜看著不知自何處忽而示現、又忽而蹁躚曳至自己面前的女子，初時的驚嚇後，待看清對方的模樣，那一瞬間，周遭的一切似被神佛彈指凝頓，唯有他識海劃過一道淺影，似曾相識，卻未相知。
眼前水墨綃衣的少女，不過二八年歲，烏發垂散，半染銀華，膚賽霜雪，顏若皎月，淺淡又不失容華，似月下瑤玘。一雙淺金瞳，宛若琉璃晶珀，比之粼粼秋水更勝一籌。
她攜著清冽而來，恰似神女降臨，惑人心魄。
可寅初眼中只有那對淺金瞳，眸光相觸的剎那，竟讓他心口恓惶，悸悸發緊。
“你…”他怔忡著，喃聲囁喏，卻被對方的追問打斷。
“問你呢，作何要扔掉狐…”十三驀地頓聲，眸子一轉，隨即改口，“我送的魚！你就這般嫌棄？怎也不見你扔那飛鼠的果子？”明明那些靈草也收得好好的，野味菌筍也不曾有過嫌棄，偏這麽幾尾魚，非要同狐作對！
“非是、非是嫌棄，小生…”寅初腦子有些轉不過彎，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斥問弄得發蒙，加之現下沒由來的陣陣心悸，攪得他靈臺一片混沌。
他住了聲，努力理順著內裏的躁動，隨即微微頷首，直視少女那緊繃含怒的淡顏。
半晌，展顏以應，“近日的魚，都是姑娘送予小生的？”
語調溫和清雅，菱唇輕淺微揚，清俊的面容煥出玉般溫澤，眸光澄澈通透，幽幽無掛礙。
十三的瞳孔倏地瑟縮了下，她凝望著那雙同從前一樣的墨瞳，心口一麻，如同被無形的蛛絲纏繞著，綿綿軟軟，卻又韌又酸。一時沒耐住，她便沖動地露了面，可該如何向他言明身份，卻還沒大想清楚。
寅初捕捉到了那根根分明的長睫悄然地顫動，恍若清風拂過蝶翼，落下啄吻。然金瞳只露了一剎那的輕晃，便掩住了多餘的心緒，依舊氣勢十足地逼視著他，也沒有回答他方才的提問。
寅初不在意，稍作頓首，似乎想起了旁的事，繼而望著她，眼底漾起柔旭。
“真隱山中，贈予野味參芝的，也是姑娘，對否？”
“沒錯。”
幹脆利落，簡明扼要，但，戛然而止。
寅初不由挑起眉尾，沒等來下文，便只好主動追問。
“不知姑娘此舉，意在？”
“報恩。”
事已至此，十三也知猶豫無用，莫不如敞開天窗，表明來意，說能說的，隱該隱的。
她抿了抿唇瓣，迎著墨瞳，一字一句道，“你曾救過…我，而今我便是來報恩的。”嘖，改口實屬不易……
十三尋思著，雖則寅初能當即接受那只開了靈識的天籟鸮，但鑒於上一世她引出的那些亂子，如今她也並不打算顯露自己的真身，便也不需要告訴他，自己究竟是什麽身份，對他而言，知之越少，風險越小。
寅初怔楞了下，腦海裏篩著回憶，將自己有限的年歲搜尋個遍，面露困惑道：“可…小生惶恐，並不記得，何時曾——”
“你的確救過我，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該說，是很久很久以後……
十三打斷他，既不想他白費力氣，也不準備與他詳述，“你只是忘了而已。”但沒關系，狐記得便好…
寅初：……
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不過方寸之遙，可她的聲音卻異常幽遠縹緲。
他沒有錯漏掉她眸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只那一抹黯然便叫他不忍不順著她的心意。
“這樣…那許是小生忘了，姑娘莫怪。”
近乎盲從的態度，反倒讓十三有些意外。
狐貍不免暗自嘀咕：這小和尚，怎麽前世今生都這般好騙？莫非元神便是個憨傻的？
寅初卻不覺如何，隨即自報了姓名，“小生姓劉，名寅初。敢問姑娘…尊號？”
他這麽問，是壓根就沒將她看作凡人……
不過十三是聽不出來這內裏的心思，對方問及名號，她便自然應答。
“吾名如是。”
“如是？”寅初饒有興致，仿佛在唇齒間品啄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果真，她的名字合該是這般不俗的。
如此平常的兩個字，明明有千百句辭藻可取，他卻偏挑了這句佛偈。
十三目光微凝，幾分審視，幾分迷茫。
這一切似乎有些太過順利，他輕易地接受了她的出現，對她的態度，也是有種說不上緣由的莫名熟絡，仿佛早便與她相識，她的所言，他竟不曾有半點質疑。
這讓她不免生出錯覺，也許……
“你…當真不記得從前之事？”
寅初一怔，隨即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的覆雜，沈吟開口：“小生慚愧…”
明明是初見，彼此該是陌生而疏遠的才對，可縈繞在他和她之間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往昔悵然。
可這往昔，只有她記得。
十三揮開不爽利，餘光瞥見腳下的魚簍，終於憶起正事，氣悶再度躥上心頭，“休要轉移話題！你還未回答，為何不要我的魚？”
寅初不由輕笑出聲，搖搖頭，“如今家中不過三口人食飲，茶飯烹煮，一兩尾足矣，如是姑娘每每予小生這滿滿一簍生鮮，委實吃不完，卻又叫它們離了湖水，豈不是太過浪費了？”
他沒有說什麽竭澤而漁，那樣好為人師的說教可不適合對她說。雖不曉得何故，但他下意識便覺如此。
“休來蒙我，你便是從未留下過魚兒做與自己吃！”十三豎起纖巧淡眉，戳穿寅初的未盡之言，“既然你現下搬出去獨居，又為何要將釣到的魚兒送與老宅？自己卻兩手空空，只知道回去喝粥嚼菜！”
寅初詫異，卻不承想她連這些細枝末節的事都曉得…
難不成…自己這是被監視了？
他思索著，倒也不覺意外，詭異的是，他竟也沒覺得怵然排斥。似乎眼前的她，做出什麽舉動，他都不意外。相較而言，自己會有如此莫名其妙的反應才是更出乎意料的。畢竟就連妹妹如意，他也未曾這般縱著。
“其實，小生並不喜食魚蝦之類。”寅初解釋道。
十三稍稍側首，恰巧露出了耳廓上的猩紅小痣。
不喜？
她皺了皺眉，“可你前日並未有所獲，為何也沒留我的魚？”
寅初眉宇間映出幾分疏淡，“小生垂釣只是消遣，不過是尋一靜、得一定，並不為魚鲙之鮮，”他直視著對方清冷且有些含怨的雙眼，忽而生出些沖動，想要與她好生解釋。
“說來，也是小生的些許執念吧…”
他說，眾生即存於世，自有輪回衍化，環環相銜。他曉得物競而生，食與被食，賊與被賊，皆是道法。可他總想著，因果業障，終有還報。他垂釣，效仿聖賢，單看自願咬耳鉤者，今日若有願者上鉤，當是註定需得了斷此生輪回，那他便願做一把相助的刀刃；若無願者，亦是註定，他便也不去強求。
其實從前，也有人詰問過他直鉤垂釣、願者上鉤的姿態，但對待旁人，他只用前半句的坐忘求靜來搪塞，並不會提及心中的執念之事。可面對眼前的她，實在不想就這般敷衍過去…
十三聞言，眸光微微晃動，多了幾分忖然。她明白寅初所言之意——她所謂的贈予，於他而言，實則也是她為了他而強求攫取的，那他便不能留下。
“魚兒同那些靈植仙草不一樣，回到湖水裏還有的生機，你可是也想告訴我這個？”十三的指尖剮蹭著耳廓上的小痣，擡眸反問。
寅初溫雅低笑，“雖有此意，但也…實在是小生虛不堪補，無福消受如此多的珍品，只好忍痛拒絕了。”
十三抿著唇，心想這人崽，揶揄的本事還真是每世遞增。
其實還有個原因，他未提及，便是那些仙草靈芝，不乏少則百歲多則近千的珍品，非他這般身份能享有的，若叫旁人看了去，免不了紛爭。
如今的亂世，懷璧其罪的事，能避當避。
……
雲簇日漸西，十三同寅初向著赤暮霞光並肩漫步，閑適愜意得不似初識。
直到寅初忽然想起什麽，開口道：“如是姑娘家住何處？天色不早了，小生送你一程。”
“用不著麻煩，我住你那。”十三回答得輕描淡寫。
寅初腳步一頓，似乎沒聽清，又似乎聽清了，但的確不大明白。
他試探著追問：“住、是同小生住得很近？”一個胡同？一條街？
“若是用遠近來丈量…唔，”十三認真思索了下，“共室而居，可算是很近了吧。”
她的表情很坦然，但脫口而出的話聽在外人耳中著實見不得光亮。
寅初靈臺嗡嗡：什麽？共什麽？
“共、共室而居？”寅初下意識拍了拍震驚的頭顱，聲調不覺高了幾分，“你是說，你住在我家？我那一間破瓦灰墻的舊屋？”
“你家，你的舊屋，你的寢臥，有什麽問題？”
十三轉過身，古怪地看著他，不得不說，那古怪中還透著些許不屑，似乎在責備他的大驚小怪。
寅初倒抽一口氣：問題可大了去了！
他瞠目結舌僵在原地，完全不曉得該作何回應。
十三有些不耐，“嘖！你這是什麽表情？從前同榻而眠的時候也不見你有何異議。”
實則也不能怪雜毛狐貍語出驚人，雖說她能考慮到在人界不便輕易透露自己的真身，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說到底，這都是基於她那並不算多的往昔經驗。
然而她的經驗裏，自己同未了從無什麽世俗男女的避諱和顧忌，所以又如何指望她來理解寅初的震驚。
“非禮勿言！”寅初聞言，失措驚呼，立馬伸手掩住十三語出駭人的狐口，怕她再吐出什麽有違公序良俗的言論，“罪過罪過，且不可亂語，小生並不曾…咳咳——”
一張俊顏倒映著夕色，似熟透了的柿果，紅潤誘人。
十三瞧著，卻沒生出什麽垂涎。
她稍顯不耐地拍開寅初的手，抿了抿唇，狐眸半瞇，眼尾一挑，睨了過去，“你只是忘了，並不代表不曾發生！嗬，”她冷笑了下，“在話本子裏，你這般的，可要被叫作背信棄義。”
若是五子圍聽見她這般言論，要不了會嘆一句：不怕那不懂的，就怕這跟錯了師父瞎學了知識，半懂不懂還硬要胡亂應用的！
寅初張了張嘴，百口莫辯。
“不過如今我住在你外間偏室裏，畢竟你現下的床榻又小又窄，住著太擠了。”十三嫌棄地吐槽。
寅初聽在耳中，不曉得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做些別的反應。
憋悶了半天，才輕輕吐息，試探道：“如是，你、你可有，自己的宅院？”
十三：“當然有。”
還不等寅初松口氣，便聽她接著道：“不過不在此地，我既是來尋你的，自是要同你在一起才是，用不著另覓別院。”
這回答，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寅初一時間也無言反駁。畢竟眼前處處是謎的少女，並不能用公序良俗的常理來要求，只有將她看作仙子神靈，同居一室倒也算坦然。
他這般自我安慰著，嘆了口氣，妥協道：“走吧，回家。”
十三勾唇，揮袖先行。
其實她也曉得，如今要自己與他同榻而臥，怕是也不能夠。即便她很清楚，他是未了的轉世，他與他內裏元神是同一，可對她而言，小和尚只有一個，她暫時還無法將他們完全看作同一人。
那份親昵，大抵還是有了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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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適時，寅初最是喜歡去湖邊垂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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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嫌他沒用，幾次過後，實在看不入眼，就趁他中途走開的空檔，甩出縷靈力偷摸幾尾肥鱖，而後悄悄丟進他收獲慘淡的魚簍裏。
待寅初回來後，瞥見魚簍裏多出來的恁大的數尾魚，免不了又是一番震驚詫異。
寅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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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曉得他會吃驚，但並不會心生恐懼，卻沒料到這人崽子，竟在楞神片刻後，將她送的那幾尾鮮魚盡數傾倒回湖中，只留下他自己費勁巴力釣上來的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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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雙方在暗中較勁似的，但真正不爽的卻只有十三，咬碎一口小尖牙。反觀寅初，每每看到被裝滿的魚簍，只會搖首淺笑，露出一絲無奈。
十三在暗處磨著利爪：氣死狐了！
終於有一日，狐貍再也氣不過，忍不下，不管不顧地飛身掠去，驀然落在對方面前。
毫無預兆的舉動嚇了寅初一跳，腳底一軟險些將自己絆倒。
十三卻不給機會，擡擡手指穩住他的身形，開口便是質問：“你做什麽偏要將魚扔回去？”
且說寅初眼睜睜看著不知自何處忽而示現、又忽而蹁躚曳至自己面前的女子，初時的驚嚇後，待看清對方的模樣，那一瞬間，周遭的一切似被神佛彈指凝頓，唯有他識海劃過一道淺影，似曾相識，卻未相知。
眼前水墨綃衣的少女，不過二八年歲，烏發垂散，半染銀華，膚賽霜雪，顏若皎月，淺淡又不失容華，似月下瑤玘。一雙淺金瞳，宛若琉璃晶珀，比之粼粼秋水更勝一籌。
她攜著清冽而來，恰似神女降臨，惑人心魄。
可寅初眼中只有那對淺金瞳，眸光相觸的剎那，竟讓他心口恓惶，悸悸發緊。
“你…”他怔忡著，喃聲囁喏，卻被對方的追問打斷。
“問你呢，作何要扔掉狐…”十三驀地頓聲，眸子一轉，隨即改口，“我送的魚！你就這般嫌棄？怎也不見你扔那飛鼠的果子？”明明那些靈草也收得好好的，野味菌筍也不曾有過嫌棄，偏這麽幾尾魚，非要同狐作對！
“非是、非是嫌棄，小生…”寅初腦子有些轉不過彎，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斥問弄得發蒙，加之現下沒由來的陣陣心悸，攪得他靈臺一片混沌。
他住了聲，努力理順著內裏的躁動，隨即微微頷首，直視少女那緊繃含怒的淡顏。
半晌，展顏以應，“近日的魚，都是姑娘送予小生的？”
語調溫和清雅，菱唇輕淺微揚，清俊的面容煥出玉般溫澤，眸光澄澈通透，幽幽無掛礙。
十三的瞳孔倏地瑟縮了下，她凝望著那雙同從前一樣的墨瞳，心口一麻，如同被無形的蛛絲纏繞著，綿綿軟軟，卻又韌又酸。一時沒耐住，她便沖動地露了面，可該如何向他言明身份，卻還沒大想清楚。
寅初捕捉到了那根根分明的長睫悄然地顫動，恍若清風拂過蝶翼，落下啄吻。然金瞳只露了一剎那的輕晃，便掩住了多餘的心緒，依舊氣勢十足地逼視著他，也沒有回答他方才的提問。
寅初不在意，稍作頓首，似乎想起了旁的事，繼而望著她，眼底漾起柔旭。
“真隱山中，贈予野味參芝的，也是姑娘，對否？”
“沒錯。”
幹脆利落，簡明扼要，但，戛然而止。
寅初不由挑起眉尾，沒等來下文，便只好主動追問。
“不知姑娘此舉，意在？”
“報恩。”
事已至此，十三也知猶豫無用，莫不如敞開天窗，表明來意，說能說的，隱該隱的。
她抿了抿唇瓣，迎著墨瞳，一字一句道，“你曾救過…我，而今我便是來報恩的。”嘖，改口實屬不易……
十三尋思著，雖則寅初能當即接受那只開了靈識的天籟鸮，但鑒於上一世她引出的那些亂子，如今她也並不打算顯露自己的真身，便也不需要告訴他，自己究竟是什麽身份，對他而言，知之越少，風險越小。
寅初怔楞了下，腦海裏篩著回憶，將自己有限的年歲搜尋個遍，面露困惑道：“可…小生惶恐，並不記得，何時曾——”
“你的確救過我，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該說，是很久很久以後……
十三打斷他，既不想他白費力氣，也不準備與他詳述，“你只是忘了而已。”但沒關系，狐記得便好…
寅初：……
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不過方寸之遙，可她的聲音卻異常幽遠縹緲。
他沒有錯漏掉她眸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只那一抹黯然便叫他不忍不順著她的心意。
“這樣…那許是小生忘了，姑娘莫怪。”
近乎盲從的態度，反倒讓十三有些意外。
狐貍不免暗自嘀咕：這小和尚，怎麽前世今生都這般好騙？莫非元神便是個憨傻的？
寅初卻不覺如何，隨即自報了姓名，“小生姓劉，名寅初。敢問姑娘…尊號？”
他這麽問，是壓根就沒將她看作凡人……
不過十三是聽不出來這內裏的心思，對方問及名號，她便自然應答。
“吾名如是。”
“如是？”寅初饒有興致，仿佛在唇齒間品啄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果真，她的名字合該是這般不俗的。
如此平常的兩個字，明明有千百句辭藻可取，他卻偏挑了這句佛偈。
十三目光微凝，幾分審視，幾分迷茫。
這一切似乎有些太過順利，他輕易地接受了她的出現，對她的態度，也是有種說不上緣由的莫名熟絡，仿佛早便與她相識，她的所言，他竟不曾有半點質疑。
這讓她不免生出錯覺，也許……
“你…當真不記得從前之事？”
寅初一怔，隨即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的覆雜，沈吟開口：“小生慚愧…”
明明是初見，彼此該是陌生而疏遠的才對，可縈繞在他和她之間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往昔悵然。
可這往昔，只有她記得。
十三揮開不爽利，餘光瞥見腳下的魚簍，終於憶起正事，氣悶再度躥上心頭，“休要轉移話題！你還未回答，為何不要我的魚？”
寅初不由輕笑出聲，搖搖頭，“如今家中不過三口人食飲，茶飯烹煮，一兩尾足矣，如是姑娘每每予小生這滿滿一簍生鮮，委實吃不完，卻又叫它們離了湖水，豈不是太過浪費了？”
他沒有說什麽竭澤而漁，那樣好為人師的說教可不適合對她說。雖不曉得何故，但他下意識便覺如此。
“休來蒙我，你便是從未留下過魚兒做與自己吃！”十三豎起纖巧淡眉，戳穿寅初的未盡之言，“既然你現下搬出去獨居，又為何要將釣到的魚兒送與老宅？自己卻兩手空空，只知道回去喝粥嚼菜！”
寅初詫異，卻不承想她連這些細枝末節的事都曉得…
難不成…自己這是被監視了？
他思索著，倒也不覺意外，詭異的是，他竟也沒覺得怵然排斥。似乎眼前的她，做出什麽舉動，他都不意外。相較而言，自己會有如此莫名其妙的反應才是更出乎意料的。畢竟就連妹妹如意，他也未曾這般縱著。
“其實，小生並不喜食魚蝦之類。”寅初解釋道。
十三稍稍側首，恰巧露出了耳廓上的猩紅小痣。
不喜？
她皺了皺眉，“可你前日並未有所獲，為何也沒留我的魚？”
寅初眉宇間映出幾分疏淡，“小生垂釣只是消遣，不過是尋一靜、得一定，並不為魚鲙之鮮，”他直視著對方清冷且有些含怨的雙眼，忽而生出些沖動，想要與她好生解釋。
“說來，也是小生的些許執念吧…”
他說，眾生即存於世，自有輪回衍化，環環相銜。他曉得物競而生，食與被食，賊與被賊，皆是道法。可他總想著，因果業障，終有還報。他垂釣，效仿聖賢，單看自願咬耳鉤者，今日若有願者上鉤，當是註定需得了斷此生輪回，那他便願做一把相助的刀刃；若無願者，亦是註定，他便也不去強求。
其實從前，也有人詰問過他直鉤垂釣、願者上鉤的姿態，但對待旁人，他只用前半句的坐忘求靜來搪塞，並不會提及心中的執念之事。可面對眼前的她，實在不想就這般敷衍過去…
十三聞言，眸光微微晃動，多了幾分忖然。她明白寅初所言之意——她所謂的贈予，於他而言，實則也是她為了他而強求攫取的，那他便不能留下。
“魚兒同那些靈植仙草不一樣，回到湖水裏還有的生機，你可是也想告訴我這個？”十三的指尖剮蹭著耳廓上的小痣，擡眸反問。
寅初溫雅低笑，“雖有此意，但也…實在是小生虛不堪補，無福消受如此多的珍品，只好忍痛拒絕了。”
十三抿著唇，心想這人崽，揶揄的本事還真是每世遞增。
其實還有個原因，他未提及，便是那些仙草靈芝，不乏少則百歲多則近千的珍品，非他這般身份能享有的，若叫旁人看了去，免不了紛爭。
如今的亂世，懷璧其罪的事，能避當避。
……
雲簇日漸西，十三同寅初向著赤暮霞光並肩漫步，閑適愜意得不似初識。
直到寅初忽然想起什麽，開口道：“如是姑娘家住何處？天色不早了，小生送你一程。”
“用不著麻煩，我住你那。”十三回答得輕描淡寫。
寅初腳步一頓，似乎沒聽清，又似乎聽清了，但的確不大明白。
他試探著追問：“住、是同小生住得很近？”一個胡同？一條街？
“若是用遠近來丈量…唔，”十三認真思索了下，“共室而居，可算是很近了吧。”
她的表情很坦然，但脫口而出的話聽在外人耳中著實見不得光亮。
寅初靈臺嗡嗡：什麽？共什麽？
“共、共室而居？”寅初下意識拍了拍震驚的頭顱，聲調不覺高了幾分，“你是說，你住在我家？我那一間破瓦灰墻的舊屋？”
“你家，你的舊屋，你的寢臥，有什麽問題？”
十三轉過身，古怪地看著他，不得不說，那古怪中還透著些許不屑，似乎在責備他的大驚小怪。
寅初倒抽一口氣：問題可大了去了！
他瞠目結舌僵在原地，完全不曉得該作何回應。
十三有些不耐，“嘖！你這是什麽表情？從前同榻而眠的時候也不見你有何異議。”
實則也不能怪雜毛狐貍語出驚人，雖說她能考慮到在人界不便輕易透露自己的真身，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說到底，這都是基於她那並不算多的往昔經驗。
然而她的經驗裏，自己同未了從無什麽世俗男女的避諱和顧忌，所以又如何指望她來理解寅初的震驚。
“非禮勿言！”寅初聞言，失措驚呼，立馬伸手掩住十三語出駭人的狐口，怕她再吐出什麽有違公序良俗的言論，“罪過罪過，且不可亂語，小生並不曾…咳咳——”
一張俊顏倒映著夕色，似熟透了的柿果，紅潤誘人。
十三瞧著，卻沒生出什麽垂涎。
她稍顯不耐地拍開寅初的手，抿了抿唇，狐眸半瞇，眼尾一挑，睨了過去，“你只是忘了，並不代表不曾發生！嗬，”她冷笑了下，“在話本子裏，你這般的，可要被叫作背信棄義。”
若是五子圍聽見她這般言論，要不了會嘆一句：不怕那不懂的，就怕這跟錯了師父瞎學了知識，半懂不懂還硬要胡亂應用的！
寅初張了張嘴，百口莫辯。
“不過如今我住在你外間偏室裏，畢竟你現下的床榻又小又窄，住著太擠了。”十三嫌棄地吐槽。
寅初聽在耳中，不曉得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做些別的反應。
憋悶了半天，才輕輕吐息，試探道：“如是，你、你可有，自己的宅院？”
十三：“當然有。”
還不等寅初松口氣，便聽她接著道：“不過不在此地，我既是來尋你的，自是要同你在一起才是，用不著另覓別院。”
這回答，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寅初一時間也無言反駁。畢竟眼前處處是謎的少女，並不能用公序良俗的常理來要求，只有將她看作仙子神靈，同居一室倒也算坦然。
他這般自我安慰著，嘆了口氣，妥協道：“走吧，回家。”
十三勾唇，揮袖先行。
其實她也曉得，如今要自己與他同榻而臥，怕是也不能夠。即便她很清楚，他是未了的轉世，他與他內裏元神是同一，可對她而言，小和尚只有一個，她暫時還無法將他們完全看作同一人。
那份親昵，大抵還是有了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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