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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話 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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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話 遺詔

興安五年,隆冬,天子楚權突染惡疾,藥石無效,薨,謚號文帝。

帝於臨終前傳位於太子謹瑞,又因太子尚年幼,著令酲王楚豫為攝政王,輔佐幼帝統領朝政。

文帝葬入皇陵,太子登基,南楚改年號為天冊,於次年行新歷。

......

這是百姓所知道的布告,毫無疑問,掩蓋了天子遇刺的真相。

傳位一事,即便沒有文帝臨終的傳詔,太子登基為新帝也是順理成章,而百姓擔憂的,無非是尚在繈褓的幼帝如何能坐穩江山的問題,即使那位攝政王,是太子的親叔父,會否篡位,也未可知。

然而事實上,與百姓的猜測正相反,禪讓王位的,實則是酲王。

......

當天子遇刺身亡的消息傳回禁苑,來到鸞鳴殿時,苻氏禁不住這猝不及防的噩耗,當即昏了過去,醒來後,說什麽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執意要等聖駕歸來。

直到酲王扶棺入宮,她親眼見到了全身青紫,僵硬地躺在棺槨中的楚權,這才徹底斷滅了那蛛絲殘念。

棺底錦被的夾層中鋪滿了防止屍身腐爛的草藥,散發著刺鼻香氣,而她的夫君,再不見一絲一毫的生息。

她不得不承認,他真的離自己而去了,往後餘生,不會再笑著喚她,不再有呵護寵愛。

信念崩塌就在瞬間,苻氏扶著棺壁,眼前又是漆黑一片。

……

她做了個似幻似真的夢,那樣美,卻那樣徹心徹骨的絕望。

夢裏的她,恍惚朦朧間,似是回到了豆蔻年少之時——

那日暖陽柔煦,清風微拂時,攜起園林花圃中的馥郁繞過身旁。

她眼前的人,硬挺俊朗,熟麥似的肌膚此刻卻難掩透紅,原是精明眉眼,現下竟冒出逼人的傻氣。

“父皇將你指婚於我了,你、你可願意?”

瞧瞧,這問的是什麽渾話,聖上指婚,難不成還由得她願與不願?

還有,她願或不願,他會不曉得?

真是,氣死個人!

“那,倘若我不願呢?你當如何?”

青年呆楞住,似是沒想到她會這般回答。

“不、不願?”呆子急了,不止臉紅,連額頭都溢出了汗,“為、為何?可是我惹你生氣了?”

她擡眼仰視著他,想不到這人竟也有這般憨傻的時候,窘迫的樣子倒顯出幾分可愛,她便再忍不住,笑彎了腰......

那時的她,原來這般快樂啊...

苻氏在自己年少的身體裏,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幸福,愜意,滿足...

可是,為何身體在笑,她的靈魂卻那般痛苦?

女子的笑靨勝過園內所有鬥艷綻放的繁花,她眼中的青年,被穿過雲層的陽光包裹著、籠罩著,映射出耀眼的刺目光輝。

她在他炙熱的註視下,變得恍惚,忘記了自己想說的話,她茫然地看向他。

此刻那人,褪去了憨傻局促,唇邊漾起一抹溫柔,眼中盡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寵溺。

分不清今夕何夕,辨不出是哪一個自己,可她卻認得出他。

眼前人輕喚道:“夫人。”

苻氏驀地睜大雙眼。

“夫人果真認得出,”他笑意更濃,再次緩緩開口時,卻是滿目的歉意,“這一世的許多承諾,我恐怕要食言了,若來世能再相遇...無論以何種身份,我定還會守著你,護著你,絕不會再這般丟下你,可好?”

她不住地搖頭,揪住他的衣袖,“不好!一點都不好!說什麽來世,這種話可還要我信?你現在就回來,回到我身邊,履行你的承諾!”

大概苻氏與他相伴多年,從未說過這般任性的話,她總是溫柔的,體貼的,治愈著一切似的。

楚權只覺得心疼她,卻無法回應她的期待,“是我對不住夫人...答應我,要好好照顧自己......”

並非淚水模糊了雙眼,苻氏清楚地知道,她眼前的人即將離開。

他的身影越來越亮,也越來越虛透,任她如何挽留,都止不住他漸漸消散在餘暉中。

......

寢榻上,睡夢中的苻氏,淚痕斑駁,泣不能已。

床榻的外側,佇立著的身影微微晃動,伸出蒼白青灰的手指,想要替她拂去眼淚,在貼近的瞬間,卻頓住了動作,因著他發現,自己再也不能觸摸到她了。

手,落寞收回。

“南楚天子,時辰到了,該上路了。”

站在楚權魂魄後的,正是隱在黑暗中的白不解和黑不辯。

楚權的陽壽變動,黑白無常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怎麽說呢,南楚的小太子原本是不該出生的,更不可能成為下一任君主,而現任天子楚權本該壽終正寢。

眼下的變動,顯然是有人做了什麽逆天改命之事。

即便逆天改命,也是人間事,發生的那一刻,人書命簿便自動更改了記載,這就說明此事是天道允了的,天道允了的事,冥府是不會插手過問的,無論代價是什麽,都看天行事。

只可惜,即便是能瞞過鬼神的巫術,終究抵不過天意。

......

好歹是人間帝王,入夢告別的待遇還是要有的。

想起前不久那借了城隍之力也托了夢的小鬼,白不解不禁咋舌,“近來遇見的情種倒是不少,不過這托夢話別離的法子是誰想出來的?”只怕往後若是傳開了,他們這工作量豈不是又要增加了,嘖,這先例開得可不好!

......

苻氏再次醒來時,現實並未容許她慢慢調整情緒、接受發生的一切。

盈時帝姬紅腫著雙眼守在母妃跟前,好不容易盼著她醒來,又忍不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失去父皇的打擊,讓小帝姬悲痛不已,偏偏母妃昏迷不醒,周遭的變故和危機暗湧,讓尚未成年的她萬般無助,只能抱著剛出生的幼弟躲在母妃寢宮,祈禱她快些醒來,也期盼著小叔能護住她們。

整整膽戰心驚了兩日,她不知道下一刻又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甚至不清楚推開寢殿宮門後,迎面而來的,會是熟悉的宮人,還是混亂的宮變。

女兒語無倫次地哭訴,有委屈、有擔憂,還有無法逃避的恐懼,苻氏好半晌才聽明白,在自己昏睡的這兩日,局勢有多麽混亂覆雜。

天子猝然離世,年幼的太子尚在繈褓之中,朝廷上下自然亂作一團。

即便有酲王楚豫坐鎮,可畢竟師出無名,眼下的局勢,依舊避免不了風起雲湧,潛藏著的豺狼虎豹,一時之間都現了身,盯著那空懸的位置,露出貪婪的目光。

與此同時,邊境傳來告急,戎狄幾個小部落突然聯合起來,打算出兵南楚,近日來屢屢於邊境挑釁。

苻氏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境,她的夫君,就像是早料到了這一幕似的,為她備下了過關的錦囊。

為此,當初她還埋怨過他莫名其妙擬寫詔書的舉動。

在她看來,君主正值盛年,身體康健,又剛迎來他們期盼許久的第二個孩子,本該慶祝的喜事,他卻先行擬好了傳位詔書。

遺詔就是遺書,怎麽看都不吉利。

然而楚權卻並未解釋什麽,只安慰她有備無患。

是啊,有備無患,為她備好後路,為她解決憂患......

.......

彼時,外廷中堂裏,楚豫陰沈著臉,冷眼看著醜態百出的一眾朝臣,如今的局勢,倒是讓他們卸下了昔日裏的惺惺作態,盯著混亂中心的鮮美麋肉,垂涎到忘記了隱藏自己的野心。

個個想要趁亂洗牌,為己謀一片新天地,很好,好得很啊。

就在楚豫壓抑著瀕臨爆發的怒意,打算讓楚月當場宰了一兩個跳梁小醜時,皇後苻氏舉著文帝的遺詔趕來,阻止了他的殺雞儆猴,這場欲起的風暴,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去。

遺詔,已由內閣驗明,確定為文帝楚權親自擬寫,司禮監批紅蓋印,封存後交由皇後代為保管。

遺詔所言之意,亦是簡潔明確,若天子駕崩之時,且無論是意外或是病逝,只要太子楚謹瑞尚未成年,便傳位於酲王楚豫,請酲王代為掌權,直至太子成年、且經酲王和皇後苻氏判斷其是否有能力接管朝政時,再由酲王決定擇時機傳位。

另外還提到了關於盈時帝姬的婚配之事,遺詔中明確,帝姬的婚事交由皇後苻氏決定,為其擇選良配。

一石驚起千層浪,一詔平定萬重山。

再簡單不過的聖旨,眾臣心裏明鏡似的,明擺著,文帝楚權這是將南楚全權托付給了自己的胞弟酲王,什麽太子成年不成年,他連太子繼位的權利都交予楚豫決定了,也是看得十分透徹了,自己死了之後,太子能不能是太子都不好說,還不如美美的先示好楚豫,也好讓其厚待自己的妻兒。

看清楚風向的一眾朝臣,有點兒眼力見的,趕緊跪拜新帝,大呼萬歲千秋,卻不知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在崩潰邊緣暴走的新帝。

楚豫發瘋似的,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只留下皇後苻氏。

眾臣自然摸不著頭腦,只道帝心難測,便賠著小心提著朝服裙擺灰溜溜地告退了。

……

此時的內殿,楚豫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詔書,手指不覺得過分用力,將詔書捏得發皺,苻氏毫不懷疑,若可以,他會當即撕毀了這遺詔。

誰也不會理解楚豫此刻的心境,那是難以言喻的背叛之感。

原來九哥早就預料到自己會出意外啊,原來被蒙在鼓裏的是自己啊,原來他費盡心力地替君分憂,卻半分沒送到點上,他就像是這遺詔一般,被九哥一同遺棄在這裏,還要心甘情願地替他守著護著這可笑的皇權。

誰稀罕你這王位?你可曾問過我的意願?你可曾同我商議過半句?

“十六弟...”苻氏擔憂地看著面色陰郁莫測的楚豫,“九郎他...一直以來,都是極信任你的,如今...”

楚豫猛地擡頭,眼似充血地逼向苻氏,分不清是失望還是惱怒,“信任?哈,我的皇兄,就是這般信任我的?”他激動地扔掉手中的詔書,表情甚至有些古怪瘆人。

苻氏被嚇得不由後退了半步,從小一起長大,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這種表情,可她更多的是困惑不解,她不明白楚豫為何這般激動。

仿佛聽到了什麽可笑而諷刺的笑話似的,楚豫扯了扯嘴角,“如今才要展示他兄長的信任嗎?”他將對方的驚懼反應收入眼中,發出一聲近似哽咽地嗤笑,沙啞著開口,“我有這麽可怕?果然,即便從小一起長大,你從來都不了解我,因為你眼中,從來都只看得到九哥一人。”

苻氏瞠目,她不明白對方這話是何意,“十六...”

楚豫似乎不在乎她的閃躲,似是而非地繼續道,“我的好兄長就是這般信任我的啊,遺詔留得也很是時候,”他瞥了眼地上發皺的聖旨,眼神冰冷,“呵,他這簡直比元慧那老東西算得還準呢,早就料到自己會出意外,提前便準備好了!”

說罷,他突然向前邁了兩步,來到苻氏面前,冷冷地直視著對方,“既然他早就料到有此一劫,為何偏要去冬狩?又為何裝模作樣地同我說那些虛偽大義之言?為何不將這顧慮告訴我?只想著包庇一群該死的和尚,怎不見神機妙算的元慧和未了替他化解這無妄之災?最後不還是要將南楚甩給我?這不是信任,這是自私!”

苻氏對他的話有些困惑,但她知道這人此時是因為眼見著兄長遇刺,卻沒能及時救下對方,從而陷入了極致的悲慟中,失了理智。

“阿豫,不是這樣的,九哥他,他怎會知曉這些呢,他...”苻氏柔聲勸慰著。

這聲‘阿豫’,喚得楚豫渾身一震,百感交集下,忍不住怒哮。

“怎麽不會?他怕是早從元慧那得知了什麽,卻半句都未同你我提起,而選擇了獨自承受,這算什麽信任?當初,我讓他盡快將楚膺祿處刑,他怎得未聽?假仁假義假慈悲,白白賠上自己的性命!”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打斷了失控的楚豫,禦書房內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阿豫!你太過分了!”苻氏激動得渾身顫抖著,手心發著燙,傳來陣陣麻脹,“再怎麽難過,你也不該說出這種傷他的話。”

楚豫感受著左臉頰的隱隱作痛,他陡然握住苻氏的手腕,將人拽向自己,苻氏倉皇一驚,踉蹌地被拖拽著,險些跌入那躁動的胸懷。

“你做什麽?”苻氏怒目而視,“還不放手!”

楚豫胸口猛烈地起伏,雙眼赤紅,不理會苻氏的掙紮,“我的話傷他?那他傷我的呢?這般大肚量地將皇位讓予我,當我稀罕?說什麽讓我照顧好你,他自己既然做不到,當初憑什麽娶你?”他盯著怒目含淚的苻氏,一字一句道,“既然做不到,為何當初不將你讓給我?他明知…我亦屬意你。”

苻氏驟然睜大雙眼,錯愕地看著他,難以置信到忘記了掙紮,“阿豫,你、你......怎會......”

楚豫自知脫口而出的話,覆水難收,原以為,自己可以將這份心意永遠藏在心底的,可如今,到底是失控了。

“我心悅你,自小便是,你、我、九哥,我們三個是一同長大的,明明你與我同歲,平日裏見我的次數更多,可偏偏,你的眼中只看得見九哥...你從未留意過我的心意,當然不知……九哥猜得出,可他卻裝作什麽都不知......”

苻氏在顫抖,說不上是因為震驚,還是因為難過。

楚豫感覺得到,他舔了舔發幹的唇,避開了對方的視線,放開禁錮著的手腕,隨即輕笑了下,“如今,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你與他定親的那刻,我便收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放心吧,你既已成了皇嫂,就永遠是十六的皇嫂。”

“阿豫......”苻氏慌亂無措,不知該說什麽,亦不知該如何回應。

楚豫後退了兩步,一呼一吸間,恢覆了往日叔嫂應有的禮節,平靜開口,“這帝位,臣弟是不會接的,不過皇嫂且安心,臣弟定將事情安排妥當,皇嫂只需照顧好萱兒和瑞兒即可。”

語畢,楚豫便不再看苻氏一眼,頭也不回地擡步離去。

......

至此,便有了百姓所知道的——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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