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尾音3 五子圍的西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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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尾音3 五子圍的西境行
臨行前——
淮娘：“阿西素來自在慣了，我上次去見祂還是五百年前了，以祂那性子，不見得會一直待在瑤池，你且拿上我的玉牌去尋尋看。”她將一枚不知是何質地的白玉牌遞給五子圍。
其實按照神族位份來說，西境王母作為開天辟地後最初始的那批上古神祇之一，淮娘是不該直呼其名的，奈何那位，與神冊古籍中記載的可不同，性子跳脫得很，交友方面也是神鬼精怪不忌，對她胃口的，統統能坐在一處推杯換盞對酒當歌，盡興了還能同床共臥抵足而眠，名諱稱呼更是怎麽隨意怎麽來，反倒是不喜對方稱他娘娘、王母諸如此類的尊號。
如此也不難理解人界的傳說將其描述得那般詭變多面了。
五子圍打量著玉牌，質地柔軟溫潤，似是膏質玉髓捏刻而成，卻又堅韌十足，不會被尋常力道擊碎變形，玉牌一面刻著淮娘的名諱，另一面流轉著西境那位特有的圖騰印章，想來是為防丟失盜用而授予的特制令牌。
“母親可與娘娘傳訊說明情況？”五子圍詢問道，畢竟他一個無名小輩，也難指望對方記得幾百年前的那次…隔空‘宴飲’。
五子圍是不曾面見過對方的，但卻並非素不相識，畢竟他認得對方那低沈而飽含誘惑的嗓音，像塊磁石一樣，聞之入迷。
淮娘上次去瑤池與其相聚時，也不知這二位怎得對飲出了興致，竟一面水鏡投射到了五子圍面前，非要拉著他吟詩作對以助興，無奈之下，他只得對著粼粼鎏光的水鏡扮演了一回沒醉裝醉的風流才子，還是獨自美麗的那種。
為何要說是對著水鏡獨自美麗呢，蓋因能操控得了這境域蜃影術的，都是修為了得的尊者，且被召喚的對象，若是修為等級與施術者相差懸殊，那根本是連對方的影像輪廓都瞧不見的，只能聽聽聲音對話罷了，不過若是施術者願意，當然也可解開禁制，讓對方瞧見自己。
但顯然，看著五子圍被捉弄的窘態，是彼時那二位的樂趣所在。
……
淮娘嘆息著：“傳了，但阿西一直沒回音，想必是又吃醉了酒，睡得不知年月。”她忽然憶起關鍵，提點道，“啊，對了，你若是在山腳瞧見了青鳥或是金烏，那準沒錯，祂定是在宮中了。”
西境王母的隨行近侍有三只青鳥，一只金烏。
青鳥侍者，分別為大鵹、少鵹和青鳥，名字雖溫良文雅，但這三位可不是什麽嬌小可人的鳥兒鳳兒，而是多力善飛的兇獸猛禽，它們一向以原身現世，青身紅腦黑目冷面，一模一樣的三兄弟，能區別它們的，大概只有王母和它們自己。尋日裏，三位侍者除了替主子搜羅各境的佳肴玉釀，也順道攬下了巡山護衛的差事，若瞧見不長眼的狂妄宵小，那是半分不留情，隨手就丟去弱水。
另一位金烏侍者就溫和多了，主要負責娘娘的日常起居，接待訪客等等內務雜事，它的名字就叫金烏，而淮娘他們都會稱其為阿金，五子圍不由得想起二鳥的仆從小金，想來披金戴銀的靈妖鳥獸一般來說都適合當管事？
當然這幾位侍者五子圍也並沒見過，於是，他只能帶著淮娘的描述，在摸不準主人的現狀下踏上了西境拜訪之旅。
西境王母亦被稱作西王母，住在瑤池也不是什麽秘密，但知道歸知道，想要登門造訪卻不是件容易事。
那裏不僅有千百種你叫不上名的神獸祖宗鎮守著，最主要的，瑤池仙山外，炎火迷林的四周，縈繞著的，是不乘獸毫雀羽的弱水三千，可別指望什麽禦風騰雲的仙術管用，饒是天帝親行，也得乖乖下攆叩門。
任何仙妖鬼神想要拜訪，皆須呈寄拜帖等候回音，若是沒有獲準，便難以接近瑤池域內，除非是修為極高抑或是身負機緣的，否則還沒誰能貿然闖進過。
相傳人間的某位帝王，曾尋蹤而上，拜訪過娘娘，但畢竟是傳聞，五子圍是曉得凡人多會編故事的，喝醉了都能宣稱自己上天攬月，與仙子巫山雲雨呢！
不過進入瑤池，其實還有另條路可走，便是從昆侖虛內的天帝行宮中穿入，遞上西境王母曾授予至交知己的玉牌，那守門的使者便會為其引路放行。
昆侖虛是個特殊的神域，這裏是個獨立存在的秘境，不依附於六界任何而存在，曾是父神造的行宮，雖然現在是歸天帝所有，但也並沒劃分給天界，而現任天帝，極少會進入這處宮祗。
而原本位屬天界的王母瑤池，不知何由，幾萬年前被那位娘娘連帶著弱水一起移入了這昆侖虛境內，現如今，天帝行宮反而成了她瑤池的守門結界，天帝更是再未踏入半步。
有淮娘的相助，五子圍穿越結界後，很幸運地落在了昆侖之巔上，他擡頭仰望，那雲霧繚繞中的玉瓊樓宇正坐落在螭盤虎踞的壁立之上，這座摩天礙日的宮殿，華美而莊嚴，無不昭示著天神行宮的巍峨玉璧，宮宇外流轉著的神域結界亦是天界所獨有的。
五子圍被眼前難得一見的鴻圖華構吸引去了全部的註意力，完全沒有註意到佇立在他不遠處的兩位威武雄壯的守將。
這也怪不得他，想他一具白骨成精，在這之前，他只是一介凡人，還是那窮透了的布衣書生，眼前的這座殿宇可是父神所造，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神跡，擱誰不都得障目迷魂？
陸吾和英招被這突然冒出來五子圍驚了一跳，紛紛轉過人面，瞠目瞪著不遠處那顯然被華美行宮迷了神的小妖，頓感艴然不悅。
陸吾：“何方小兒？竟敢擅闖行宮！”
一聲轟鳴怒斥，將沈醉於勝境的五子圍喚回神來，他轉頭便看見一對人面獸身的神將。
按照淮娘的叮囑，虎身九尾的名為陸吾，是負責管理這座行宮的神獸，而鳥身灰翅的名為英招，是另一座山頭上，天帝的那處空中禦花園——懸圃的守將。
五子圍自知失禮，趕緊行至這兩位面色不虞的神獸前，俯信作禮，恭敬致歉：“晚輩琢玉谷五子圍，拜見二位神將尊者，方才晚輩被這神域仙境迷了神，多有失禮，還望尊者莫要怪罪。”
陸吾剛想開口詢問，就被截了胡。
“琢玉谷？靈界那個？”相較於陸吾，英招的性子便跳脫隨意得多，聲音也更為明朗活潑。
五子圍：“正是，晚輩乃是谷主淮娘的義子，排名第五。”
“哦～”英招抖抖翅膀，“怪不得呢，咱就說嘛，憑你這點道行，從什麽結界穿越也不可能直接跳來這處啊，不被扔去填坑，都算你運氣好。”
陸吾黑著張臉，橫目瞪著話多嘴碎的鳥同僚，不滿之意昭然若揭。
英招察覺到陸吾的不滿，卻混不在意地又抖了抖翅膀，“瞪咱作甚？行行行，你來你來…”話雖如此，他卻在陸吾準備開口時，再次插言，“對了，白骨精，你還沒說你來幹嘛的，哎喲呦呦——”
陸吾沒再慣著他，九條尾巴甩了過去，劈裏啪啦數聲，打得英招直抽氣。
“姓陸的！尾巴多了不起？”英招翻過巨翅捂著後脊梁，氣哄哄地沖陸吾吼著，而行動上卻是後退了幾步，“你問你問！”
五子圍始終垂首，默默候在一旁，絕對不讓自己攪和進去，這些神獸的脾氣，都古怪得很，‘吃你沒道理’的那種。
終於拿回話語權的陸吾轉過身，看著五子圍，仍是一副肅然道：“吾乃行宮守將陸吾，爾今來此，所為何事？”
五子圍恍若不曾察覺他們方才的拌嘴，沈靜回答：“回神將大人，晚輩是奉谷主之命，前來拜訪王母，想問此處借路而行，”說罷，他取出玉牌遞上前，“特持手令，請神將過目。”
陸吾低頭，面無表情地查驗著令牌，身後的英招再次湊上前，沒皮沒臉地開口：“咱就曉得，琢玉谷的來此，除了面見西境那位，想來也不可能是別的什麽事，都多餘開口問。”
陸吾斜睨著鳥同僚，心中十分想再抽他幾鞭。
英招卻繼續喋喋不休，“再者說，你且回想看，這萬萬年來，進入昆侖墟的面生者，哪一個不是來借道的，咱們都是給那位看門的罷了。”
五子圍再次替鳥將捏了把汗。
五子圍：您可少說幾句吧！
陸吾按下心中的躁意，將玉牌還給五子圍，沈聲開口：“的確是西境王母的手令，只不過行宮內部近來在修建，若借路，你需得從懸圃過去了。”
“啥？行宮修建？？”英招一臉懵，“咱怎不知？”
陸吾不耐地回他，“與你何幹？這是本將的管轄範圍，還不快些帶他過去！”
“啊？走咱那？”英招仰頭尋思了一番，隨即點點頭，“哦，倒是也行，只不過那條路肯定會碰上那兩個腦袋的臭牛，嘖，煩得很！”
兩個腦袋的牛？啊，那便是淮娘口中，鎮守瑤水的無名獸了。
無名獸，也並非叫‘無名’，而是兩個頭首性情相異，喜好相斥，無論叫什麽名字，都一定會有一方拼命反對，遲遲爭不出個結果，久而久之，便以無名代稱了。
“行叭行叭，咱帶你走一趟！”英招雖然嘟囔著不滿，卻也沒拒絕。
說罷，這位鬧騰的神將伸出三趾巨足，動作大條地將五子圍撈了起來，甩上背，馱著他朝目的地飛去。
五子圍根本來不及反應，只得慌張地抓住英招背上的堅硬灰羽，穩住身形。
有生之年，他竟能稱得神獸坐騎。
這也太刺激了！
表面上雖恭敬得如坐針氈，內裏這白骨精早已享受得找不到北了，從人生到妖生，他就從來沒這般威風過！
此行西向瑤水，萬裏長空，彤雲層疊交錯，恰似瓊簾青帳，將四向的靈山仙澤朦朧朧遮掩了番，俯首望去，偶見玉樹繽紛，倒更顯華麗玄妙。
五子圍不禁想，若是夜間巡游，雲霧散盡，那蜃景行宮會否遙遙隱現？
沒予他暢游覽勝個盡興，英招便俯沖而下，倏然落至一條纖塵不染、清冷透骨的泉岸邊。
燦若星河，皎似玉帶。
瑤水岸邊，玉樹琳琳，異卉奇葩爭相綻放，仙閣洞闕隱於其中，似真似幻，卻不知那瓊樓玉殿、碧瓦參橫內又是怎樣一番乾坤迤邐。
五子圍剛被英招丟在地上，即見杳杳泉水中，嘩啦啦浮出一龐然大物，還攜著陣陣號角轟鳴。
牛頭馬尾，兩首八足，不必說，定是無名獸了。
只見它四角虬結指天，閃著尖利寒光，獠牙猙獰，即便不做任何表情，也已兇相畢露。最瘆人的，莫過於那兩對獸目，無有瞳仁，慘白一片。
但五子圍清楚，它一定不盲，因為它正歪著兩首，四目齊齊地望向自己。
五子圍：……出場方式倒也不必這般隆重，還自帶奏樂。
咳——
他清了清嗓，緩解下詭異而緊張的氣氛，拱手施禮道：“晚輩琢玉谷五子圍，拜見無名使者。”
“噗——”英招聞言，嗤笑出聲。
五子圍有些莫名，不待他側首詢問，耳邊便傳來一聲嗡鳴低哮。
“天神。”
聲音的方向，來自兩頭獸。
“什麽？”五子圍被震得一怔，更莫名了。
他心頭一緊，擡首望去，便見兩頭獸一唱一和地…吼道。
一頭起，“吾名，”一頭和，“天神。”
表情未變，依舊是猙獰兇相，五子圍眨巴眨巴眼，這才意識到，它在介紹自己的名字，而低吼，僅僅是因為天生如此…聲如洪鐘。
呃…何時竟有了名字？難不成是母親捉弄自己，故意沒說？
“哈哈哈——”英招笑得前仰後合，雙翅顫抖，“它們倆，這是不久前才吵明白，要管自己叫天神！哈哈哈——”
天神獸雙頭轉向英招，四目雖是慘白一片，可五子圍的確瞧出了慍怒之色。
白骨精很是無奈，暗自琢磨著，英招這貨肯定是修為鼎好的，否則就憑他這張欠抽的鳥嘴，如何能在這古神獸圈裏活到現在？！
他嘆了嘆氣，趕緊彎下身子，再度拱手賠罪，“晚輩不知，還望天神使者莫要怪罪。”
笑話！他可沒那底氣，搞不好自己便會因為英招被遷怒，而英招是不大可能管他死活的。
“哈哈哈！你這小兒倒是膽子不大！”英招叉著腰，鳥嘴一張一合地繼續道，“你且放心，咱跟你說，這兩頭傻牛雖長得兇了些，戾氣大了些，但脾氣可是一頂一的好！”
天神獸的兩鼻謔謔地噴出道道鼻息，盯著英招的四目隱隱染上了絳色，那八只蹄蠢蠢欲動，似乎在衡量著用哪一只踹向對方最解恨。
五子圍：脾氣……好？？不閉嘴是真能憋死你啊！
“使者！天神使者，晚輩是奉谷主之命，前來拜會王母尊上，還望使者引路通稟。”
一頭起：“不在。”
一頭和：“在。”
五子圍：？？？
“如此是…何意？”
兩首相視，各自梗著脖頸，再次產生了分歧。
“王母，不在！”
“王母，在！”
五子圍：……我就不該來！
“哈哈哈哈——這兩個傻貨，在不在都搞不明白！”英招又撿了個笑話。
天神獸被嘲得怒意暴漲，頓時戾氣纏身，刨起前足，將瑤水攪得翻飛波湧。
“死！”
“必須死！”
五子圍：……這倒是一致了……
“哦喲！來就來！咱怕過？”英招漲起雙翅，揮舞鼓蕩，頃刻間攪起風杖雲盾。眼見雙方的對峙一觸即發，招招狠戾，靈力激湧，震天撼地，壓根兒不管他死活。
“兩位神將！且等等，尊神殿前，莫要傷了和氣才是！”任憑他好言相勸，奈何這些個神獸壓根就似未聞，或者說，人家根本瞧不上他，又怎會聽他這螻蟻小兒說些什麽。
五子圍無可奈何，只得寄出自己的靈虛罩，將自己護了個全須全尾。
“瑤水境域，休得放肆。”
一聲叱令自玉樹瓊枝後的隱闕傳來，聲音冷冽縹緲，不疾不徐，不怒不躁，卻威壓震魄。
英招和天神的纏鬥，聞聲即止，速度比之開戰時還要快，甚至連怒意都收斂個幹凈，若非天神那對白目瞳內還未散盡的紅氣，五子圍會以為方才不過是他自個的幻視。
五子圍：……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茫然四顧。
只見瑤水對岸，幾對青鸞幼鳥啼鳴而至，依次落於幔帳，玄金喙銜起粼粼垂絳撥向兩側，一身碧青羽紋綃戎裝的神女惚恍而現。
五子圍：…這是……玄女？
不會錯，青羽戎裝，鸞鳥相隨，便是王母愛徒，玄女上神了。
關於這位玄女，淮娘並未與他言及許多，只說她是西王母座下首徒，戰功赫赫，位尊九重，因許久之前的一場征戰，她傷及了元神，自那時起，便卸了九重的事務，只掛神職，隨西王母隱居昆侖虛，未再顯示塵外。
可五子圍卻聽聞過玄女許多事跡，便是人界，至今仍廣為流傳，什麽鏟惡除暴的九重戰神……黃帝之師，傳授兵法仙道，以兵信神符助戰黃帝平定蚩尤之亂，驅除妖人惡獸，還人界清明……甚至，歷代各種玄理奇術，天書妙法，皆由玄女指引點撥而出。
他曾向淮娘打探過關於涿鹿、阪泉的戰事傳聞，而淮娘只說自己因傷渡劫，睡了太久了，遠古之事忘得幹凈，哪家同哪家都分不大清。
五子圍察覺得出，淮娘似乎並不想提及往事，便也沒再追問。
此刻親眼見到這位上古傳說中的神女，不免又想起那些流傳至今的神跡。
玄女容顏玉貌自不必說，天地雕琢，白璧無瑕，只是不知為何，五子圍卻覺得，神女雖聖光淩人，可如冰石般，似乎少了些…活氣兒，非是指人之活，而是神明仙瑞的靈犀之活。
卻說假裝乖巧的兩神獸，見到玄女，立時躬身拜謁。
英招：“拜見玄女。”
天神：“上神。”
玄女僅是一聲淺斥，見他們休止，便也未再多言訓責，那雙寒目冷瞳幽幽掠至五子圍，漠然詢問：“琢玉谷的？”
五子圍晃了晃神，收回靈虛罩，移上前來，依禮拜謁。
“琢玉谷五子圍，見過上神。”
玄女淡淡看著他，似乎知曉他來此之由，未及他開口，便直言道：“王母近來不在玉山宮中。”
五子圍倒也沒多意外，畢竟淮娘先前就透露過，西境這位，從來隨性，居無定所，再加上他到了這瑤水境界，未曾瞧見三青鳥和金烏侍者，多少也有了幾分猜測。
他再次作揖禮問：“既如此，且不知上神可否指引一二方向，晚輩身負母命，前來拜訪王母。”
玄女聞言，先是移轉了視線，投向遠處的未名之地，眸光卻不見深淺變化，沒說可以，也沒說不，沈默半晌，才開口回應。
“英招，引他去崦嵫山。”
英招垂首：“是。”
“多謝…”
不等五子圍道謝，玄女的身影便隱去了，瓊枝簾帳被青鸞放下，再次遮掩了行宮的入口。
五子圍怔了怔，轉頭仰視著英招，歉意道：“便是還要麻煩神將了。”
“走吧小子，嘖嘖，咱竟成了你的坐騎了。”英招口中嘟囔著，將五子圍抓起丟上脊背，不忘朝天神獸嗤鼻冷哼，隨即雙羽一甩，轉身升空而去。
……
行不知幾百裏，但覺英招俯沖而下。
未及降落時，五子圍便見茂林郁郁，修竹森森，鳳鳥仙鸞繞枝盤旋，一片祥雲瑞彩，浮翠流丹。
雖沒尋見青鳥金烏的身影，但這般不同尋常的熱鬧氤氳，想來此次當是尋對了地方。
且說英招這性子急的神將，把五子圍送到崦嵫山交給金烏便折返回去了，他甚至連招呼都來不及打。
金烏侍者未化人身，只輕盈落在他肩頭，也沒細加盤問，伸出羽翅淺淺一指，“走吧。”
這就算是帶了路。
五子圍秉著既來之則任之的原則，亦不多問，跟著金烏的指引來到一片壯觀的熔巖山崖前。
眼前的巖壁，層層疊疊。
山崖上，一抹瀑布，如絲如縷，輕盈垂落，匯入碧綠幽靜的寒潭。潭水靜謐無波，紋理清晰，在某個角落被地底的溝壑生生劃成澗。只是隱在山澗底部的巖石赤紅如膏，將碧水都染上了丹朱。
周圍古木參天，枝條傾瀉，樹洞隱約可見。
不死樹屹立不倒，頂端通向蒼穹。樹幹與氣根支撐，為鳥獸提供棲息之所。枝條間奇珍異草繁茂肆意，竟又是一處秘境之林。
一眼望去，重疊交錯，好似一座穹頂半圓的樹宮，神秘而詭譎。
傳說中，王母的不死藥，便是以這不死樹的果實為藥引而成。
傳說非虛，然仙域神境的長生果、延壽草比比皆是，為何單這不死藥流傳至人界，備受歷代帝王修士所推崇追奉？
嫦娥後羿的故事固然是影響深遠，但最主要的，是以凡人的體魄福報，能吸收的仙草靈果極其有限，不死藥算是業力反噬最輕的一個，因為天道自古平衡玄妙，想求長生，從來不易。
再說不死樹，幾千年一開花，幾千年一結果，然每回結的果子並不多，果子使沒了，便很長時間不可再得，所以西王母的不死藥才異常珍貴。
五子圍眸光掃遍三株古木，只尋見一只被螢罩圈起的朱果隱約掛在枝頭。還不待他瞧個仔細，便見有什麽東西從枝幹密叢內幽幽走出。
但見貍豹身形，細軟腰肢，人面銳齒，雙耳佩環。
五子圍怔了怔，不覺收回探視，微微頷首致意。
笑話，看守不死果的竟是武羅神女，再看下去，他怕是連骨頭渣滓都不剩了。
別看武羅嬌小明艷，且鳴聲像佩玉叮當，很是動人，但這絕絕是假得不能再假的掩飾，她的戰鬥力，可是堪比英招加上天神兩將的實力……
好在武羅講理，只稍作現身，冷冷睨視，見金烏站在五子圍肩頭，便轉身，幽幽返回了密叢。
五子圍舒口氣，繼續沿著金烏的指引前行。
此時崦嵫茂林的上方，雲霭浮沈，輪廓似神女的側顏，而神情隨暮色轉換。四周的雲堆疊重闌，形成宮殿高閣，壯闊輝煌。
……
絳色長發垂落曳地，卷曲似西海水紋，散漫卻不蓬亂。頭戴玉勝，身披玄紫鮫紗長袍，前襟松垮垮地半敞著，露出瑩白如玉的肌膚。
那張神顏，雌雄莫辨，那具體魄，矯健而輕盈，四肢修長勻稱，卻也…瞧不出陰陽之分。
五子圍一時不知該稱其為‘他’抑或是‘她’。原是他不知，上古神祇，天地孕育，本就無有陰陽雌雄之分，以‘母’而著，大抵是生性多了幾分土德容受。
王母身量之長，粗略望去，約是他的兩倍有餘。
且知五子圍身長八尺六寸，那麽這位……
就這樣還是化形後縮減了的身量。
他見過神，見過仙，也同神獸古靈生活過，可眼前的西境王母，卻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何為上古尊神，何為天地精魂。
“來了？是她告訴你本尊在此？”
這是王母見到他開口講的第一句話。
聲音還是那般低沈甘醇，語調也仍舊是意懶情疏，只是這沒有起承轉合的突兀一問，幸虧五子圍氣定心穩，稍一琢磨，便曉得這個‘她’指的定然不是淮娘了。
“回王母尊上，確是晚輩有幸遇見玄女上神，得其指引，這才未走彎路。上神還十分關照，特令英招神將護送晚輩至此。”五子圍恭敬答道。
卻見西王母一雙絳目褐瞳圓了扁、扁了圓，若說怒，倒也非，好半天嘟噥句：“偏生她跟前的耳報神多，哼！”
從來都是眼力勁兒十足的五子圍自然品得出這句話不是對他所言，而是對那位的淺淺抱怨。
不過這麽一來，他也瞧得出，這師徒兩個，關系當是，十分…他只能用‘親近’來形容。
“行了，別拘著，”王母偎在禦榻上，擡起手指，朝五子圍懶懶一指，“入座吧。”
入…座？
五子圍環顧著…暫且稱之為內殿的地方，不能說是空蕩蕩，但的確除了仙葩珍卉，他並未瞧見任何案幾椅凳……
正待疑惑時，只見一行彩雀鸞鳥結對而來，口中銜著藤幾矮案，並著珍果茶糕，醇漿醴釀，和一例白玉膳器，不過轉眼間，便裊裊娜娜地將一方客座食案安置妥當。
侍者離開前，五子圍特拱手道了謝，它們卻繞著他轉悠了兩圈才曳曳飛去。
五子圍分明聽見，婉轉啼啾中，還隱約含著仙子的吟聲淺笑。
“喲呵，本尊這些個鸞靈可是少見的歡喜，”王母勾起朱唇，絳眸掃過五子圍，閃過精光，“果真是難得的極陽骨，怪不得只憑著一縷怨氣便能修煉聚神，還能入得靈境，未墮鬼道。”
五子圍淡笑頷首，“想來是天道眷顧，生了些機緣。”
王母的瞳眸流轉，笑意愈深，卻沒再深入這個話題，頗有些耐人尋味。
五子圍被盯得天靈蓋發麻，那種來自天神的威壓，是難以著言詞形容的。
這讓他不由得緊張起來。
現下方知，那些個民間流傳的艷詞小調皆不可信，任何帝王將相也好，奇才異士也罷，但凡得見西王母本尊，又怎會敢對著這般上古神祇生出半點不敬之心？
轉而想到之前的那次的蜃影術，他又有些遲疑——呃，便是帝王戰神，大抵也只有被其蹂躪拿捏的份。
……
“唔…倒也有，比如那姬滿，吃了些醴泉水便不著調了。”西王母的黃珀瞳眸染上了些許戲謔。
姬滿…那位周穆王？
“難不成西游昆侖，和那夙夜…縱、呃，歡愉相許，非是傳聞？”五子圍不免驚詫，八卦之心是怎麽都抑不住。
“呿！”王母豎起了瞳仁，頭上的玉勝似有所感，竟變幻了顏色，“那他是放屁！本尊是瞧故友入凡渡劫，便想著喚他來敘敘舊，略作關照。誰知那老東西不過就是生了顆人心，沾染幾分凡俗便胡唚起來沒個邊。且等他劫滿而歸時，看本尊如何臊他！”
說著，便將角杯中的仙醴一飲而盡。
五子圍忙不疊跟飲一樽。
王母的不滿並未結束。
“凡人凈會瞎編故事，更有甚者還學起那月老，竟將本尊與天帝配作一對！他也配？他倒是想呢！”那猶如玄鐵的烏絲隨著主人突然升起的怒喝咆哮而舞動，張揚著同仇敵愾的戾氣，看得五子圍不覺收了收脖頸，“那毛頭小兒，本尊同他先祖一塊兒征戰時，他阿父都還未生出來呢！”
言罷，又是酣飲而下。
五子圍：八卦雖然好聽，但……天界的醴泉瓊漿若是這般飲法兒，至多幾盞，他這把骨頭便要被漚軟了！
正事還未聊，可不得恣意了。
思及此，五子圍起身作揖，訴請道：“尊上，晚輩此次前來，是奉家母之命，想借閱山海靈書，追溯舍妹十三幺的往世本源。”
“唔…十三幺？”王母的絳色卷發輕輕擺動，“是那只瘦了吧唧的小雜毛？”
五子圍含笑：“正是。不想尊上竟曉得她，是那狐崽子的福氣了。”
“曉得曉得，阿淮這些個義子女，本尊都曉得，每次她來都要在本尊面前顯擺個來回，想不曉得都難！”王母撇撇嘴，眉眼一挑一轉，顯然對淮娘往日裏的炫耀很是有意見，“唔……小雜毛怎得了？還需要特地瞧靈書。”
“此事，說來話長……”
五子圍將十三被結界卷入人間被凡人所救、為了報恩惹下雷罰、傷及神魂、繼而在療傷時查探出寄宿在她元神內的一縷異魂，如此種種，皆述與西王母。
“寄宿的異魂？”西王母挑起半邊眉目，似乎被勾起了興致。
“沒錯，”五子圍解釋道，“尚不知是善是惡，那異魂尋常隱匿得極好，連家母都未能探出，只在十三神魂受創時才會現身，卻並未趁弱奪舍，而是化作護盾，保護宿主，但…也因其存在，阻礙了十三的修為提升。”
西王母輕搖著玉樽，“無甚奇怪，修為提升入境，也是元神的層層突破，從來都是九死一生，稍不留意便有走火入魔之危，它既是護著神魂，便也限制了神魂所有的涉險之舉。”
五子圍點頭：“尊上所言極是，家母亦作此論斷，然則此事如何看，都與夙世因緣繞不開，可十三的命軌，不得不道一句古怪難捉摸，便是家母，也無法蔔占，所以…只得叨擾尊上了。”
“無妨，”西王母放下酒樽，略一擡掌，“可有媒引？”
“有的。”五子圍立即起身，從腰間束帶將那黑白雜毛掛件卸下，上前呈與對方。
大抵是有些嫌棄這團瞧不出樣式又不占花色優勢的醜掛件，西王母先是蹙了蹙長眉，才勾弄著蘭指，將掛件收入掌心。
卻在調動靈力與這團雜毛連接時，額角倏地一緊，絳瞳幾不可察地縮動了下。
這是……
壓下心中的那抹驚疑，西王母揮袖召喚出金卷靈書，將手中的雜毛掛件投入了靈書陣眼。隨著陣法鼓蕩震顫，靈書緩緩展開，淡金文符自卷軸內踴躍而出，游弋繞轉，片刻後，組成古字文言落於靈書內卷。
絳眸鎏金四溢，倒映著書卷內的古語，面上依舊未動聲色。
俄爾，卻見西王母彈指一揮，書卷內的字符被打亂，幾番波動後，再次組成文符落定。
兩次的文符沒有變化，都是【尚未載錄】之意。
五子圍自然是瞧不到靈書示現的，畢竟載錄萬千靈妖神獸的本源之書，豈會隨意與眾示現。
西王母當著五子圍的面試探了幾次，所得結果皆為同一，便取出了掛件，收回靈書，幽幽嘆道：“唉，你們家這小雜毛，不過是只尋常靈獸，都不夠入冊的資格，想來也沒什麽了不得的因緣業力，你回去告訴阿淮，叫她無須煩擾。”
五子圍一頓，猶有疑慮：“可是那異魂…”
西王母擺擺手，順勢執起酒樽，“不妨事，也有這麽一種情況——若入胎時本是同根雙生，卻只存活其一，而另一個又非是無魂之胎，便會寄宿於生者的神魂內，以此共生。想來那小雜毛有些機緣，能修成化形已是不易，老老實實待在琢玉谷，受著庇護，原也不需要她有何大成就。”
五子圍雖覺不安，可眼下西王母既已如此斷言，他也不好再續追問，只得收起疑慮接受這番結論。
左右探不出深淺，他被西王母拘著飲過兩輪，險些醉透了骨頭，才得以告辭返程。
離開前，五子圍特意詢問一番有關黃珀面具的事。
原也不認為緒智會威脅到十三，但考慮到對方一個久居人界的妖修，竟然懷揣上古神器，除了莫大機緣，怕是身份沒那麽簡單，尤其這面具若是源自西王母的饋贈，那是否意味著緒智是西王母麾下之將，再加上未了等人的聖子身份，所謂梵境的佛子轉世，怎麽看都像是天界爭端。
聽聞西境王母近來流轉外域倒是多，化身無數，傳聞無數，過得甚是自在，在此域已然不理世事許久，這一層神尊身份，更像是虛設的名位。
天界神明無私無欲？這仿佛是個諷刺，上位者的渡世救贖從來都是有所圖謀的，人界的各域，或是戰場，或是凈化場，亦可以是懲戒地，說來說去都是為神所用罷了。
十三所卷入的，可以是單純的人情債，但絕不能是上界交鋒的修羅場，五子圍想確認的，便是這一點。
靈界的處境很微妙，當年的削減，無論是天意還是惡意，已成過往，便只能是天道的抉擇。五子圍也是在琢玉谷化形之後，漸漸了解到一些當年之事，談不上是內情，從他曾為凡人的角度來看，大概也只是冰山一角，事情原貌究竟是怎樣的，想必，現在能知曉的，眼前這個西境尊者算得上是一位。
許是他心思過重，西王母回憶半晌，才想起那黃珀面具，以及受到其贈予的緒智。
西王母：“唔……本尊哪裏記得清楚了，總歸是些隨手掏出來些小物件兒，丹藥果核之類的，哦，倒是有個面具，對他來說應是實用之物……”
從這位尊神口中得知，緒智原身是尾竹青蛇，修為不算高，年歲也不大，至少西王母遇見他時，他約莫也就幾百來歲。
彼時西王母去赴鬥姆元君的壽宴，吃醉了酒，回程時遇見了幾位魔族元老，一言不合雙方開戰，還沒過上回合，王母便因宿醉撚錯了法訣，竟開了傳送陣誤入了人界。又不知怎地著了道，抑或是自家施錯了術，一身修為被禁了個九分。
也是碰巧，跌落的地方便是緒智閉關的深谷。
緒智那時雖不曉得西王母是真是假，但全憑著那古神的威壓，抱著寧可信錯不可出錯的心，將自己閉關聖地讓與王母休養調息。
西王母的確性情古怪，但並不寡恩，曉得緒智於人界修行不易，除了贈予他法器靈物，也想引他去靈界，奈何青蛇膽小，便也作罷。
（緒智：……可我那時在慎重考慮啊！明明是您忒心急，我還沒來得及回覆您就走了！）
五子圍頭痛得緊，這位到底曉不曉得，她口中的小玩意兒在這凡間論起，哪一個不是神器級別的！
好在事情也並非他先前所想那般，而緒智，心性尚不算惡，不過些許貪念，眾生皆有。
正待他掂量著是否要去往人界時，忽而收到冥府崔判的傳訊——十三中毒被送回靈界，休言…身死……
五子圍擡首凝視著蒼穹，冰川似的暗影自下方隨高度升起，由深及淺，直至淡若煙白。
落日餘暉灑滿山丘，雲層頂端亮如白晝，化為柔光，如夢似幻。雲層後，天幕被染成混沌幽冥，光澤與暗影交織流淌，姽婳朦朧。
……
送走訪客，西王母睜開氤氳絳眸，睫翼忽閃間，酒氣迷蒙便褪盡了。
揮袖再次召出靈書，卻沒借牽引之物，隨著靈識流轉，金書丹卷層層展開，最終停在一頁朱血赤封上，王母點指，解開封禁的剎那，往昔雲卷，躍然現跡。
那是一只神獸圖騰，似鳳非鳳，似凰非凰，更該被尊為羽族的始祖。鎏金赤羽，玄青尾翎，巨翼淺舒未展，卻已然勢不可擋。鳳目半闔低垂，雖沒露全貌，但西王母曉得，那是多麽悠遠悲憫，漠然無謂。
“天道終究是，自有輪回……”
西王母喃聲淺嘆，眸底那片幽暗深邃，恍如滄海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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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
淮娘：“阿西素來自在慣了，我上次去見祂還是五百年前了，以祂那性子，不見得會一直待在瑤池，你且拿上我的玉牌去尋尋看。”她將一枚不知是何質地的白玉牌遞給五子圍。
其實按照神族位份來說，西境王母作為開天辟地後最初始的那批上古神祇之一，淮娘是不該直呼其名的，奈何那位，與神冊古籍中記載的可不同，性子跳脫得很，交友方面也是神鬼精怪不忌，對她胃口的，統統能坐在一處推杯換盞對酒當歌，盡興了還能同床共臥抵足而眠，名諱稱呼更是怎麽隨意怎麽來，反倒是不喜對方稱他娘娘、王母諸如此類的尊號。
如此也不難理解人界的傳說將其描述得那般詭變多面了。
五子圍打量著玉牌，質地柔軟溫潤，似是膏質玉髓捏刻而成，卻又堅韌十足，不會被尋常力道擊碎變形，玉牌一面刻著淮娘的名諱，另一面流轉著西境那位特有的圖騰印章，想來是為防丟失盜用而授予的特制令牌。
“母親可與娘娘傳訊說明情況？”五子圍詢問道，畢竟他一個無名小輩，也難指望對方記得幾百年前的那次…隔空‘宴飲’。
五子圍是不曾面見過對方的，但卻並非素不相識，畢竟他認得對方那低沈而飽含誘惑的嗓音，像塊磁石一樣，聞之入迷。
淮娘上次去瑤池與其相聚時，也不知這二位怎得對飲出了興致，竟一面水鏡投射到了五子圍面前，非要拉著他吟詩作對以助興，無奈之下，他只得對著粼粼鎏光的水鏡扮演了一回沒醉裝醉的風流才子，還是獨自美麗的那種。
為何要說是對著水鏡獨自美麗呢，蓋因能操控得了這境域蜃影術的，都是修為了得的尊者，且被召喚的對象，若是修為等級與施術者相差懸殊，那根本是連對方的影像輪廓都瞧不見的，只能聽聽聲音對話罷了，不過若是施術者願意，當然也可解開禁制，讓對方瞧見自己。
但顯然，看著五子圍被捉弄的窘態，是彼時那二位的樂趣所在。
……
淮娘嘆息著：“傳了，但阿西一直沒回音，想必是又吃醉了酒，睡得不知年月。”她忽然憶起關鍵，提點道，“啊，對了，你若是在山腳瞧見了青鳥或是金烏，那準沒錯，祂定是在宮中了。”
西境王母的隨行近侍有三只青鳥，一只金烏。
青鳥侍者，分別為大鵹、少鵹和青鳥，名字雖溫良文雅，但這三位可不是什麽嬌小可人的鳥兒鳳兒，而是多力善飛的兇獸猛禽，它們一向以原身現世，青身紅腦黑目冷面，一模一樣的三兄弟，能區別它們的，大概只有王母和它們自己。尋日裏，三位侍者除了替主子搜羅各境的佳肴玉釀，也順道攬下了巡山護衛的差事，若瞧見不長眼的狂妄宵小，那是半分不留情，隨手就丟去弱水。
另一位金烏侍者就溫和多了，主要負責娘娘的日常起居，接待訪客等等內務雜事，它的名字就叫金烏，而淮娘他們都會稱其為阿金，五子圍不由得想起二鳥的仆從小金，想來披金戴銀的靈妖鳥獸一般來說都適合當管事？
當然這幾位侍者五子圍也並沒見過，於是，他只能帶著淮娘的描述，在摸不準主人的現狀下踏上了西境拜訪之旅。
西境王母亦被稱作西王母，住在瑤池也不是什麽秘密，但知道歸知道，想要登門造訪卻不是件容易事。
那裏不僅有千百種你叫不上名的神獸祖宗鎮守著，最主要的，瑤池仙山外，炎火迷林的四周，縈繞著的，是不乘獸毫雀羽的弱水三千，可別指望什麽禦風騰雲的仙術管用，饒是天帝親行，也得乖乖下攆叩門。
任何仙妖鬼神想要拜訪，皆須呈寄拜帖等候回音，若是沒有獲準，便難以接近瑤池域內，除非是修為極高抑或是身負機緣的，否則還沒誰能貿然闖進過。
相傳人間的某位帝王，曾尋蹤而上，拜訪過娘娘，但畢竟是傳聞，五子圍是曉得凡人多會編故事的，喝醉了都能宣稱自己上天攬月，與仙子巫山雲雨呢！
不過進入瑤池，其實還有另條路可走，便是從昆侖虛內的天帝行宮中穿入，遞上西境王母曾授予至交知己的玉牌，那守門的使者便會為其引路放行。
昆侖虛是個特殊的神域，這裏是個獨立存在的秘境，不依附於六界任何而存在，曾是父神造的行宮，雖然現在是歸天帝所有，但也並沒劃分給天界，而現任天帝，極少會進入這處宮祗。
而原本位屬天界的王母瑤池，不知何由，幾萬年前被那位娘娘連帶著弱水一起移入了這昆侖虛境內，現如今，天帝行宮反而成了她瑤池的守門結界，天帝更是再未踏入半步。
有淮娘的相助，五子圍穿越結界後，很幸運地落在了昆侖之巔上，他擡頭仰望，那雲霧繚繞中的玉瓊樓宇正坐落在螭盤虎踞的壁立之上，這座摩天礙日的宮殿，華美而莊嚴，無不昭示著天神行宮的巍峨玉璧，宮宇外流轉著的神域結界亦是天界所獨有的。
五子圍被眼前難得一見的鴻圖華構吸引去了全部的註意力，完全沒有註意到佇立在他不遠處的兩位威武雄壯的守將。
這也怪不得他，想他一具白骨成精，在這之前，他只是一介凡人，還是那窮透了的布衣書生，眼前的這座殿宇可是父神所造，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神跡，擱誰不都得障目迷魂？
陸吾和英招被這突然冒出來五子圍驚了一跳，紛紛轉過人面，瞠目瞪著不遠處那顯然被華美行宮迷了神的小妖，頓感艴然不悅。
陸吾：“何方小兒？竟敢擅闖行宮！”
一聲轟鳴怒斥，將沈醉於勝境的五子圍喚回神來，他轉頭便看見一對人面獸身的神將。
按照淮娘的叮囑，虎身九尾的名為陸吾，是負責管理這座行宮的神獸，而鳥身灰翅的名為英招，是另一座山頭上，天帝的那處空中禦花園——懸圃的守將。
五子圍自知失禮，趕緊行至這兩位面色不虞的神獸前，俯信作禮，恭敬致歉：“晚輩琢玉谷五子圍，拜見二位神將尊者，方才晚輩被這神域仙境迷了神，多有失禮，還望尊者莫要怪罪。”
陸吾剛想開口詢問，就被截了胡。
“琢玉谷？靈界那個？”相較於陸吾，英招的性子便跳脫隨意得多，聲音也更為明朗活潑。
五子圍：“正是，晚輩乃是谷主淮娘的義子，排名第五。”
“哦～”英招抖抖翅膀，“怪不得呢，咱就說嘛，憑你這點道行，從什麽結界穿越也不可能直接跳來這處啊，不被扔去填坑，都算你運氣好。”
陸吾黑著張臉，橫目瞪著話多嘴碎的鳥同僚，不滿之意昭然若揭。
英招察覺到陸吾的不滿，卻混不在意地又抖了抖翅膀，“瞪咱作甚？行行行，你來你來…”話雖如此，他卻在陸吾準備開口時，再次插言，“對了，白骨精，你還沒說你來幹嘛的，哎喲呦呦——”
陸吾沒再慣著他，九條尾巴甩了過去，劈裏啪啦數聲，打得英招直抽氣。
“姓陸的！尾巴多了不起？”英招翻過巨翅捂著後脊梁，氣哄哄地沖陸吾吼著，而行動上卻是後退了幾步，“你問你問！”
五子圍始終垂首，默默候在一旁，絕對不讓自己攪和進去，這些神獸的脾氣，都古怪得很，‘吃你沒道理’的那種。
終於拿回話語權的陸吾轉過身，看著五子圍，仍是一副肅然道：“吾乃行宮守將陸吾，爾今來此，所為何事？”
五子圍恍若不曾察覺他們方才的拌嘴，沈靜回答：“回神將大人，晚輩是奉谷主之命，前來拜訪王母，想問此處借路而行，”說罷，他取出玉牌遞上前，“特持手令，請神將過目。”
陸吾低頭，面無表情地查驗著令牌，身後的英招再次湊上前，沒皮沒臉地開口：“咱就曉得，琢玉谷的來此，除了面見西境那位，想來也不可能是別的什麽事，都多餘開口問。”
陸吾斜睨著鳥同僚，心中十分想再抽他幾鞭。
英招卻繼續喋喋不休，“再者說，你且回想看，這萬萬年來，進入昆侖墟的面生者，哪一個不是來借道的，咱們都是給那位看門的罷了。”
五子圍再次替鳥將捏了把汗。
五子圍：您可少說幾句吧！
陸吾按下心中的躁意，將玉牌還給五子圍，沈聲開口：“的確是西境王母的手令，只不過行宮內部近來在修建，若借路，你需得從懸圃過去了。”
“啥？行宮修建？？”英招一臉懵，“咱怎不知？”
陸吾不耐地回他，“與你何幹？這是本將的管轄範圍，還不快些帶他過去！”
“啊？走咱那？”英招仰頭尋思了一番，隨即點點頭，“哦，倒是也行，只不過那條路肯定會碰上那兩個腦袋的臭牛，嘖，煩得很！”
兩個腦袋的牛？啊，那便是淮娘口中，鎮守瑤水的無名獸了。
無名獸，也並非叫‘無名’，而是兩個頭首性情相異，喜好相斥，無論叫什麽名字，都一定會有一方拼命反對，遲遲爭不出個結果，久而久之，便以無名代稱了。
“行叭行叭，咱帶你走一趟！”英招雖然嘟囔著不滿，卻也沒拒絕。
說罷，這位鬧騰的神將伸出三趾巨足，動作大條地將五子圍撈了起來，甩上背，馱著他朝目的地飛去。
五子圍根本來不及反應，只得慌張地抓住英招背上的堅硬灰羽，穩住身形。
有生之年，他竟能稱得神獸坐騎。
這也太刺激了！
表面上雖恭敬得如坐針氈，內裏這白骨精早已享受得找不到北了，從人生到妖生，他就從來沒這般威風過！
此行西向瑤水，萬裏長空，彤雲層疊交錯，恰似瓊簾青帳，將四向的靈山仙澤朦朧朧遮掩了番，俯首望去，偶見玉樹繽紛，倒更顯華麗玄妙。
五子圍不禁想，若是夜間巡游，雲霧散盡，那蜃景行宮會否遙遙隱現？
沒予他暢游覽勝個盡興，英招便俯沖而下，倏然落至一條纖塵不染、清冷透骨的泉岸邊。
燦若星河，皎似玉帶。
瑤水岸邊，玉樹琳琳，異卉奇葩爭相綻放，仙閣洞闕隱於其中，似真似幻，卻不知那瓊樓玉殿、碧瓦參橫內又是怎樣一番乾坤迤邐。
五子圍剛被英招丟在地上，即見杳杳泉水中，嘩啦啦浮出一龐然大物，還攜著陣陣號角轟鳴。
牛頭馬尾，兩首八足，不必說，定是無名獸了。
只見它四角虬結指天，閃著尖利寒光，獠牙猙獰，即便不做任何表情，也已兇相畢露。最瘆人的，莫過於那兩對獸目，無有瞳仁，慘白一片。
但五子圍清楚，它一定不盲，因為它正歪著兩首，四目齊齊地望向自己。
五子圍：……出場方式倒也不必這般隆重，還自帶奏樂。
咳——
他清了清嗓，緩解下詭異而緊張的氣氛，拱手施禮道：“晚輩琢玉谷五子圍，拜見無名使者。”
“噗——”英招聞言，嗤笑出聲。
五子圍有些莫名，不待他側首詢問，耳邊便傳來一聲嗡鳴低哮。
“天神。”
聲音的方向，來自兩頭獸。
“什麽？”五子圍被震得一怔，更莫名了。
他心頭一緊，擡首望去，便見兩頭獸一唱一和地…吼道。
一頭起，“吾名，”一頭和，“天神。”
表情未變，依舊是猙獰兇相，五子圍眨巴眨巴眼，這才意識到，它在介紹自己的名字，而低吼，僅僅是因為天生如此…聲如洪鐘。
呃…何時竟有了名字？難不成是母親捉弄自己，故意沒說？
“哈哈哈——”英招笑得前仰後合，雙翅顫抖，“它們倆，這是不久前才吵明白，要管自己叫天神！哈哈哈——”
天神獸雙頭轉向英招，四目雖是慘白一片，可五子圍的確瞧出了慍怒之色。
白骨精很是無奈，暗自琢磨著，英招這貨肯定是修為鼎好的，否則就憑他這張欠抽的鳥嘴，如何能在這古神獸圈裏活到現在？！
他嘆了嘆氣，趕緊彎下身子，再度拱手賠罪，“晚輩不知，還望天神使者莫要怪罪。”
笑話！他可沒那底氣，搞不好自己便會因為英招被遷怒，而英招是不大可能管他死活的。
“哈哈哈！你這小兒倒是膽子不大！”英招叉著腰，鳥嘴一張一合地繼續道，“你且放心，咱跟你說，這兩頭傻牛雖長得兇了些，戾氣大了些，但脾氣可是一頂一的好！”
天神獸的兩鼻謔謔地噴出道道鼻息，盯著英招的四目隱隱染上了絳色，那八只蹄蠢蠢欲動，似乎在衡量著用哪一只踹向對方最解恨。
五子圍：脾氣……好？？不閉嘴是真能憋死你啊！
“使者！天神使者，晚輩是奉谷主之命，前來拜會王母尊上，還望使者引路通稟。”
一頭起：“不在。”
一頭和：“在。”
五子圍：？？？
“如此是…何意？”
兩首相視，各自梗著脖頸，再次產生了分歧。
“王母，不在！”
“王母，在！”
五子圍：……我就不該來！
“哈哈哈哈——這兩個傻貨，在不在都搞不明白！”英招又撿了個笑話。
天神獸被嘲得怒意暴漲，頓時戾氣纏身，刨起前足，將瑤水攪得翻飛波湧。
“死！”
“必須死！”
五子圍：……這倒是一致了……
“哦喲！來就來！咱怕過？”英招漲起雙翅，揮舞鼓蕩，頃刻間攪起風杖雲盾。眼見雙方的對峙一觸即發，招招狠戾，靈力激湧，震天撼地，壓根兒不管他死活。
“兩位神將！且等等，尊神殿前，莫要傷了和氣才是！”任憑他好言相勸，奈何這些個神獸壓根就似未聞，或者說，人家根本瞧不上他，又怎會聽他這螻蟻小兒說些什麽。
五子圍無可奈何，只得寄出自己的靈虛罩，將自己護了個全須全尾。
“瑤水境域，休得放肆。”
一聲叱令自玉樹瓊枝後的隱闕傳來，聲音冷冽縹緲，不疾不徐，不怒不躁，卻威壓震魄。
英招和天神的纏鬥，聞聲即止，速度比之開戰時還要快，甚至連怒意都收斂個幹凈，若非天神那對白目瞳內還未散盡的紅氣，五子圍會以為方才不過是他自個的幻視。
五子圍：……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茫然四顧。
只見瑤水對岸，幾對青鸞幼鳥啼鳴而至，依次落於幔帳，玄金喙銜起粼粼垂絳撥向兩側，一身碧青羽紋綃戎裝的神女惚恍而現。
五子圍：…這是……玄女？
不會錯，青羽戎裝，鸞鳥相隨，便是王母愛徒，玄女上神了。
關於這位玄女，淮娘並未與他言及許多，只說她是西王母座下首徒，戰功赫赫，位尊九重，因許久之前的一場征戰，她傷及了元神，自那時起，便卸了九重的事務，只掛神職，隨西王母隱居昆侖虛，未再顯示塵外。
可五子圍卻聽聞過玄女許多事跡，便是人界，至今仍廣為流傳，什麽鏟惡除暴的九重戰神……黃帝之師，傳授兵法仙道，以兵信神符助戰黃帝平定蚩尤之亂，驅除妖人惡獸，還人界清明……甚至，歷代各種玄理奇術，天書妙法，皆由玄女指引點撥而出。
他曾向淮娘打探過關於涿鹿、阪泉的戰事傳聞，而淮娘只說自己因傷渡劫，睡了太久了，遠古之事忘得幹凈，哪家同哪家都分不大清。
五子圍察覺得出，淮娘似乎並不想提及往事，便也沒再追問。
此刻親眼見到這位上古傳說中的神女，不免又想起那些流傳至今的神跡。
玄女容顏玉貌自不必說，天地雕琢，白璧無瑕，只是不知為何，五子圍卻覺得，神女雖聖光淩人，可如冰石般，似乎少了些…活氣兒，非是指人之活，而是神明仙瑞的靈犀之活。
卻說假裝乖巧的兩神獸，見到玄女，立時躬身拜謁。
英招：“拜見玄女。”
天神：“上神。”
玄女僅是一聲淺斥，見他們休止，便也未再多言訓責，那雙寒目冷瞳幽幽掠至五子圍，漠然詢問：“琢玉谷的？”
五子圍晃了晃神，收回靈虛罩，移上前來，依禮拜謁。
“琢玉谷五子圍，見過上神。”
玄女淡淡看著他，似乎知曉他來此之由，未及他開口，便直言道：“王母近來不在玉山宮中。”
五子圍倒也沒多意外，畢竟淮娘先前就透露過，西境這位，從來隨性，居無定所，再加上他到了這瑤水境界，未曾瞧見三青鳥和金烏侍者，多少也有了幾分猜測。
他再次作揖禮問：“既如此，且不知上神可否指引一二方向，晚輩身負母命，前來拜訪王母。”
玄女聞言，先是移轉了視線，投向遠處的未名之地，眸光卻不見深淺變化，沒說可以，也沒說不，沈默半晌，才開口回應。
“英招，引他去崦嵫山。”
英招垂首：“是。”
“多謝…”
不等五子圍道謝，玄女的身影便隱去了，瓊枝簾帳被青鸞放下，再次遮掩了行宮的入口。
五子圍怔了怔，轉頭仰視著英招，歉意道：“便是還要麻煩神將了。”
“走吧小子，嘖嘖，咱竟成了你的坐騎了。”英招口中嘟囔著，將五子圍抓起丟上脊背，不忘朝天神獸嗤鼻冷哼，隨即雙羽一甩，轉身升空而去。
……
行不知幾百裏，但覺英招俯沖而下。
未及降落時，五子圍便見茂林郁郁，修竹森森，鳳鳥仙鸞繞枝盤旋，一片祥雲瑞彩，浮翠流丹。
雖沒尋見青鳥金烏的身影，但這般不同尋常的熱鬧氤氳，想來此次當是尋對了地方。
且說英招這性子急的神將，把五子圍送到崦嵫山交給金烏便折返回去了，他甚至連招呼都來不及打。
金烏侍者未化人身，只輕盈落在他肩頭，也沒細加盤問，伸出羽翅淺淺一指，“走吧。”
這就算是帶了路。
五子圍秉著既來之則任之的原則，亦不多問，跟著金烏的指引來到一片壯觀的熔巖山崖前。
眼前的巖壁，層層疊疊。
山崖上，一抹瀑布，如絲如縷，輕盈垂落，匯入碧綠幽靜的寒潭。潭水靜謐無波，紋理清晰，在某個角落被地底的溝壑生生劃成澗。只是隱在山澗底部的巖石赤紅如膏，將碧水都染上了丹朱。
周圍古木參天，枝條傾瀉，樹洞隱約可見。
不死樹屹立不倒，頂端通向蒼穹。樹幹與氣根支撐，為鳥獸提供棲息之所。枝條間奇珍異草繁茂肆意，竟又是一處秘境之林。
一眼望去，重疊交錯，好似一座穹頂半圓的樹宮，神秘而詭譎。
傳說中，王母的不死藥，便是以這不死樹的果實為藥引而成。
傳說非虛，然仙域神境的長生果、延壽草比比皆是，為何單這不死藥流傳至人界，備受歷代帝王修士所推崇追奉？
嫦娥後羿的故事固然是影響深遠，但最主要的，是以凡人的體魄福報，能吸收的仙草靈果極其有限，不死藥算是業力反噬最輕的一個，因為天道自古平衡玄妙，想求長生，從來不易。
再說不死樹，幾千年一開花，幾千年一結果，然每回結的果子並不多，果子使沒了，便很長時間不可再得，所以西王母的不死藥才異常珍貴。
五子圍眸光掃遍三株古木，只尋見一只被螢罩圈起的朱果隱約掛在枝頭。還不待他瞧個仔細，便見有什麽東西從枝幹密叢內幽幽走出。
但見貍豹身形，細軟腰肢，人面銳齒，雙耳佩環。
五子圍怔了怔，不覺收回探視，微微頷首致意。
笑話，看守不死果的竟是武羅神女，再看下去，他怕是連骨頭渣滓都不剩了。
別看武羅嬌小明艷，且鳴聲像佩玉叮當，很是動人，但這絕絕是假得不能再假的掩飾，她的戰鬥力，可是堪比英招加上天神兩將的實力……
好在武羅講理，只稍作現身，冷冷睨視，見金烏站在五子圍肩頭，便轉身，幽幽返回了密叢。
五子圍舒口氣，繼續沿著金烏的指引前行。
此時崦嵫茂林的上方，雲霭浮沈，輪廓似神女的側顏，而神情隨暮色轉換。四周的雲堆疊重闌，形成宮殿高閣，壯闊輝煌。
……
絳色長發垂落曳地，卷曲似西海水紋，散漫卻不蓬亂。頭戴玉勝，身披玄紫鮫紗長袍，前襟松垮垮地半敞著，露出瑩白如玉的肌膚。
那張神顏，雌雄莫辨，那具體魄，矯健而輕盈，四肢修長勻稱，卻也…瞧不出陰陽之分。
五子圍一時不知該稱其為‘他’抑或是‘她’。原是他不知，上古神祇，天地孕育，本就無有陰陽雌雄之分，以‘母’而著，大抵是生性多了幾分土德容受。
王母身量之長，粗略望去，約是他的兩倍有餘。
且知五子圍身長八尺六寸，那麽這位……
就這樣還是化形後縮減了的身量。
他見過神，見過仙，也同神獸古靈生活過，可眼前的西境王母，卻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何為上古尊神，何為天地精魂。
“來了？是她告訴你本尊在此？”
這是王母見到他開口講的第一句話。
聲音還是那般低沈甘醇，語調也仍舊是意懶情疏，只是這沒有起承轉合的突兀一問，幸虧五子圍氣定心穩，稍一琢磨，便曉得這個‘她’指的定然不是淮娘了。
“回王母尊上，確是晚輩有幸遇見玄女上神，得其指引，這才未走彎路。上神還十分關照，特令英招神將護送晚輩至此。”五子圍恭敬答道。
卻見西王母一雙絳目褐瞳圓了扁、扁了圓，若說怒，倒也非，好半天嘟噥句：“偏生她跟前的耳報神多，哼！”
從來都是眼力勁兒十足的五子圍自然品得出這句話不是對他所言，而是對那位的淺淺抱怨。
不過這麽一來，他也瞧得出，這師徒兩個，關系當是，十分…他只能用‘親近’來形容。
“行了，別拘著，”王母偎在禦榻上，擡起手指，朝五子圍懶懶一指，“入座吧。”
入…座？
五子圍環顧著…暫且稱之為內殿的地方，不能說是空蕩蕩，但的確除了仙葩珍卉，他並未瞧見任何案幾椅凳……
正待疑惑時，只見一行彩雀鸞鳥結對而來，口中銜著藤幾矮案，並著珍果茶糕，醇漿醴釀，和一例白玉膳器，不過轉眼間，便裊裊娜娜地將一方客座食案安置妥當。
侍者離開前，五子圍特拱手道了謝，它們卻繞著他轉悠了兩圈才曳曳飛去。
五子圍分明聽見，婉轉啼啾中，還隱約含著仙子的吟聲淺笑。
“喲呵，本尊這些個鸞靈可是少見的歡喜，”王母勾起朱唇，絳眸掃過五子圍，閃過精光，“果真是難得的極陽骨，怪不得只憑著一縷怨氣便能修煉聚神，還能入得靈境，未墮鬼道。”
五子圍淡笑頷首，“想來是天道眷顧，生了些機緣。”
王母的瞳眸流轉，笑意愈深，卻沒再深入這個話題，頗有些耐人尋味。
五子圍被盯得天靈蓋發麻，那種來自天神的威壓，是難以著言詞形容的。
這讓他不由得緊張起來。
現下方知，那些個民間流傳的艷詞小調皆不可信，任何帝王將相也好，奇才異士也罷，但凡得見西王母本尊，又怎會敢對著這般上古神祇生出半點不敬之心？
轉而想到之前的那次的蜃影術，他又有些遲疑——呃，便是帝王戰神，大抵也只有被其蹂躪拿捏的份。
……
“唔…倒也有，比如那姬滿，吃了些醴泉水便不著調了。”西王母的黃珀瞳眸染上了些許戲謔。
姬滿…那位周穆王？
“難不成西游昆侖，和那夙夜…縱、呃，歡愉相許，非是傳聞？”五子圍不免驚詫，八卦之心是怎麽都抑不住。
“呿！”王母豎起了瞳仁，頭上的玉勝似有所感，竟變幻了顏色，“那他是放屁！本尊是瞧故友入凡渡劫，便想著喚他來敘敘舊，略作關照。誰知那老東西不過就是生了顆人心，沾染幾分凡俗便胡唚起來沒個邊。且等他劫滿而歸時，看本尊如何臊他！”
說著，便將角杯中的仙醴一飲而盡。
五子圍忙不疊跟飲一樽。
王母的不滿並未結束。
“凡人凈會瞎編故事，更有甚者還學起那月老，竟將本尊與天帝配作一對！他也配？他倒是想呢！”那猶如玄鐵的烏絲隨著主人突然升起的怒喝咆哮而舞動，張揚著同仇敵愾的戾氣，看得五子圍不覺收了收脖頸，“那毛頭小兒，本尊同他先祖一塊兒征戰時，他阿父都還未生出來呢！”
言罷，又是酣飲而下。
五子圍：八卦雖然好聽，但……天界的醴泉瓊漿若是這般飲法兒，至多幾盞，他這把骨頭便要被漚軟了！
正事還未聊，可不得恣意了。
思及此，五子圍起身作揖，訴請道：“尊上，晚輩此次前來，是奉家母之命，想借閱山海靈書，追溯舍妹十三幺的往世本源。”
“唔…十三幺？”王母的絳色卷發輕輕擺動，“是那只瘦了吧唧的小雜毛？”
五子圍含笑：“正是。不想尊上竟曉得她，是那狐崽子的福氣了。”
“曉得曉得，阿淮這些個義子女，本尊都曉得，每次她來都要在本尊面前顯擺個來回，想不曉得都難！”王母撇撇嘴，眉眼一挑一轉，顯然對淮娘往日裏的炫耀很是有意見，“唔……小雜毛怎得了？還需要特地瞧靈書。”
“此事，說來話長……”
五子圍將十三被結界卷入人間被凡人所救、為了報恩惹下雷罰、傷及神魂、繼而在療傷時查探出寄宿在她元神內的一縷異魂，如此種種，皆述與西王母。
“寄宿的異魂？”西王母挑起半邊眉目，似乎被勾起了興致。
“沒錯，”五子圍解釋道，“尚不知是善是惡，那異魂尋常隱匿得極好，連家母都未能探出，只在十三神魂受創時才會現身，卻並未趁弱奪舍，而是化作護盾，保護宿主，但…也因其存在，阻礙了十三的修為提升。”
西王母輕搖著玉樽，“無甚奇怪，修為提升入境，也是元神的層層突破，從來都是九死一生，稍不留意便有走火入魔之危，它既是護著神魂，便也限制了神魂所有的涉險之舉。”
五子圍點頭：“尊上所言極是，家母亦作此論斷，然則此事如何看，都與夙世因緣繞不開，可十三的命軌，不得不道一句古怪難捉摸，便是家母，也無法蔔占，所以…只得叨擾尊上了。”
“無妨，”西王母放下酒樽，略一擡掌，“可有媒引？”
“有的。”五子圍立即起身，從腰間束帶將那黑白雜毛掛件卸下，上前呈與對方。
大抵是有些嫌棄這團瞧不出樣式又不占花色優勢的醜掛件，西王母先是蹙了蹙長眉，才勾弄著蘭指，將掛件收入掌心。
卻在調動靈力與這團雜毛連接時，額角倏地一緊，絳瞳幾不可察地縮動了下。
這是……
壓下心中的那抹驚疑，西王母揮袖召喚出金卷靈書，將手中的雜毛掛件投入了靈書陣眼。隨著陣法鼓蕩震顫，靈書緩緩展開，淡金文符自卷軸內踴躍而出，游弋繞轉，片刻後，組成古字文言落於靈書內卷。
絳眸鎏金四溢，倒映著書卷內的古語，面上依舊未動聲色。
俄爾，卻見西王母彈指一揮，書卷內的字符被打亂，幾番波動後，再次組成文符落定。
兩次的文符沒有變化，都是【尚未載錄】之意。
五子圍自然是瞧不到靈書示現的，畢竟載錄萬千靈妖神獸的本源之書，豈會隨意與眾示現。
西王母當著五子圍的面試探了幾次，所得結果皆為同一，便取出了掛件，收回靈書，幽幽嘆道：“唉，你們家這小雜毛，不過是只尋常靈獸，都不夠入冊的資格，想來也沒什麽了不得的因緣業力，你回去告訴阿淮，叫她無須煩擾。”
五子圍一頓，猶有疑慮：“可是那異魂…”
西王母擺擺手，順勢執起酒樽，“不妨事，也有這麽一種情況——若入胎時本是同根雙生，卻只存活其一，而另一個又非是無魂之胎，便會寄宿於生者的神魂內，以此共生。想來那小雜毛有些機緣，能修成化形已是不易，老老實實待在琢玉谷，受著庇護，原也不需要她有何大成就。”
五子圍雖覺不安，可眼下西王母既已如此斷言，他也不好再續追問，只得收起疑慮接受這番結論。
左右探不出深淺，他被西王母拘著飲過兩輪，險些醉透了骨頭，才得以告辭返程。
離開前，五子圍特意詢問一番有關黃珀面具的事。
原也不認為緒智會威脅到十三，但考慮到對方一個久居人界的妖修，竟然懷揣上古神器，除了莫大機緣，怕是身份沒那麽簡單，尤其這面具若是源自西王母的饋贈，那是否意味著緒智是西王母麾下之將，再加上未了等人的聖子身份，所謂梵境的佛子轉世，怎麽看都像是天界爭端。
聽聞西境王母近來流轉外域倒是多，化身無數，傳聞無數，過得甚是自在，在此域已然不理世事許久，這一層神尊身份，更像是虛設的名位。
天界神明無私無欲？這仿佛是個諷刺，上位者的渡世救贖從來都是有所圖謀的，人界的各域，或是戰場，或是凈化場，亦可以是懲戒地，說來說去都是為神所用罷了。
十三所卷入的，可以是單純的人情債，但絕不能是上界交鋒的修羅場，五子圍想確認的，便是這一點。
靈界的處境很微妙，當年的削減，無論是天意還是惡意，已成過往，便只能是天道的抉擇。五子圍也是在琢玉谷化形之後，漸漸了解到一些當年之事，談不上是內情，從他曾為凡人的角度來看，大概也只是冰山一角，事情原貌究竟是怎樣的，想必，現在能知曉的，眼前這個西境尊者算得上是一位。
許是他心思過重，西王母回憶半晌，才想起那黃珀面具，以及受到其贈予的緒智。
西王母：“唔……本尊哪裏記得清楚了，總歸是些隨手掏出來些小物件兒，丹藥果核之類的，哦，倒是有個面具，對他來說應是實用之物……”
從這位尊神口中得知，緒智原身是尾竹青蛇，修為不算高，年歲也不大，至少西王母遇見他時，他約莫也就幾百來歲。
彼時西王母去赴鬥姆元君的壽宴，吃醉了酒，回程時遇見了幾位魔族元老，一言不合雙方開戰，還沒過上回合，王母便因宿醉撚錯了法訣，竟開了傳送陣誤入了人界。又不知怎地著了道，抑或是自家施錯了術，一身修為被禁了個九分。
也是碰巧，跌落的地方便是緒智閉關的深谷。
緒智那時雖不曉得西王母是真是假，但全憑著那古神的威壓，抱著寧可信錯不可出錯的心，將自己閉關聖地讓與王母休養調息。
西王母的確性情古怪，但並不寡恩，曉得緒智於人界修行不易，除了贈予他法器靈物，也想引他去靈界，奈何青蛇膽小，便也作罷。
（緒智：……可我那時在慎重考慮啊！明明是您忒心急，我還沒來得及回覆您就走了！）
五子圍頭痛得緊，這位到底曉不曉得，她口中的小玩意兒在這凡間論起，哪一個不是神器級別的！
好在事情也並非他先前所想那般，而緒智，心性尚不算惡，不過些許貪念，眾生皆有。
正待他掂量著是否要去往人界時，忽而收到冥府崔判的傳訊——十三中毒被送回靈界，休言…身死……
五子圍擡首凝視著蒼穹，冰川似的暗影自下方隨高度升起，由深及淺，直至淡若煙白。
落日餘暉灑滿山丘，雲層頂端亮如白晝，化為柔光，如夢似幻。雲層後，天幕被染成混沌幽冥，光澤與暗影交織流淌，姽婳朦朧。
……
送走訪客，西王母睜開氤氳絳眸，睫翼忽閃間，酒氣迷蒙便褪盡了。
揮袖再次召出靈書，卻沒借牽引之物，隨著靈識流轉，金書丹卷層層展開，最終停在一頁朱血赤封上，王母點指，解開封禁的剎那，往昔雲卷，躍然現跡。
那是一只神獸圖騰，似鳳非鳳，似凰非凰，更該被尊為羽族的始祖。鎏金赤羽，玄青尾翎，巨翼淺舒未展，卻已然勢不可擋。鳳目半闔低垂，雖沒露全貌，但西王母曉得，那是多麽悠遠悲憫，漠然無謂。
“天道終究是，自有輪回……”
西王母喃聲淺嘆，眸底那片幽暗深邃，恍如滄海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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