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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話 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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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話 咎由自取

楚膺祿早在冬狩的半月前便做好了他的‘狩獵’計劃,他與暗衛藏身於荊棘密布的叢林之中,遠遠窺望著楚權和楚豫兄弟二人的悠然狩獵。

作為親王皇族,他對這圍場的環境再熟悉不過了,無論狩獵的路徑如何隨機變動,此處麋鹿林都是必經之地。

刺殺的時機,逃走的路徑,是事成後直取東宮,還是失敗後逃去域外,無論哪種退路,他統統做好了計劃。

其實這次行動,原本不需要他親自前來,雖說服用了緒智給的補身丹,但他並沒恢覆如何,行動尚未能自如,就連獨自騎馬都不成,只能與護衛同騎而行。

但他實在放心不下,說什麽都要親見天子喪命才能心安,且倘若行刺失敗,他亦可即刻撤退逃往西域。

此刻,接頭的援兵正在山腳峽谷處等待他進退的訊號。

為了行動的順利,楚瑋特將自己精心培養的暗衛隊借出,隨他行動。

楚膺祿側目看著身邊稚氣還未褪盡的胡安,竟想不到這俊俏精致的小仆從居然是暗衛之一,且輕功騎術一流,楚瑋能將此人派來保護自己,那他對自己,必然是忠心的。

他這般得意地想著,收回視線,轉而擡眼望向被陰霾遮掩著的夕落日暮。

終於,在楚權射中了一頭麋鹿時——

楚膺祿遠遠望著天子在一眾人歡呼簇擁下露出的開懷暢意,冷笑著發出了行動的指令。

淬了劇毒的烏鐵寒矢,破風而出,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天子的胸口。

他滿意地看見楚權驀然由樂生悲,那雙銳眼隼眸中皆是難以置信,晃了三晃,仰身墜馬,百步之外的楚十六倉皇而上。

還沒欣賞夠那兄弟二人的生離死別,楚膺祿便被身邊的胡安一把扯上馬背,奔走撤退。

“天子已死,下一步便可直取都城,那萬乘禦駕也換本王來坐一坐…”

如此妄想瘋語著,半點沒留意到胡安嘴角挑起的那抹譏諷。

通常來講,計劃中的事,只要不出意外,也許都會按部就班地推進著,可天意有時,極喜歡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天意還是人意。

楚膺祿若還有機會,大體會重新思考自己到底為何會相信楚瑋送上門的‘真心實意’。

可奈何他不再有機會了,因為此時他正重覆著方才楚權經歷過的一切,仰面墜馬,滿目皆是難以置信——

前一瞬,他還沈浸在刺殺成功的喜悅中,心中激蕩難耐,即便濕冷的寒風夾著雪花冰晶刮過頭面肌膚時留下點點紅痕,他都未曾察覺半分。

身下的駿馬馳騁,而他恍惚以為自己高踞皇位之上,懷金垂紫,睥睨著天下——南楚,以後便是他的了,管他聖子靈童的,還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嗎?

極度的興奮,讓他血氣上湧,丹田內迅速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漿液,滾動著湧入胸口,沖向百會之中。

“鐺——”

隱約弦斷之音,楚膺祿渾身一個震顫,奇經八脈繼而劈啪斷裂,他只覺耳畔響起尖銳的鳴爆,還未來得及收回嘴邊的得意興奮,便再也感覺不到任何了。

他眼中最後的畫面,是景象的傾斜,原本護在身後同騎而坐的胡安,只冷冷地瞥來一眼蔑視,便舉刀揮向了身側的‘同伴’——楚膺祿自己的護衛。

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他被騙了啊。

可,他為什麽會讓胡安同他一乘呢?

對了,因為胡安很是俊俏,面露笑容時現出的兩個梨渦晃得他失了神,自己當然更願意與他同乘一騎,即便有自己的人在,他仍然選擇了胡安。

縱然有再多的思緒,卻無法延展了,楚膺祿便在這意料之外的詫異中,七竅流血地緊步了天子後塵,不同的是,他連橫屍荒野都是妄念。

……

……

五日後——

醜時剛過半的街巷空無一人,冷風夾著霧氣侵蝕著所能觸碰的一切。

巨大而厚重的棺槨,在一隊黑衣素服的侍衛護送下平緩地行進著。

棺槨對於天子而言,雖形制上簡素了些,但四周包裹著的防護已然足夠精巧,足夠雕琢。

楚豫衣著有些單薄,面色泛青,形容狼狽,然而他卻渾然不覺,神情僵硬發木。

他仍騎著狩獵時的那匹駿馬,它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緒,變得莫名有些消沈,不再蠢蠢欲動的向往馳騁。

作為胞弟,酲王並沒有扶棺在前,而是跟在了隊伍的尾端,且稍稍隔了段距離。只見他的馬鞍鞍翼上,拴著一根韌性十足的繩索,長垂至地面,沿向駿馬身後,大約三五步的距離,拖曳著什麽東西。

湊近看,方才勉強辨認出那團臟汙不堪的東西是具人屍,只是四肢扭曲變形得不成樣子,身上的衣服也早已在繩索的拖行下,被粗糲的石子沙土剮蹭得不剩幾塊碎布了,更別提面目全非的程度,恐怕現下從頭到腳都無法找到一片完整的肌膚。

受到這般鞭屍待遇的,自然是被丟棄在荊棘叢中暴斃而亡的楚膺祿。

他的退場,則讓逸軒王楚瑋能漂亮地將這出戲唱至收尾。

胡安扔下楚膺祿的屍體後,如同釋放了某種信號,還未等楚膺祿帶來的手下反應過來,逸軒王的暗衛便舉刀砍向目瞪口呆的對方。

只見胡安等人扯掉了穿在外面的黑衣,露出藏在裏面的、同禦前侍衛一樣的戎衣軟甲。

胡安將一枚軍哨塞入口中,刺耳的呼哨聲響起,在對手驚恐的註視下,胡安忽而揚起笑容,兩點梨渦天真無邪,可脫口而出的呼喚卻歹毒無比。

“發現刺客了!快追——”

楚膺祿手下對突生的變故毫無應對之力,瞬間亂了陣腳,接連喪命。

“你、你們——啊!”

“快撤!”

楚膺祿的人知道自己的主子肯定是死透了,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他們並不想白白犧牲,與其奮力抵抗不如奮力逃命,可顯然,對方接到的指令是絕不能留活口隱患。

胡安也的確沒有留情,殺人滅口之後,還在真正的禁軍侍衛來時,裝作不敵刺客,且身受重傷的樣子,指著後山的峽谷方向,將人引了去。

那裏等待著的,正是楚膺祿的援兵接應——戎狄的某一支系王族,姜羌氏。

與戎狄的其他驍勇善戰的氏族不同,姜羌這一族,從來是看不清形勢的墻頭草,既不善戰也無資源優勢,現任的首領更是目光短淺的無腦之輩,偏偏又有著豺狼的貪婪,總是妄想著侵入中原,掠得些許羹炙,之所以同意與楚膺祿合作,大概認為這個遍地都是光頭和尚的南楚,最是軟弱可欺。

楚瑋雖然冷情冷性,但至少分得清裏外,這種引狼入室的愚蠢行為,只有楚膺祿做得出,既然對方都送上門了,他也不介意順手清理垃圾。

就當是,送給天子的陪葬禮了。

……

當橫屍荒野的刺客們一個個被擡到楚豫面前時,他看著薨斃的楚膺祿,恨意在一瞬間暴漲到極致,似乎超出了極限,他的神色竟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可怕。

刺客屍體旁散落的箭矢與射中楚權的一致,楚膺祿懷中還有剩餘的半瓶毒藥,接應他的外族亦被圍剿大半,一切都出奇順利,順利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樣。

楚豫即便再受打擊,也沒失智到看不出這裏的蹊蹺。

誠然,從緝拿的姜羌氏口中得到的信息,楚膺祿確實同他們首領談好了合作。其實當初,楚膺祿在牢獄中時,他們就已經做好了行刑時劫囚的計劃,但中途楚膺祿被人從獄中救走,他們的計劃也就作罷了。

後來他們接到新的指令——行刺南楚天子。

楚膺祿表示自己熟悉地形地貌,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們需要做的,就是帶人來接應。

若行刺成功,他們接應上對方後,便與其一同攻向建業皇城,直取帝位;若行刺失敗,便帶著楚膺祿回到族中,但其實,他們並未打算帶著失敗的楚膺祿回去,首領的口諭是,若敗即斬。

無論是姜羌族還是楚膺祿,大概都沒想到自己是那螳螂和黃雀,早被守在暗中的獵人算了去。

楚豫能看清這點,卻一時半會難以排查出真正的幕後主使,他的蝕骨恨意無處安放,痛苦不得宣洩。

九哥,你且看看,就是這麽一群東西…你竟讓這麽一群、連蛇鼠都不如的卑賤東西要了性命,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如今這結局,你可還會認為仁善守中便能換來太平盛世?

看著堂下的屍首和那群戰戰兢兢地的姜羌人,他眼中流露出嗜血暴虐。

百名姜羌人被活生生剝了皮後,盡數斬首,血淋漓的無頭屍骸被送回了族中,隨之一起的,是不久後,南楚大軍的屠族之禮,這便是話了。

可楚膺祿已經死了,若可以,楚豫會烹殺對方千千萬萬遍,但他就這麽死了,這讓楚豫賫恨難解。

……

聽說古時候有種巫術,用刻了符文的銅釘錐穴釘屍,即可讓那人墮地獄鬼道,永生永世無法往生,連冥府閻王都恕他不得。

……

然而僅僅如此可不夠,楚豫命人將錐了噬魂銅釘的屍體綁成俯首認罪的姿勢,用繩索縛系在他的馬鞍上,就這麽一路從山林圍場拖拽著返回建業都城。

天子狩獵遇刺之事還沒昭告天下,所以狩獵的隊伍分成幾波返程,而楚豫護著棺槨,只在淩晨夜半趕路,以便掩人耳目。

今夜,是通往皇城禁苑的最後一程。

楚豫擡首望去,若近若遠的禁苑還是那般靜謐肅穆,幾日下來,他那一直麻木淤堵的心緒,終於有了些許波瀾。

想到兄長臨終的囑托,他忽然覺得渾身發冷,無助地顫栗,心底翻湧的是害怕、憂惶,是無盡的茫然,甚至有那麽一瞬,他想要即刻轉身逃走,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麽做。

楚豫:“九哥,我們回來了,進了宮門就到家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輕聲低語,是對棺槨內安眠的楚權,也是對他自己。

此後於他,是颶風驟雨,是萬般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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