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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話 閑事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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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話 閑事二三

轉眼間,南楚便迎來了寒冬,佛寺的那場動蕩經過了半載的餘震,漸漸歸於平息。

見十三的內傷外傷恢覆得差不多,八重便考慮返回靈界,他尋常采藥幾日不回谷也是有的,所以這半年多凡間的生活,在靈界算來,至多半日而已,只不過他這次走得匆忙,並未同七不悔打招呼,為避免不必要的誤會——主要是怕自己跑來照顧十三的行為惹她不高興,還是盡早回去為妙。

五子圍原本打算在去拜訪西境那位之前,先尋一尋緒智,然而轉悠了幾個月,也沒發現對方的蹤跡。

不禁讓他頭疼:想必是躲到哪方秘境之中了…嘖,算了,一個小精怪還翻不出什麽花樣,先放放吧。

思及此,五子圍便決定同八重一起先回琢玉谷,將十三的事與淮娘說一說,再計劃西境之行。

走之前,兩位操不完心的兄長一而再地叮囑著不省油的雜毛狐貍,讓她千萬不可再貿然行動,若她下次再闖禍,那就甭想繼續留在這兒了,屆時琢玉谷的思過崖,必定有她的身影。

十三連連點頭,舉四爪保證。

廢話,她才不想被關禁閉!思過崖誒,寒風習習雨雪紛紛,一旦關進去,不足百年是放不出來的,她還想同小和尚玩耍游歷呢!

五子圍打量著狐崽子,估摸著她這所剩無幾的靈力也只夠逗弄外頭蓮池裏不成氣候的小妖了,倒也翻不出什麽浪花,這才勉強信了她的狐言狐語。

(金鯉點心:呵忒!……魚魚沒惹你們任何人!)

……

幾日後,十三狐貍送走了兩位兄長,也盼來了她期待許久的初雪壓枝,玉冠盈盈。

南楚的地理位置,使得它的氣候潮濕溫熱,便是冬季也極少會降雪。十三在這兒住了幾年,也不曾見到半片雪花。

若說單純的飄雪,她也是見過的。

靈界的時節氣候是按照區域分布而固定的,某一處長久的降雪,某一處則終日驟雨連綿,還有的冰霜蓋地,風不止息……天象常有,卻不會像人界這般四季分明。

而琢玉谷中,原本是仙境玉澤,沒有溫寒酷暑的概念,不過因著淮娘曾游歷過天上地下人仙各界,便仿效著四季之象,設了個陣,從此谷中便有了春夏秋冬,二十四節。

然而畢竟是造出來的幻境,傳遞的五感並不真實,風雷雨雪總少了些滋味。

來到人間後,十三倒是看夠了這常年的煙雨蒙蒙,便想見一見那話本子中提及的,清清涼涼的白碎玉。

只是狐貍近來的氣運委實差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得罪過天道,自大雷刑後,小小黴頭總相隨相伴,比如庭院午睡時一個不小心翻身掉進了蓮池、想吃糖炒秋栗,但休言買回來的栗子竟有一半的苦果、偷看話本子被五子圍逮個正著、練字時不慎打翻墨碟,染得滿身滿手,諸如此類等等。

所以毫不意外,她盼了許久的初雪,一個不慎便被她睡了過去,待醒來時,只見萬物俱染,青竹變瓊枝,卻沒能觀賞到霏霏飛花落入戶的盛況。

“嗚哇——”眼見著十三雙耳低垂,扁著嘴,一對金瞳泛著粼粼水光,險些委屈成了雞蛋花,“錯過了、狐竟然錯過了?!嗚啊——初雪、狐等了多少個冬季才等來的一場雪啊!!!!”

就這般錯過了,難受——

狐怎就睡死過去了呢!

未了覺得有趣極了,但此時他是萬萬不敢笑出來的,某些時候,這狐兒可是記仇得很。

他輕咳了下,調整著語氣,安慰道:“只是初雪而已,我觀天象,今冬應是還會有雪的……再等些時日,到了大雪之際,定有的。”他輕撫著狐毛,“莫急。”

狐貍抽抽搭搭,“真的?你可看準的?”

她眼神中的期待和哀怨並存,未了只得點頭:“嗯,真的。”他望著外面的素白一片,“今年是個寒冬年,雪還會有的…且是大雪。”

庭院難得的銀裝素裹,倒為這小小聖子閣添了一抹神秘之色,“與其在這裏懊悔,還不如抓緊時間出去玩耍一番,待午時日頭升起來,雪可就該融盡咯。”

聽到未了的提醒,狐貍趕緊一掃失落,撒爪子躥了出去。

狐爪肉墊觸及到地面絨雪的瞬間,陌生的綿軟沁涼自腳掌傳來,狐貍被激得渾身一顫,連耳尖上的那縷黑毛都不自覺地抖了抖。

“唧——呼呼——”十三忍不住發出本能的狐音。

未了輕輕笑出聲,許久沒聽到狐貍的叫聲,他險些要忘了這是只徹頭徹尾的狐兒。

十三在雪地裏撒歡兒似的狂歡,一身雜毛黏滿了絨雪,圓滾滾地胖了一圈,只剩下那對亮晶晶的金瞳,嘰裏咕嚕轉著。

隨即,狐貍躍身而起,用力一抖,身上的融雪漫天散落,美得她唧唧咯咯。

似是覺得原身的狐毛太過礙事兒,讓她難以充分感觸著雪的溫度,便轉身化作少女,一襲墨染的綃衣長裙,與這白雪戎裝甚是相稱。

相比之下,谷中的陣法幻境造出的雪雖然潔凈瑩白得多,可也只有人界這自然天降才能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雪香。

天道的分配,有時還真是、平衡得微妙玄通。

少女赤足踏在雪地之上,瑩白得絲毫不遜色。她時而撩起裙擺揚灑著晶瑩,時而用雙手捧起一大簇、揉捏成雪球,拋向空中,再用些靈力拍散擊落,仿造成正在降雪時的紛飛盛況。

她似乎發現了這種奇妙玩法的樂趣,轉頭打起了竹林的主意。

原本的碧衣綠竹,此時早已披上了銀甲絨衣,好似駐守著聖子閣的護衛般,屹立不動。

十三掠身飛去,在未了好奇的目光下,迅速繞過一排白衣竹衛,輕重得宜地在每根竹身上擊下一掌。簌簌簌,數聲響起,遽然間,銀甲絨衣從頂端卸力而落,在半空中碎成齏粉,隨即如絮花般飄灑旋墜。

狐貍被紛紛揚揚瓊蓋了滿頭滿身,卻咯咯地笑個不停,遠遠看去,渾像個誤闖人間的雪精靈。

“果然是只頑皮的狐兒。”未了被這一幕感染,不覺眉眼間的笑意濃得灼熱。

小聖子似乎起了興致,回身走到書案前,移開之前的草紙,重新鋪上素絹,挽起袖口,提筆勾勒。

玩得不亦樂乎的十三,忽而聽見一旁的蓮池叮咚作響,夾雜著哼哼唧唧的細語喧囂,狐貍頓了頓,掠身來到蓮池邊,緩緩落足。

她低頭俯視著仿若進入了休眠期的蓮池,玉團簇簇,流淩層疊,幽深的墨綠池水中只有一尾金鯉活躍得格格不入。

點心瞧見少女映入池境上的身影,激動地搖頭擺尾。

小金鯉雖不能開口吐言,但它那點子想法還是可以通過意念傳達給狐貍的,所以此刻在外人聽來,只有叮咚的擊水聲,而在狐貍聽來,卻是一連串的哼唧聲。

十三:“吵死了。”

點心討好似的搖尾乞憐。

【狐狐帶我一起吧,魚也想出去玩兒~其他的鯉兒們忒不爭氣,整日裏就是睡,魚都悶死了,好狐狐,你帶帶我,求求了~】

十三撇嘴:“你就仗著有點子靈力,嘲笑別家魚兒,”她用足尖撥弄著雪,提醒點心,“你若離了池水如何保暖?還想玩雪呢,你倒是不怕凍成冰坨坨?”

點心扭動得更賣力,急切表示。

【不會的不會的,魚比那幾個家夥強多了!狐狐你將咱用水球包起來,就像之前那樣子,沒問題的!狐狐最好了,咱們一起玩嘛,一起嘛~】

十三琢磨著,她一只狐玩久了的確有些無聊,又瞅瞅翹首期盼,奮力賣乖討好自己的傻魚,沒多猶豫,便再次用靈力做了水球,將點心一托而出。

雖說沒剩幾兩靈力,但為了玩,狐貍並不介意消耗。

靈力這東西,攢一攢總會有的。

十三大方地施了術法,分給小金鯉足夠的靈力,讓它能自主地操控著水球,同她一起飛來跳去,繞著竹林和庭院,穿梭著打鬧,盡情戲雪。

未了的筆尖一挑一抹間,細細勾勒著他眼中的美景,提筆蘸墨時,衣袖露出了白皙勁瘦的手腕,原本空蕩蕩的腕間,不知何時添了串彩珠玉石制成的珠串。

珠子晶瑩剔透,可打磨得並不規整,圓的扁的,大小不一、參差不齊,首尾相聚一共十三顆,用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麽材質的黑金絲繩串聯著,松緊合宜地套在小聖子的皓腕上。

早先未了的那條佛串,十三戴上之後便黑心昧下了,因為上面沾染了未了的氣息,她戴著很是安心。

類似圈劃領地的行為,狐貍單方面覺得,既然佛串的主人都是歸屬她的,那佛串自然也歸屬於她。

可瞧見未了不時地磨蹭著空蕩蕩的手腕,她又覺得委屈了自己的人崽,狐是只大方的狐,也是個體貼的飼主,當然要補償回去,於是便有了這串新佛串。

不用說,佛串自是十三親手做的。

從尋覓玉石,到打磨成珠,再到薅下自己胸腹口的狐毛撚做絲繩串成串,她用了許久。

最耗時的就是收集這些玉石,她帶著五子圍給她的兕齒匕首,跑遍了附近的山川,精挑細選挖出品相還算過關的百顆玉石,再從中挑出她最滿意的十三顆,最終做成這佛串。

……

書案前的未了,已勾勒下最後一筆,一幅狐貍戲雪圖便完成了——

雪後的清晨,溫和旭陽攜著淡淡的霧氣鋪灑在碎瓊亂玉裝點下的靜謐庭院中,白衣素裹的竹林邊,原本旋舞嬉戲的少女,在他的筆下卻成了裹著糖霜似的毛團玉狐貍,

狐貍身上的雜色毛被精細地描繪在了絹紙上,黑白的相間與落雪的糖霜呼應得惟妙惟肖,空中飄落的雪片、水球中的金鯉,乃至池中的漣漪,都生動不已。

待十三歸來時,瞧見自己的小相躍然紙上,說不出的歡喜,興沖沖地將畫掛在了禪室墻上,取代了原本的那幅題字【如是】。

未了得出了結論,想來狐貍還是最滿意自己的原身狐貌。

……

實際上,憂心十三和未了相處的,並非五子圍獨一個。

休言盯著墻上的畫作,又留意到十三和未了‘交換’佩戴的手串,心裏頭總蒸騰著怪異。

休言:“聖子,如是她…是只狐貍…”

未了茫然:“不然呢?”

休言又道:“她…唔,她能變作女子…還挺美的…”

未了蹙眉,一臉狐疑地看著休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休言,近來為何突然執著起美醜?”往日追著八重叫仙子,今日竟尋摸起狐貍的美醜。

未了仔細端詳著休言的面相,不似落入情動之劫啊,怎會心中紅塵波瀾不止?

休言呆滯了瞬,便曉得未了誤會了,忙揮手解釋:“不不不,弟子意思是說,即便如是能化作美貌女子,但她仍然是只狐貍,是妖靈!”

未了點頭,眼底卻布滿疑惑,“是這樣沒錯…”

休言咬咬牙,直言道:“弟子是見你們相處,太過親近,她又總是女兒身示人,弟子擔心…這、要是生出些…唔、情啊什麽的……”聲音越來越小。

未了先是一怔,“你怎會生出這般擔憂?”

在他心中,如是就是如是,是他的摯友,狐貍也好,女子也罷,不論對方以何種形態出現,他都不覺得有何不同,亦不覺得他們之間的相處有何不妥。

未了從沒深思過男女之情,更體會不了情愛究竟為何物,即使在盈時帝姬對他表露心跡時,他有的也只是不解,做出的反應是果斷拒絕,心緒並無多餘的波動。

休言見狀,撓撓頭,“沒、沒什麽,是弟子想多了,就怕萬一出現那話本子裏的情景,哈、哈哈…”

未了抿唇:“不讓如是看話本,你倒是偷偷看上了,難怪心不靜,胡亂揣測。”說罷,他指著禪室一角的案幾,“把心經抄上千遍,好好靜一靜心神。”

休言一臉哭相:“啊?又抄啊?”真想抽自己幾下,瞎問什麽,這下可好,又喜提經文千百遍。

此刻他腸子都悔青了,無精打采地朝案幾挪騰著,忽略了若有所思的小聖子。

不知為何,再思及休言的探問時,未了腦海中會閃過那抹倩影。

一絲迷茫困頓劃過眼底,漾起了漣漪。

……

唉,只能說他自己都忘記了,曾幾何時,面對十三的幻象,內心升起的那不知名的悸動…

或者說,他也許並沒忘記,只是因為生於寺廟中,心思純凈超然,他依然未能意識到這抹悸動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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