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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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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序

西天梵境,盈虛宮

驀然睜眼,落入眼簾的是稍顯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無染扶著身下的紫金石榻緩緩起身,視線落向一旁的青銅蓮心香爐,辨得出裏頭燃的是安魂香,靈臺識海依舊一片混沌迷茫。

他…回來了?

應當是了,他的元神依著先前的安排,在完成靈魄珠碎片的轉移後,便會回到神體內,暫作調息,方才能攜著又一片再入輪回,等待新的重逢。

重逢……

沒想到,他與那位的重逢竟如此容易,歸還靈珠,也十分順利。

只是,他此刻心底,像被神斧鑿空的感覺是為何?

還有,目之所及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可識海處,為何總是閃現那迎風散落的烏發,輕揚的羽衣,還有…那張悲泣悠遠的容顏,以至於鼻息間的安魂香忽然變了味道,近似沁脾的清冽……

“呦!你可終於醒了!感覺如何?可有哪裏不適?元神是全須全尾的不?”

一道過於歡騰活潑的聲音響起,梓良元君幾個瞬移閃入殿內。

早在凡間的未了咽氣前她便趕來了盈虛宮,一直守在偏殿,眼巴巴盼著好友元神歸位,只為吃上一兩塊新鮮瓜。

須知好友此番入凡原不過是奔著碰碰運氣而已,不承想竟一落地就遇上了那玄狐,讓她這個司命都驚嘆不已。

這不,聽見無染寢殿傳來動靜,她便急不可耐地竄了進來。即便脫口而出的盡是關切,但那雙閃動著熱切好奇的靈眸已經將她出賣徹底。

無染見怪不怪,也無暇多怪。

眼下,他正處在一種陌生的感知裏,是他自開蒙後,從未感知過的心緒波動。

身為凡人未了時的經歷,那些情感、羈絆,雖只有短短不到二十載,卻像頭巨物兇獸似的闖入他識海中,肆意篡改著他原本的認知,這讓他不由生出防備。

抗拒,似是必然。

“可否,”無染忽而擡眸,看向少司命,幽亮的深瞳透著些困惑迷茫,“將我在凡間的記憶抹掉……”

“?”滔滔不絕詢問著的梓良驀地頓住,怔了怔,將他的話重覆一遍遞了回去,“抹掉你所有的凡間記憶?”

無染篤定地點點頭。

梓良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可以是可以,我那剛好有劑丹藥,拿給你便是,但…有這必要嗎?”他的反應不免讓她心生疑慮,“我是說,你這般又是為何?”

她知其命軌,卻並不曉其細節。而在她看來,無染在凡塵這一世,雖算不上十分平順,然不過十幾載,恍如駟之過隙,無論多麽跌宕,她都不認為會在這位摯友心中留下多少痕跡,卻沒想到他竟這般在意。

如此這般,都叫她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了。

梓良的問題,無染莫能回答。

他自己尚且未能理清,又如何同對方解釋?只聽聞她有藥,便想求個心境安寧。

“那便勞煩司命了。”他想了想,又道,“或者我同你一道去,用了藥再回。”作勢便要起身下榻。

梓良秀月靈眸倏地一抖:這麽急的?

察覺出他的異樣,她著實有些意外,但也瞧得出他不想提及細節,便沒再繼續追問,只是收起了玩鬧之色,攔住了他起身的動作,“且慢且慢,藥我給你留著,但你現下卻吃不得。”

無染蹙眉,面露不解。

梓良凝肅道:“你還需得入凡輪回幾次,倘若每回都要抹去記憶,且不說藥夠不夠,便是足夠,也不可貪食。這藥,吞多了不僅會失了藥效,還會損傷元神。”說著,她瞥了眼那鼎蓮心爐,拂袖一揮,換了個凝神紓淤的藥香,繼續解釋,“況且,你本就是以元神封印靈魄珠碎片而入輪回,這消耗可非同一般,若只是為了人間數十載凡俗記憶便要冒險,豈非得不償失?你且忍上一時片刻,左右都與那玄狐相遇了,下一世不必咱們操心,她必會親自尋你來拿珠的…待到此事徹底了結,我再予你幾粒丹藥,保證叫你忘得幹幹凈凈,沒得妨礙,如何?”

無染默然垂首。

少司命所言,情理具通,他不得不認同。

其實元神損傷與否,他並不那麽在意,但若因為元神加重了負擔而導致對靈魄珠碎片的封印失效,那的確得不償失,孰輕孰重,他自然心如明鏡。

(梓良:???你等等,孰輕孰重?)

這一世,未了能完美躲在佛骨舍利的光環之後,沒遇著對靈魄珠覬覦的存在,除了梓良為他添在命簿裏的加持,也要多虧了以元神封印碎片的法子。

但靈魄珠已然現世,他的封印是否完美無缺,誰都不敢妄言斷定。下一世如何、往後如何,行事都需得謹慎些才好。

既已相遇,他便要將靈魄珠安然還與她。

而後,他同她,才算兩清,才無瓜葛。

許是到那個時候,他的心境,便也能再無波瀾了吧……

“也是怪我思慮不周,”梓良見他依舊低沈,不由心虛地撓撓頭,“嘖,早知你同她相遇得這樣順利,我便少落幾世命書了……你既知曉她在何處,自然可以將剩下的靈魄珠一道還回去了,如此也不用再遭輪回的罪了……”

無染微微一怔,心裏湧起些異樣,隨即搖搖頭:“無妨,師父原就想讓我下凡歷練,許多道理,若不經歷,我便永遠都參不透…況且,”他抿了抿唇,長睫半掩著墨瞳的漣漪,“她的一身血肉是重塑而成,並不大結實……靈魄珠歸體,於她而言,堪比滌骨洗髓,若一並還了,她恐怕是、受不住的……”

他恍惚記得,碎片入體時,她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可他那時,只能控制碎片脫離元神,卻無法幹預她的行動,除非……

梓良朱唇一撇,心裏那點兒愧疚散得一幹二凈:呵,方才還要抹去記憶,轉眼又關切上了,本君瞧著你這不是挺心甘情願的?

……

……

隱在濁息魔霧中的深谷,宛如被遺忘的角落。遠眺而去,像是一道巨大的裂痕劃穿了地面,陡峭無比。

深谷的盡頭,一座沈寂已久的廢墟遺址若隱若現。

也許是某位尊神魔祖的故居,被腥風血雨剝蝕過的殘垣仍能看出曾幾何時的畫棟雕梁,丹楹刻桷。而今,這廣闕宮閣在不變的光亮下顯得斑駁而蒼涼,像是經歷過一場驚天動地的激戰,斷壁借著有限的光投下幽冥殘影。

影影綽綽剛好遮住了廢墟中的祭壇。

只見祭壇上插滿了銹跡斑斑的鐵釘,散發著刺鼻的血腥煞氣。四周尚能辨出曾經布下的符文圖案,以及符文上鎮著的布滿青苔的異獸石像。

說不上的壓抑詭譎。

看不見的境域裏,回蕩著無名無狀的威壓,仿佛有什麽會隨時蘇醒般,每一個觸摸、每一聲腳步都恐成為喚醒它的暗語。

但並不會。

至少,洛情在這裏隱匿了三百來年,都沒見什麽沈眠已久卻仍流轉生息的存在。

識海中,某種牽引蠢蠢而動,像是在回應著誰的召喚。

是她,她回來了…

洛情驀然睜開的灰眸,恍惚又怔忡,猶如蒙上了一層晨霧,很快便會凝結成露珠似的,卻無論如何都遮不住眸底綻放的期冀。

“犀燃,她終於回來了!”

他的聲音極輕,輕得發顫。

靈光忽閃,一襲紅裝墨甲的犀燃現身,悄然無息地站在洛情身側,冰雕似的冷顏微微揚起,看向被星辰掩住的日月暮影——那片雲霞似是一閃而過的鳳翼。

半闔半啟的長瞳忽明忽暗,叫人辨不出情緒,也看不出期許。

“嗯,該回了。”

……

天空漆黑如墨,卻詭異地充斥著星辰之力;日與月當空遙望,卻看上去既蒼涼又孤寂。

與虛空相映的大地,辨不出真實本色,樹木參差錯落生長,枝葉間閃過青灰的螢光,散發著奇特的氣息,說不上香甜還是腐朽;植被的形態怪異詭譎,似在血霧中無聲調整著攻擊弧度,偶有赤色花苞緩緩綻開,說不上誘惑還是威脅……

溪流水澤分布得也毫無規律,肆意橫截,汩汩潺潺,尋不見源頭。水面常常漂浮著些辨不出種類的碎瓊片,色澤鮮嫩,極是絢麗,隨著水流攢動時,有種淩亂的美……

也有些恐怖,看久了,會誤以為這死地的一切都是活的,就連空氣中彌漫著的血霧濁息,仿佛都是活的,都會呼吸。

這詭異之界,即是魔域。

而眼前這處,喚作不流城,算是魔域之東較為安逸祥和的地界。

一眼望去,熔巖魔窟,姽淵深谷,迷宮般的塔樓高閣,辨不出是古剎還是宮殿。雕琢得或精美,或離奇,還有些肆意妄為。

談不上錯落有致,但很符合魔族自我且任性的本質。

洛情是這麽理解的,至少他所見的魔族,既有序又無序。

陰冷寒濕的濁霧,帶著血腥味道,這是與天地靈炁完全相悖的存在,此兩者好比陰陽,一清一濁。

換句話說,濁息本就存在,天地間有精華靈炁,就一定有渾濁之息,皆從混沌而出,也終歸至混沌。

所以世間有神、仙、靈,自然便有魑、魅、魔。

從前洛情和玄墨一同跟著淩霄修行時,時常聽他講說魔族是仙班的死對頭,因其不甘窩在瘴氣濁息的魔域,便妄圖攻奪仙界,占有那片靈炁天澤。

現在看來,雙方是死對頭不假,但覬覦仙澤靈炁就純屬胡扯了。

修煉體系不同,生存仰賴不同,魔域的濁息對於魔族而言,就等同於仙界的靈澤之於仙修、冥界的陰氣之於鬼魂、而天靈二族向往天地之精一樣。神仙靈許還能互通有無,可若是叫魑魅魍魎、邪魔鬼怪往靈澤精純之地長居,或是叫神仙靈在地界魔域住上百八十年,但凡修為低一些,都是奔著玩命去的。

對於魔族來講,靈炁是廢物,需得‘凈化’成濁息才可吸食。

這是洛情成魔之後,才曉得的事實。

至於淩霄口中的妄圖侵占,洛情想,那大體上就是個‘齊楚之爭’,沒誰真的占理,都是開疆擴土罷了。

也許是魔域沒有白天與黑夜之分的緣故,洛情覺得自己這三百年一直處在混沌當中,像是一場持久而孤寂的夢……修煉和回憶,幾乎占據了所有。

但好在,她回來了,他終於可以帶著他這條卑劣的殘命去尋她了。

洛情臉上的雀躍,是從未有過的,渴望與殷切到了極致,灰瞳璨比星辰,眸底的癡狂卻像極了癮蠱。

犀燃面色淡淡地註視著他的起伏亢奮,若有所思,卻未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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