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話 表心意與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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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話 表心意與惡作劇
這一天的奉先寺，意外上演了一出，乍看還似正常，但仔細一品卻有些香艷俗辣的鬧劇——
午後時分，總有那麽一時半刻讓人困頓犯懶，這對狐崽子而言也不例外。
吃過了八重送來的湯湯水水，十三懨懨地臥在床榻上，半瞇著狐眸休憩。
蓬松柔軟的雜毛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甩著，像是為了驅趕蚊蟲，又像是等待誰來替她捋一捋毛發。
倏然間，狐貍睜開金瞳，雙耳豎起，驀然轉首回看窗外庭院，油亮微濕的鼻頭輕輕聳動，嗅著氣味。
她怎得來了？
還進了聖子閣內院？
！！！！！
雜毛狐貍再也坐不住，擡爪躥出了窗外——
……
身著淡黃色卷雲魚紋錦衣，一雙青面白底的素雅短靴，腰間的金絲玉帶上垂掛著松木香囊，另一邊則是紅玉瑪瑙禁步，濃密的長發用相似紋理的紅玉環半束在頭頂。
這一身妥妥的侯門世子扮相的，是膽子大到只帶著一個書童偷跑來奉先寺的盈時帝姬，那書童亦是貼身侍女扮成的。
也不知這帝姬是個什麽心思，許是奉先寺如今的境地讓她不好如往常那般高調出入，才做此便裝？
可她竟連三兩侍衛都沒叫，看得聖子未了一臉覆雜。
“殿下此行，是有要緊之事？”他這麽問，是因為這男扮女裝的帝姬剛一入寺便逼迫著休言帶她直接闖入聖子閣，說什麽都不在奉知堂等候。
“唔，此事…聖子還是先帶本宮、額，本世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裝扮，盈時頓了頓，連忙改口，“你且同我移步至禪室，到了再詳述。”
未了：……都到這兒了，角色扮演什麽的，屬實不必要……
帝姬才不這麽想，正是因為在寺中，她更要盡力演得逼真些。自打聽聞有人假借聖子之名行誣陷之事，她就覺得這奉先寺中必有外鬼耳目，此番她來的目的，絕對不能走漏風聲，行事自然越謹慎越好。
未了莫可奈何，猶記那日宮中，因著師父的事，帝姬與自己傳訊照拂，他便不好再推拒，只得默默轉身，將人領到自己的禪室內，而心中猶自顧慮著。
未了：這個時辰，狐兒應當在睡午覺吧，希望莫要耽擱太久了……
可惜，他以為的，本該在寢閣裏午休小憩的狐貍，此時正豎著耳朵，狐面冰冷緊繃地蹲在禪室檐頂，暗中監視著他與變裝後的帝姬落座對視。
原是準備去小廚房給狐貍做些點心的八重，正巧路過禪室一側，擡眼便瞧見在屋頂偷聽的十三，不禁皺眉。
八重：幺妹何時養成的怪習慣，好端端地不睡床榻，跑到屋頂做什麽，取日照補陽氣？
隨即搖著頭朝小廚房走去。
……
禪室內，未了為帝姬斟了杯茶，轉身燃起寧神香，靜靜地等待對方開口。
盈時半低著頭，雙手摩挲著粗陶茶盞，圓潤的紅唇貼在盞口，時不時啜飲著那盞早已溫涼了的淡茶，視線飄忽不定，心中醞釀多時的話，到了嘴邊卻如何也開不了口。
未了註意到她的蠢蠢思動，卻又遲遲不明言，沈吟了片刻，決定先行開口：“殿下有話不妨直言。”
正思緒踟躕混亂的帝姬，聞言不禁手中一抖，險些傾灑了茶水，她緩了緩神，仿佛終於下定決心般，咬著唇，放下杯盞，開口道：“昨日，母妃同本宮提起、婚事…本宮的婚事，”她擡眼飛快地掃了下未了，又收回視線，“她說，父皇的意思是，本宮的婚事交由母妃來決定，但母妃希望，此事還需我自己屬意的好，她不會勉強為我尋一位所謂般配卻完全陌生的…駙馬…”
說到‘駙馬’，帝姬的臉浮上一抹紅暈，羞怯擡眼，再次看向對面的未了，可見那小聖子卻仍是一副波瀾不動漠不關心的表情。
她抿了下唇，繼續說下去，“成婚是女子一輩子最重要的決定，本宮自幼便看著父皇與母妃舉案齊眉，自然也希望能擇選自己屬意的人，像他們那般，相攜白首。”
屋內的帝姬說著她的美好祈盼，屋頂的十三聽得莫名其妙。
十三：婚配？人間的婚配這般早？帝姬才多大一點兒，怎麽就想著婚配之事了？……且婚配來找小和尚做什麽？難不成要蔔問一卦替她選個駙馬？
狐貍不禁將耳朵貼近，想要聽得更清楚些。
盈時將話說到這般程度，已然是紅透了一張俏顏。
未了不緊不慢地替她填好茶盞，淡淡開口：“殿下是要貧僧替您擇選良辰還是和配八字？”
“啊，這個，這個自然是要…”盈時神情慌亂，尚不能反應過來未了的問題，下意識地應答著。
他直視著一臉恍惚的盈時，繼續道：“殿下只需將心中之人的生辰八字說與貧僧即可，貧僧不會多言的。”
盈時一怔，快速地眨了眨眼，她意識到未了並沒有聽懂她的暗示，只怪自己說得太含蓄。
緊接著，她端起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舔了舔唇，再度鼓起勇氣，直言道：“本宮的意思是、是…本宮是想問，聖子一直未受戒，是元慧禪師的意思，還是說、聖子另有思量？…或是可…蓄發還俗…”
她的問題讓未了稍感訝異。師父不予他正式受戒，這件事似乎同他的命劫有些關系，但他自己從未將這放在心上，受戒與否並不影響修行的虔誠，又何必在意形式。
他竟沒想到有人會註意到這點…
那麽，對方又是懷著何種心思呢？
未了遲疑片刻，凝眸回道：“貧僧並無還俗打算。”
盈時聞言，忽然有些急切，“如今朝廷更改了僧錄司的律法，也取消了佛寺的優待，號召僧人還俗，以保農耕和軍力，奉先寺雖延續了天子寺的名位，但說不好何時…佛教在南楚，終究難保長久，聖子不若借此機會，也…也換個身份…”
“啪——”
狐爪尖尖下是被怒意波及的碎青瓦……
十三挑轉金瞳，冷臉躍走。
禪室內的氛圍幾近凝滯，盈時帝姬因為方才脫口而出的話如坐針氈，此刻交握的雙手在案幾下緊緊纏繞著，慌張得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未了沈吟不語，出塵的眉宇雖未顯出半點不虞之色，卻驀然籠罩著疏離冷意。
他固然是清心寡欲的，但帝姬的暗示，已如此直白，他又如何聽不出那話中之意。雖然他不理解為何對方會對自己抱有這種心思，就像他同樣難以理解楚膺祿對他的癡執妄念。
當然，這兩種心思看似性質不同，但本質上，似乎並無區別，都是愛欲的表現。
愛欲…
不知為何，未了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十三的身影，不禁恍惚莫名。
漫長的寂靜過後，未了緩緩開口：“我佛不曾清門徒，弟子怎可解僧袍。”聲音清冷而寡淡，“貧僧會為殿下虔誠誦經，祈願殿下覓得良人，如此，便請回吧。”
盈時不甘心地擡首，目光灼灼：“本宮心悅你！聖子當真不曾察覺？”話既喊了出來，便再沒退路，她置氣似的追問，“良人…若本宮要你做良人呢？”
“貧僧恕難從命，”未了平靜而視，回絕得幹凈利落，“殿下，請回。”
盈時雖沒期待他能立即回應自己的心意，但也沒想到他竟拒絕得如此直接徹底。
本就是被嬌寵呵護的懷春少女，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心意，卻遭到這番打擊，自尊心登時受不住，俏顏紅了白，白了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強作鎮定地忍著，說什麽都不讓其滴落。
未了知道自己的態度，讓對方十分難堪，可這事，若不快刀斬斷，平白教人空餘期待，那便更是罪過不仁了。
他沒再開口，也沒露出任何多餘的神情，靜靜坐在原地，等待帝姬平覆心緒。
……
離開時，還是由未了在前方引路，後面跟著不同於來時的滿心歡喜、此刻從頭到腳都寫滿了落寞的盈時帝姬。
順著蜿蜒小徑，朝連接聖子閣出入口的那座石橋走去，理所應當地再次經過竹林內側的寢閣，只是這一回，讓人不得不瞠目駐足。
但見玉女素衣，左手輕倚著門樘，右手指纖輕擡，掀著門幔，不經意似的探出身子眺望過來，煞是娉婷裊娜。
未了定睛一看，不是狐貍還會是誰！
聖子著實不明緣由地怔在原地，“你這……”
十三裝作不知，朱唇輕啟，柔柔婉轉：“呀，聖子有客來訪？怎得也不知會奴一聲，奴都不曾送些茶點過去，真是失禮了。”
嗯？奴？誰？
未了蹙眉：……這又是從哪個話本子裏學來的？
十三挑轉著眸光看向盈時帝姬，微微含怯淺笑，“能同您進出聖子閣的，想必這位公子是您的至交貴客，都怪奴疏忽，怠慢了公子。”她欠了欠身子，賠著禮，聲音如玉石相碰，如此動聽，卻字字句句戳著愕然發楞的帝姬。
本就受了打擊的盈時，此刻更是震驚於眼下的情形。
幾步之外的少女，年歲似與她相仿，身上穿著月白的棉麻僧衣，明顯不合身量的寬大剪裁，罩在她單薄的身子上，越發顯得楚腰纖柔，不盈一握。未施粉黛的淡顏清冷得出塵，不知是否因為日光的映襯，那雙微挑的眸子流轉著淡淡金華。綢緞似的烏發松散地系在頸側，除了一條紅布絲絳，不見任何珠玉釵墜。
從頭到腳的打扮，無一不昭示著她的貧民身份，明明是個山野丫頭，卻是否認不了的仙姿玉質，舉手投足間都好似那天界下凡的青女素娥。
她方才口中的話，盈時聽清了，卻又覺得沒聽懂，滿腦子的疑問，混亂得不知作何反應。
這山野丫頭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若沒看錯，那是聖子的寢臥，她身上的僧衣，可也是聖子曾穿過的？她究竟是何人？同聖子是什麽關系？
難道…也是那傳聞中的女徒？
不對，聖子可不是尋常出家僧人，又怎會收女子為徒！
“你、你是何人？為何從聖子的寢閣出來？本宮、本世子怎的從未見過你？”可憐的盈時帝姬受驚過度，思緒全然亂了章法。
十三：……喲，還知道喬裝身份呢，挺行的麽。
“公子這話，叫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奴就是奴啊，是聖子救了遇難的奴，隨後又收留奴在身邊，”十三故作不解，一雙眸子眨啊眨，甚是惑人，“奴一直在這裏啊，從來便宿在聖子閣，已經、唔…四五六七八…許多年了，要說起這個…奴也從未見過公子您呢。”
什麽？盈時驚慌地轉向未了，急切詢問道：“聖子，這、她、這到底是何人？”不是說從未打算還俗嗎？為何還收個女奴在身邊？！如何會…究竟是何因何意？
早已從十三的這出驚人鬧劇中醒過神的未了，甚是無奈，眼前的情況讓他百口莫辯，怎麽解釋都欲蓋彌彰，而且他向來縱著狐貍鬧慣了，此刻更不能當著帝姬的面戳穿她，便只好順著話，胡謅下去。
“就是這般情況，她、額，她是寺中修行的養女，只負責打理聖子閣的內務，尋常並不出閣，殿下未見過也屬正常。”未了道。
正常？正常個鬼！她竟不知何時奉先寺內也出現白徒養女了？再說即便有，為何不能找個男子打理內務，偏要收她做什麽？盈時一張臉青白交加，狠狠瞪著十三。
聽到未了的話，十三心中一樂，面上卻繼續演著戲，怯怯地看著兇巴巴的帝姬，“聖子不喜奴出門，尤其是以這副模樣獨自外出……”
嗯哼，狐可沒撒謊，小和尚的確是不讓她以這般樣子出門的。
還有，六年前，小和尚在山中救了狐，收留狐在此養傷，狐同他一直住在聖子閣，這些可都是事實，狐才不會編瞎話呢~
未了聽完十三一本正經地解釋後，心中的嘆息一重蓋過一重，直想扶額裝暈。
然面上，他依然堅定地沈默著。
盈時帝姬難以置信地看向未了，眼底溢滿失望和傷心，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在她眼中是那麽聖潔無瑕，如琢如磨，即便狠狠地拒絕了自己，但她還是對他抱有迷戀和期待。
而眼下，又是個什麽場面？
這麽個女子陪在他身邊多年，同吃同住，如何談得上清白？
“聖子…你同她、你們，可是那樣的關系？”帝姬煞白著臉，問出口，聲音都是顫抖的。
未了抿了抿嘴，這讓他如何回答？那樣是哪樣？
但顯然不是帝姬所想的那般。
只是狐貍的身份不得暴露，他與她的關系，無論如何言明，在外人眼裏，都不似正常。
未了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平靜淡漠，“您口中所言的那般關系，又是何關系？貧僧不覺得此事需要作何解釋，”他餘光瞥見狐貍，見她好似無辜懵懂地眨著眼，實則眼角流露出的盡是狡黠，他只得無奈地咽下嘆息，擡手示意著帝姬，“殿下，請回吧。”
“荒唐！如此…”盈時再也待不下去，雙眼噙滿淚水，擡腳逃離此地。
“誒，公子？……這是怎得了？可是奴說錯了話？聖子…您快去瞧瞧吧。”十三裝作怯懦的樣子，實則滿眼得意。
未了搖搖頭，無聲地對她說了句，“胡鬧！”，便快步去追那邊哭邊跑的帝姬，好歹得送客不是。
十三鼻子輕哼一聲，吐著舌頭轉身回了屋內。
……
未了安排休武護送盈時帝姬和她的侍女回宮，這過程，盈時未置一詞，始終垂眸冷顏。未了亦沒多言，目送施禮後，便返回了寢閣。
掀開內室的幔帳，就見那已變回狐身的家夥，將他的僧袍胡亂地攤扯在床榻上，四只狐爪在上頭踩來踏去，瞥見他，立馬揚起臉看過來，擺出一副趾高氣揚能奈我何的樣子。
未了不禁覺得好笑：“你這又是作何？今日怎得氣性這般大？胡鬧了一出，惹哭帝姬又沒好處，就不怕她當場治你罪？”
笑？居然還好意思笑？
“嗬——”狐貍齜著牙，一個起躍，猛地沖向未了，將沒有心理準備的小聖子撲倒在地。
腳踩人肉墊，狐貍立在未了胸前，金瞳半瞇地俯視著他，兇巴巴道：“狐作何？明明是她！那小帝姬擅自闖入狐的地盤，還要搶走狐的人！狐可聽得真切得很，她先是提了婚配之事，後又讓你還俗，還提議你換個身份，怎麽著，下一步是不是就封你做什麽駙馬了？這套路狐熟悉著呢！話本子裏全寫了！！！”
她邊指責邊豎起狐爪戳打著未了，當真是氣炸了毛。
未了聽得一楞一楞的，羽睫忽閃地眨著，“是兒都聽見了？”
十三氣鼓鼓地拍向他的光頭，“狐當然聽見了！你個小禿頭，莫不是真動了心思？和尚當夠了準備去禁苑享樂？”爪子肉墊啪啪幾下，就留下了紅痕，“說好了同狐回琢玉谷，你若敢食言，狐定將你煮了吃！”
未了：？？？
“莫打了，是兒…”未了一只手護住光頭，另一只手捉住作亂的狐爪，將毛茸茸的兩團禁錮在自己頸窩處，解釋道：“我何時說過要還俗進宮了？你既聽到了，便該知我是拒絕了的。”
狐貍歪頭，耳朵聳動了下，“咦？真的？”
未了：……你果然沒聽全……
十三滿意，毫不覺得自己方才的舉動有多野蠻欺人，“這就對了嘛！算你這小禿頭有良心，狐沒白疼你！”
未了哭笑不得，“小僧怎敢食言於靈狐大人？”
“嗯嗯…”狐貍得意地甩動著尾巴，“那倒是，狐的琢玉谷可比那禁苑好上不知多少倍！就算你想還俗，谷中的靈植妖獸隨便拎出一個，都比哭唧唧的小帝姬強多了，狐定替你挑個品相極好的！”
未了：……
這渾話讓未了莫名的心中不快，“那還真是謝謝靈狐大人了，小僧若有蓄發還俗的打算，定會同你講。”說著，他舉起狐貍移開，起身整理了番，一言不發地出了寢閣。
十三：？？？這是怎麽了？方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不高興了？真是脾氣越發古怪！
狐貍耙耙耳朵，渾然不覺自己得罪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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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奉先寺，意外上演了一出，乍看還似正常，但仔細一品卻有些香艷俗辣的鬧劇——
午後時分，總有那麽一時半刻讓人困頓犯懶，這對狐崽子而言也不例外。
吃過了八重送來的湯湯水水，十三懨懨地臥在床榻上，半瞇著狐眸休憩。
蓬松柔軟的雜毛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甩著，像是為了驅趕蚊蟲，又像是等待誰來替她捋一捋毛發。
倏然間，狐貍睜開金瞳，雙耳豎起，驀然轉首回看窗外庭院，油亮微濕的鼻頭輕輕聳動，嗅著氣味。
她怎得來了？
還進了聖子閣內院？
！！！！！
雜毛狐貍再也坐不住，擡爪躥出了窗外——
……
身著淡黃色卷雲魚紋錦衣，一雙青面白底的素雅短靴，腰間的金絲玉帶上垂掛著松木香囊，另一邊則是紅玉瑪瑙禁步，濃密的長發用相似紋理的紅玉環半束在頭頂。
這一身妥妥的侯門世子扮相的，是膽子大到只帶著一個書童偷跑來奉先寺的盈時帝姬，那書童亦是貼身侍女扮成的。
也不知這帝姬是個什麽心思，許是奉先寺如今的境地讓她不好如往常那般高調出入，才做此便裝？
可她竟連三兩侍衛都沒叫，看得聖子未了一臉覆雜。
“殿下此行，是有要緊之事？”他這麽問，是因為這男扮女裝的帝姬剛一入寺便逼迫著休言帶她直接闖入聖子閣，說什麽都不在奉知堂等候。
“唔，此事…聖子還是先帶本宮、額，本世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裝扮，盈時頓了頓，連忙改口，“你且同我移步至禪室，到了再詳述。”
未了：……都到這兒了，角色扮演什麽的，屬實不必要……
帝姬才不這麽想，正是因為在寺中，她更要盡力演得逼真些。自打聽聞有人假借聖子之名行誣陷之事，她就覺得這奉先寺中必有外鬼耳目，此番她來的目的，絕對不能走漏風聲，行事自然越謹慎越好。
未了莫可奈何，猶記那日宮中，因著師父的事，帝姬與自己傳訊照拂，他便不好再推拒，只得默默轉身，將人領到自己的禪室內，而心中猶自顧慮著。
未了：這個時辰，狐兒應當在睡午覺吧，希望莫要耽擱太久了……
可惜，他以為的，本該在寢閣裏午休小憩的狐貍，此時正豎著耳朵，狐面冰冷緊繃地蹲在禪室檐頂，暗中監視著他與變裝後的帝姬落座對視。
原是準備去小廚房給狐貍做些點心的八重，正巧路過禪室一側，擡眼便瞧見在屋頂偷聽的十三，不禁皺眉。
八重：幺妹何時養成的怪習慣，好端端地不睡床榻，跑到屋頂做什麽，取日照補陽氣？
隨即搖著頭朝小廚房走去。
……
禪室內，未了為帝姬斟了杯茶，轉身燃起寧神香，靜靜地等待對方開口。
盈時半低著頭，雙手摩挲著粗陶茶盞，圓潤的紅唇貼在盞口，時不時啜飲著那盞早已溫涼了的淡茶，視線飄忽不定，心中醞釀多時的話，到了嘴邊卻如何也開不了口。
未了註意到她的蠢蠢思動，卻又遲遲不明言，沈吟了片刻，決定先行開口：“殿下有話不妨直言。”
正思緒踟躕混亂的帝姬，聞言不禁手中一抖，險些傾灑了茶水，她緩了緩神，仿佛終於下定決心般，咬著唇，放下杯盞，開口道：“昨日，母妃同本宮提起、婚事…本宮的婚事，”她擡眼飛快地掃了下未了，又收回視線，“她說，父皇的意思是，本宮的婚事交由母妃來決定，但母妃希望，此事還需我自己屬意的好，她不會勉強為我尋一位所謂般配卻完全陌生的…駙馬…”
說到‘駙馬’，帝姬的臉浮上一抹紅暈，羞怯擡眼，再次看向對面的未了，可見那小聖子卻仍是一副波瀾不動漠不關心的表情。
她抿了下唇，繼續說下去，“成婚是女子一輩子最重要的決定，本宮自幼便看著父皇與母妃舉案齊眉，自然也希望能擇選自己屬意的人，像他們那般，相攜白首。”
屋內的帝姬說著她的美好祈盼，屋頂的十三聽得莫名其妙。
十三：婚配？人間的婚配這般早？帝姬才多大一點兒，怎麽就想著婚配之事了？……且婚配來找小和尚做什麽？難不成要蔔問一卦替她選個駙馬？
狐貍不禁將耳朵貼近，想要聽得更清楚些。
盈時將話說到這般程度，已然是紅透了一張俏顏。
未了不緊不慢地替她填好茶盞，淡淡開口：“殿下是要貧僧替您擇選良辰還是和配八字？”
“啊，這個，這個自然是要…”盈時神情慌亂，尚不能反應過來未了的問題，下意識地應答著。
他直視著一臉恍惚的盈時，繼續道：“殿下只需將心中之人的生辰八字說與貧僧即可，貧僧不會多言的。”
盈時一怔，快速地眨了眨眼，她意識到未了並沒有聽懂她的暗示，只怪自己說得太含蓄。
緊接著，她端起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舔了舔唇，再度鼓起勇氣，直言道：“本宮的意思是、是…本宮是想問，聖子一直未受戒，是元慧禪師的意思，還是說、聖子另有思量？…或是可…蓄發還俗…”
她的問題讓未了稍感訝異。師父不予他正式受戒，這件事似乎同他的命劫有些關系，但他自己從未將這放在心上，受戒與否並不影響修行的虔誠，又何必在意形式。
他竟沒想到有人會註意到這點…
那麽，對方又是懷著何種心思呢？
未了遲疑片刻，凝眸回道：“貧僧並無還俗打算。”
盈時聞言，忽然有些急切，“如今朝廷更改了僧錄司的律法，也取消了佛寺的優待，號召僧人還俗，以保農耕和軍力，奉先寺雖延續了天子寺的名位，但說不好何時…佛教在南楚，終究難保長久，聖子不若借此機會，也…也換個身份…”
“啪——”
狐爪尖尖下是被怒意波及的碎青瓦……
十三挑轉金瞳，冷臉躍走。
禪室內的氛圍幾近凝滯，盈時帝姬因為方才脫口而出的話如坐針氈，此刻交握的雙手在案幾下緊緊纏繞著，慌張得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未了沈吟不語，出塵的眉宇雖未顯出半點不虞之色，卻驀然籠罩著疏離冷意。
他固然是清心寡欲的，但帝姬的暗示，已如此直白，他又如何聽不出那話中之意。雖然他不理解為何對方會對自己抱有這種心思，就像他同樣難以理解楚膺祿對他的癡執妄念。
當然，這兩種心思看似性質不同，但本質上，似乎並無區別，都是愛欲的表現。
愛欲…
不知為何，未了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十三的身影，不禁恍惚莫名。
漫長的寂靜過後，未了緩緩開口：“我佛不曾清門徒，弟子怎可解僧袍。”聲音清冷而寡淡，“貧僧會為殿下虔誠誦經，祈願殿下覓得良人，如此，便請回吧。”
盈時不甘心地擡首，目光灼灼：“本宮心悅你！聖子當真不曾察覺？”話既喊了出來，便再沒退路，她置氣似的追問，“良人…若本宮要你做良人呢？”
“貧僧恕難從命，”未了平靜而視，回絕得幹凈利落，“殿下，請回。”
盈時雖沒期待他能立即回應自己的心意，但也沒想到他竟拒絕得如此直接徹底。
本就是被嬌寵呵護的懷春少女，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心意，卻遭到這番打擊，自尊心登時受不住，俏顏紅了白，白了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強作鎮定地忍著，說什麽都不讓其滴落。
未了知道自己的態度，讓對方十分難堪，可這事，若不快刀斬斷，平白教人空餘期待，那便更是罪過不仁了。
他沒再開口，也沒露出任何多餘的神情，靜靜坐在原地，等待帝姬平覆心緒。
……
離開時，還是由未了在前方引路，後面跟著不同於來時的滿心歡喜、此刻從頭到腳都寫滿了落寞的盈時帝姬。
順著蜿蜒小徑，朝連接聖子閣出入口的那座石橋走去，理所應當地再次經過竹林內側的寢閣，只是這一回，讓人不得不瞠目駐足。
但見玉女素衣，左手輕倚著門樘，右手指纖輕擡，掀著門幔，不經意似的探出身子眺望過來，煞是娉婷裊娜。
未了定睛一看，不是狐貍還會是誰！
聖子著實不明緣由地怔在原地，“你這……”
十三裝作不知，朱唇輕啟，柔柔婉轉：“呀，聖子有客來訪？怎得也不知會奴一聲，奴都不曾送些茶點過去，真是失禮了。”
嗯？奴？誰？
未了蹙眉：……這又是從哪個話本子裏學來的？
十三挑轉著眸光看向盈時帝姬，微微含怯淺笑，“能同您進出聖子閣的，想必這位公子是您的至交貴客，都怪奴疏忽，怠慢了公子。”她欠了欠身子，賠著禮，聲音如玉石相碰，如此動聽，卻字字句句戳著愕然發楞的帝姬。
本就受了打擊的盈時，此刻更是震驚於眼下的情形。
幾步之外的少女，年歲似與她相仿，身上穿著月白的棉麻僧衣，明顯不合身量的寬大剪裁，罩在她單薄的身子上，越發顯得楚腰纖柔，不盈一握。未施粉黛的淡顏清冷得出塵，不知是否因為日光的映襯，那雙微挑的眸子流轉著淡淡金華。綢緞似的烏發松散地系在頸側，除了一條紅布絲絳，不見任何珠玉釵墜。
從頭到腳的打扮，無一不昭示著她的貧民身份，明明是個山野丫頭，卻是否認不了的仙姿玉質，舉手投足間都好似那天界下凡的青女素娥。
她方才口中的話，盈時聽清了，卻又覺得沒聽懂，滿腦子的疑問，混亂得不知作何反應。
這山野丫頭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若沒看錯，那是聖子的寢臥，她身上的僧衣，可也是聖子曾穿過的？她究竟是何人？同聖子是什麽關系？
難道…也是那傳聞中的女徒？
不對，聖子可不是尋常出家僧人，又怎會收女子為徒！
“你、你是何人？為何從聖子的寢閣出來？本宮、本世子怎的從未見過你？”可憐的盈時帝姬受驚過度，思緒全然亂了章法。
十三：……喲，還知道喬裝身份呢，挺行的麽。
“公子這話，叫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奴就是奴啊，是聖子救了遇難的奴，隨後又收留奴在身邊，”十三故作不解，一雙眸子眨啊眨，甚是惑人，“奴一直在這裏啊，從來便宿在聖子閣，已經、唔…四五六七八…許多年了，要說起這個…奴也從未見過公子您呢。”
什麽？盈時驚慌地轉向未了，急切詢問道：“聖子，這、她、這到底是何人？”不是說從未打算還俗嗎？為何還收個女奴在身邊？！如何會…究竟是何因何意？
早已從十三的這出驚人鬧劇中醒過神的未了，甚是無奈，眼前的情況讓他百口莫辯，怎麽解釋都欲蓋彌彰，而且他向來縱著狐貍鬧慣了，此刻更不能當著帝姬的面戳穿她，便只好順著話，胡謅下去。
“就是這般情況，她、額，她是寺中修行的養女，只負責打理聖子閣的內務，尋常並不出閣，殿下未見過也屬正常。”未了道。
正常？正常個鬼！她竟不知何時奉先寺內也出現白徒養女了？再說即便有，為何不能找個男子打理內務，偏要收她做什麽？盈時一張臉青白交加，狠狠瞪著十三。
聽到未了的話，十三心中一樂，面上卻繼續演著戲，怯怯地看著兇巴巴的帝姬，“聖子不喜奴出門，尤其是以這副模樣獨自外出……”
嗯哼，狐可沒撒謊，小和尚的確是不讓她以這般樣子出門的。
還有，六年前，小和尚在山中救了狐，收留狐在此養傷，狐同他一直住在聖子閣，這些可都是事實，狐才不會編瞎話呢~
未了聽完十三一本正經地解釋後，心中的嘆息一重蓋過一重，直想扶額裝暈。
然面上，他依然堅定地沈默著。
盈時帝姬難以置信地看向未了，眼底溢滿失望和傷心，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在她眼中是那麽聖潔無瑕，如琢如磨，即便狠狠地拒絕了自己，但她還是對他抱有迷戀和期待。
而眼下，又是個什麽場面？
這麽個女子陪在他身邊多年，同吃同住，如何談得上清白？
“聖子…你同她、你們，可是那樣的關系？”帝姬煞白著臉，問出口，聲音都是顫抖的。
未了抿了抿嘴，這讓他如何回答？那樣是哪樣？
但顯然不是帝姬所想的那般。
只是狐貍的身份不得暴露，他與她的關系，無論如何言明，在外人眼裏，都不似正常。
未了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平靜淡漠，“您口中所言的那般關系，又是何關系？貧僧不覺得此事需要作何解釋，”他餘光瞥見狐貍，見她好似無辜懵懂地眨著眼，實則眼角流露出的盡是狡黠，他只得無奈地咽下嘆息，擡手示意著帝姬，“殿下，請回吧。”
“荒唐！如此…”盈時再也待不下去，雙眼噙滿淚水，擡腳逃離此地。
“誒，公子？……這是怎得了？可是奴說錯了話？聖子…您快去瞧瞧吧。”十三裝作怯懦的樣子，實則滿眼得意。
未了搖搖頭，無聲地對她說了句，“胡鬧！”，便快步去追那邊哭邊跑的帝姬，好歹得送客不是。
十三鼻子輕哼一聲，吐著舌頭轉身回了屋內。
……
未了安排休武護送盈時帝姬和她的侍女回宮，這過程，盈時未置一詞，始終垂眸冷顏。未了亦沒多言，目送施禮後，便返回了寢閣。
掀開內室的幔帳，就見那已變回狐身的家夥，將他的僧袍胡亂地攤扯在床榻上，四只狐爪在上頭踩來踏去，瞥見他，立馬揚起臉看過來，擺出一副趾高氣揚能奈我何的樣子。
未了不禁覺得好笑：“你這又是作何？今日怎得氣性這般大？胡鬧了一出，惹哭帝姬又沒好處，就不怕她當場治你罪？”
笑？居然還好意思笑？
“嗬——”狐貍齜著牙，一個起躍，猛地沖向未了，將沒有心理準備的小聖子撲倒在地。
腳踩人肉墊，狐貍立在未了胸前，金瞳半瞇地俯視著他，兇巴巴道：“狐作何？明明是她！那小帝姬擅自闖入狐的地盤，還要搶走狐的人！狐可聽得真切得很，她先是提了婚配之事，後又讓你還俗，還提議你換個身份，怎麽著，下一步是不是就封你做什麽駙馬了？這套路狐熟悉著呢！話本子裏全寫了！！！”
她邊指責邊豎起狐爪戳打著未了，當真是氣炸了毛。
未了聽得一楞一楞的，羽睫忽閃地眨著，“是兒都聽見了？”
十三氣鼓鼓地拍向他的光頭，“狐當然聽見了！你個小禿頭，莫不是真動了心思？和尚當夠了準備去禁苑享樂？”爪子肉墊啪啪幾下，就留下了紅痕，“說好了同狐回琢玉谷，你若敢食言，狐定將你煮了吃！”
未了：？？？
“莫打了，是兒…”未了一只手護住光頭，另一只手捉住作亂的狐爪，將毛茸茸的兩團禁錮在自己頸窩處，解釋道：“我何時說過要還俗進宮了？你既聽到了，便該知我是拒絕了的。”
狐貍歪頭，耳朵聳動了下，“咦？真的？”
未了：……你果然沒聽全……
十三滿意，毫不覺得自己方才的舉動有多野蠻欺人，“這就對了嘛！算你這小禿頭有良心，狐沒白疼你！”
未了哭笑不得，“小僧怎敢食言於靈狐大人？”
“嗯嗯…”狐貍得意地甩動著尾巴，“那倒是，狐的琢玉谷可比那禁苑好上不知多少倍！就算你想還俗，谷中的靈植妖獸隨便拎出一個，都比哭唧唧的小帝姬強多了，狐定替你挑個品相極好的！”
未了：……
這渾話讓未了莫名的心中不快，“那還真是謝謝靈狐大人了，小僧若有蓄發還俗的打算，定會同你講。”說著，他舉起狐貍移開，起身整理了番，一言不發地出了寢閣。
十三：？？？這是怎麽了？方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不高興了？真是脾氣越發古怪！
狐貍耙耙耳朵，渾然不覺自己得罪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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