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話 所謂酒池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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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話 所謂酒池肉林
沐風吹醒昏昏眠眠的青竹林，拂過尚未露角的蓮池，金鯉點心仿佛永遠精力充沛，搖著粼粼魚尾，撲騰著漣漪，只是這番折騰卻是掌握著分寸的，再不敢驚擾了岸邊休憩的雜毛霸王。
禪坐中的未了忽而睜開雙眼，墨瞳閃爍著，映出暮霞的流轉。
天際那片似火緋紅，像是續著沈重的力道，不知何時會在寂靜中爆發。
……
對徐小公子來說，敲開奉先寺大門的那一刻，似乎比他出逃的這幾日需要更大的勇氣。
因為他並不知門後將要面對的，究竟是拯救，還是更黑暗的深淵。
不得不說，名為‘慈悲為懷的出家僧人’對他的迫害已經讓他產生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待徐小公子被引至聖子未了的面前時，似乎仍能捕捉到那對墨瞳中殘留的緋暮，神聖中帶著幾分冶麗。
然而這點姽色同未了那張臉來比，尚且可以忽略不計了。
此時的小公子，方才明曉為何楚膺祿會如此著迷於南楚聖子。
徐小公子自小就浸泡在眾人的誇讚中，屬於容貌出色而自知。然而作為男子，他對此並不如何看重，說實話，他倒是更希望這副容貌生在自家長姐身上。
也正因不看重，不在意，他從未料到自己竟會遭遇此等事，更何況遇險的原因，是他同眼前的少年和尚長得像，這叫他如何能接受？
但在見了這人之後，他倒也覺得，楚膺祿對其癡狂並非無稽之談。
自己的五官同他確實有幾分相似，然形似神未至。
聖子的那份皎潔淵青，是渾然天成，讓人望塵莫及的，他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
皚皚輕雪仰望聖星明月，也是會自覺形穢的。
不過，正是聖子的如此形象，才讓他做下決定，相信對方，將楚膺祿和玉峰寺的行徑傾告之。
……
徐小公子：“聖子認為，小人的樣貌同您有幾分相似？”
未了在聽聞徐小公子前來求見時，便有所感應，待見到小公子本人時，他頓時心中一緊，而此時對方的問題，讓他意識到，事情果然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
未了張了張有些木然的雙唇，聲音極近平緩地回答：“若從容貌上看，貧僧同小公子，大體有五分相像。”
俯臥在一旁的雜毛狐貍稍稍轉過耳朵，金瞳在二個少年之間顧盼了幾個來回，眸底劃過詫異，確實有幾分像啊。
“呵呵，五分啊…”徐小公子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描述的表情，似笑似泣，淒涼得令人發寒，“果然，以誰看，至多也就這幾分掛相而已，可就這幾分，竟成了小人的原罪……”
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將所遭遇的一切緩緩道出。
這是一場艱難而痛苦的敘述，不過月餘的經歷，對徐小公子而言，猶如漫長的十幾年。
親口講出這些，每個字每個詞，甚或詞句間的呼吸停頓，都是屈辱折磨。
他壓抑著哽咽，不理會身體那些不由自主的顫栗，幾次停頓，想要逃避回憶帶給他的恐懼，可一想到小春他們屍骨未寒，游魂難歸，甚至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執意覆仇，他便不得不繼續。
他的同伴還在黑暗中掙紮，幸得茍活的他，又豈可心生退意？
當然，考慮到紅嬌夫婦與奉先寺的恩怨，他並未提及對方的事，便也順勢隱瞞了小春等鬼童的存在。
未了沈靜地傾聽，可饒是他修為至此，在聽到楚膺祿的惡孽行徑後，也不免神撼形震，怵白了一張臉。
何況那罪惡的背後，自己是逃脫不開的誘因之一……
再看雜毛狐貍，已不知在驚怒的邊緣徘徊掙紮了多少次，她方才知曉，她的無知到底忽略了怎樣骯臟的存在。此刻她恨不得馬上沖到玉峰寺，將楚膺祿那個老東西撕碎吞噬。
未了已然察覺到她的異樣，及時將其抱在懷中，緊緊地圈住她，是阻止，亦是安撫。
十三感覺到對方紊亂的心緒，脊背處的那雙手，明明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仍是下意識地輕拍著安撫炸毛的她。
狐貍的身子僵了僵。
十三：這個笨蛋和尚！
她漸漸收斂了狂躁，順從地趴在未了懷中，緊貼著對方的胸腹，無聲地回應著安慰。
十三：小和尚，放心，有狐在，狐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
不知是否感覺到她的心意，未了漸漸平靜下來。
未了看著小公子挺著瘦削身子，倔強而執拗地望向自己，似是等待命運的審判，而自己，顯然成了對方的最後一道防線……
原罪啊……
……
事畢，徐小公子沒有選擇回家，也拒絕了未了提議送信給徐府、告知他已平安的消息。原因嘛，還是他之前的那番顧慮。
未了尊重了他的選擇，將他暫時安置在客居禪房。
……
此時的聖子閣，氛圍比往常凝重了不知幾倍。
休言還未回來，只剩下無法言語的休武陪著一人一狐沈思。
——眾生在世，與苦為伴。
——自生時，便死去。
——世人皆痛苦，痛苦皆妄念。
諸如此等佛陀偈語的教誨，未了再熟稔不過，但以往能身心寂靜跳脫而出，此刻卻覺難以置身旁觀，也不能旁觀。
事情的發展，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他原以為，奉先寺被迫卷入湍急當中的犧牲品，如今方知，錯得離譜，他或許才是引得風暴的動因。
一個和尚，一張皮相，有生之年竟成了禍水，何其荒唐。
事已如此，他明白多慮無益，眼下更為要緊的，是如何順利救出那些無辜受難的人，讓楚膺祿受到應有的懲罰。
看來先前的計劃，需得再做調整才是，當務之急，他得親自走一趟酲王府了。
思緒的雜亂，讓小聖子忘記了異常安靜的狐貍，便也忽略了那金瞳中肆虐著的暗潮湧動。
十三半瞇著狐眸，做出一副休憩狀，內裏卻是不安分地盤算。
笑話，狐族一向是極其愛憎分明，此番若還能忍氣吞聲，那她也別觍著臉說什麽報恩的渾話了！
……
朦朦朧朧夜已深，陰霾濃霧渾不在意地遮住了那輪半弦倚掛的殘月，夜色灰沈得令人窒息。
一抹靈巧悄然躍過，狐貍回望了眼彌漫著霧氣的浴堂，轉身沒入昏暗中。
……
十三誆了未了，說是沐浴，支開休武去燒水，她則趁著夜黑風高溜了出去。
既知道了楚膺祿的所作所為，叫她如何能隱忍？
未了礙於身份，行事必得謹慎，要顧全局，要計劃，要冷靜，而這些她統統做不到。
她是狐，是秉承著弱肉強食、廝殺求生的靈族，此刻心中想的盡是如何將那老登扒皮抽筋，完全忘記了天道的禁忌，更別提兄長們對她的叮囑了。
徐小公子的自述中，提到了地下殿閣的信息。
雖然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進入到那裏的，但在逃走的時候，他按照同伴提供的路線，在昏暗的廊道中穿行了許久，自一尊鑲金戴玉的高大佛像中攀爬而出，這才意識到關押著他們的這處骯臟空間正處在寺院的地下。
十三前思後想：金佛……這玉峰寺中最不缺的就是鑲金的佛像，幾乎每座殿宇裏，都供奉著兩到三尊，也不知那小公子說的是哪一處……
狐貍巡視了一圈，忽然想到上次遇見那具幼童屍身的院落，轉身尋了去。
也是巧，正在屋頂悄無聲息游躥著的狐貍，眼尖地瞥到一個小沙彌提著個精致方正的食籃朝一處不起眼的偏殿行去，食籃中是滿載的誘人鮮果。
十三不由得頓住四爪：夜裏上供品？
她略一思索，便跟了上去。
七拐八進後，眼前出現一座未掛匾額的殿宇，暫且辨不出裏頭供奉著哪位菩薩。
殿宇四周圍上了柵欄護圍，貌似尚在修繕之中，可離得這般近，十三卻未見漆油樹膠的味道。
前兩年奉先寺曾修繕過齋堂，她嗅覺靈敏，以致遠在聖子閣，都聞得見桐油大漆味，那刺鼻的體驗，她永遠忘不了。
既然不是修繕，好好的殿為何圍護起來？
她仔細打量著四周，發現屋檐柱身上，皆雕刻了特殊的符文，且用金漆填了色。
再湊近細看，方才發現這些符文幾乎繞了殿宇外檐整周。
十三自然是不認得這些歪七扭八的字符，也並未覺出它們對自己有何幹擾，停頓了須臾，便繞身而過。
狐貍伏藏在屋檐頂端，視線隨著小沙彌移動，來到大殿內部。
一尊三人高的金佛如來坐立其中，身下是鏤金錯彩的青蓮寶座，層層疊疊的蓮瓣栩栩如生，奇巧的程度甚至比其上的佛祖聖顏更具妙意。
蓮座的一左一右，是提燈掌燭的彩衣童兒，一對童男童女，白玉雕刻而成，模樣甚是精致俏麗，這讓狐貍沒由來地覺出一陣怪異。
十三：何時佛祖也需要金童玉女侍奉左右了？
她正困惑著，就見那沙彌並未將提來的鮮果擺放在供桌之上，而是徑自走向了金佛左側的童子。
他停在玉童面前，擡手轉動了童子手中提著的引路燭燈，只聽蓮座的底部立馬傳來齒輪轉軸咬合的鋃鐺聲。
緊接著，青蓮寶座上，原本含苞待放的蓮花，此刻正次第開啟著，並緩緩向兩邊移位，漸漸露出中間含藏著的隱秘入口。
十三看得嘖嘆稱奇，居然真的將暗室建在了地下？雖說入口的機關瞧著很是簡陋，但尋常人是難以想到的。
誰又會想得到，神聖慈悲的佛祖身下，居然藏著深淵的入口。
這玉峰寺，還真的是，人界魔窟一般。
小沙彌提著果籃走下密道，沒多久，蓮座再次緩緩閉合。
一陣若有似無的異樣香氣，從隱秘的入口飄散而出，狐貍眼中驀然劃過一道寒光。
……
約莫守了盞茶的工夫，不見人出來，也未見人再進入，狐貍自覺時機成熟，便照著先前沙彌的法子，打開了密閣入口，縱身躍進。
她沿著隱秘的青石階梯走下，一路輕馳。
昏暗的甬道只有兩盞燭燈，晃動著孱弱細小的光亮。不遠處的盡頭，漆黑一片，只能隱約看見木廊的門首處，蹲伏著兩個詭形怪狀的守門石獸。
遠遠望去，木廊亭的入口，似是什麽怪獸的嘴巴，等待著吞噬所有進入此地的人。
狐貍只停駐了片刻，便朝著木廊奔去。
就在她剛剛跨過廊亭棧口，“嚓——”的一聲，只見入口兩側的石壁上，自動點燃了嵌在凹槽裏的白瓷宮燈。
燭火並不過分明亮，卻剛剛好照清楚方圓三尺的樣貌，超出了這段距離的前方，便仍是伸手不見五指。
紅木為廊衣，裝飾著的，是青石為身的長長廊道。
兩側的石壁上繪著旖旎的場景，男男女女，衣不蔽體，似仙非仙，似妖非妖，皆是縱情嬉戲；腳下踩著的，是鵝卵碎石鋪成的地板，其中不乏金玉點綴，奢侈程度可見一斑。
狐貍敏銳地收回四肢向後退了退，隨即，宮燈熄滅，木廊恢覆了一片漆黑。
十三思索片刻，使了個術法，將自己周身的氣息全部掩蓋住，再次進入廊道。
果然，宮燈沒有亮起，她這才放心地繼續穿行。
彎彎繞繞約莫又是盞茶左右，狐貍終於見到了廊道的出口，或者說，是另一個入口更為合適。
十三隱在漆黑處，眼前卻是又一番景象——燈火通明，異香四起，靡靡而不可終日。
無論這是何處，但絕不是人間。
勾欄畫屏繞青煙，綾羅幔帳曳滿天——若是書中的描述無誤，那商紂的酒池肉林大抵便是此番模樣。
宮燈或掛或臥，交錯而置，距離和明暗拿捏得極好，昏昏而不失幽明，暖絨而溫濕，與這廳堂之內的糜糜喘息、嬌吟輕泣甚為呼應。
這處地下暗室，原是座觀園，各個角落，充斥著享樂之樂，已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愉悅；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麝香，混雜著刺鼻的酒氣和腥臭的體液味道，令人難以抑制的作嘔。
十三壓制住體內瘋漲的怒焰，凝神尋找目標——
一片膩人的嘈雜中，傳來急促刺耳的尖叫聲。
“啊——”
少年的音色，清亮而殘破。
緊接著，聲聲咒罵隨之而來。
十三順著聲音的方向尋去，鎖定了位置後，閃身而至。
一處偏僻幽靜的雅閣內，赤條條的三名男子，挺著浮腫而下垂的身軀，神情或是昏昧，或是癲狂。
兩個十一二歲模樣的少年，身上薄透的紗衣已殘破不堪。
躺在外堂長絨地毯上的少年，此時已翻了眼白，一張拳頭大的臉泛著窒息所致的青灰，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蜷縮著，如斷了筋骨般橫陳，顯然是剛剛咽了氣。
原本在他身上施暴的兩男子，見此情形，一個嫌惡地起身退到一旁的榻幾上吃酒，而另一個，則難抑興奮，失了神志般繼續著獸行。
另有一少年，被捆綁在裏閣的幔帳內，血水混著汗水浸染了錦被，瞳目渙散，裏頭的那點微弱的光亮即將湮滅。
那楚膺祿手執染血皮鞭、挺著松弛而垂皺的腹部，瘋狂抽打著榻上之人。
……
目之所及的一切，是超出狐貍可理解的範圍，她險些以為自己誤入了何方魔物的巢穴之中。
對於交配一事，在靈界中，亦不乏有些生性本淫亂、嗜好縱欲享樂的種族，但據她所知，那都是些尚未開化的野獸，或是低等的妖獸一類，尤其是到了繁殖時節，它們便會遵從原始的獸性為繁衍下一代而持續交合。
但這類事，是極少會發生在已升入靈境的靈獸身上。
十三來到人界這些年，一直生活在真正的青燈伴古佛、吃齋又念經的和尚廟裏，就算尋日出門，她也不曾進過別家私房，所以是連話本子上的‘書生小姐’閨中事都未正經觀摩過，突然沖進這番荒唐之中，不止震驚，更讓她難以遏制沖頂的惡心與躁怒。
盛怒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究其根本，大抵是在聽了徐小公子的傾訴後，她終於明白楚膺祿投向未了時令人厭惡的目光所以為何，而此時此刻，眼前的汙濁齷齪，叫人觸目發寒，她深切地理解了那目光背後所隱含的實際意圖。
幔帳後奄奄一息的少年，若是變成她守了多年的小聖子…
十三只覺經脈被翻湧的怒意攪得混亂，橫沖直撞地破了靈臺，轟的一聲，推翻了心神的屏障，再難封禁。
狐貍化作人身，金瞳漫溢成一片赤紅，兇相盡顯，恍若修羅魔剎。
她手中燃起簇簇銀霜狐焰，不著半分猶豫，猛地揮向面前的雅閣。
轉瞬之間，火焰所到，一觸即燃，剎那淪為灰燼，除了裏面的人類。
狐焰似有意識般，溫柔乖巧地繞過了兩名少年，轉而尖銳地沖向了楚膺祿等人，不過卻並非痛快焚燒了結。
淩厲的狐焰，將白條赤身的幾人包裹其中，一點點浸蝕炙烤著。
“啊——”
“救、救命——”
“來人啊——救命！”
“快來人！好痛啊——趕快來人，快、快救本王——啊——”
……
哀嚎驚呼不斷，痛苦掙紮不停，詭異的是，無論他們身體有多劇烈地扭動，表情有多驚懼痛苦，可肉眼看過去，竟不見一絲一毫的灼燒痕跡，然而空氣中，卻溢散著惡臭難聞的焦味。
故因十三操縱著的狐焰，是在焚燒他們的生魂。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原本在廳堂觀園各處縱情享樂的眾人，在經歷了短暫的怔楞茫然後，終於從迷幻中蘇醒，看著那處懸置在半空中，長發赤足，宛如妖邪鬼魅般忽然降臨的女子，駭破了膽。
尖叫聲、驚呼聲陡然四起，慌亂逃竄，將將好掩蓋了楚膺祿等人的呼救。
十三俯視著下方的混亂，擡起另一只手，燃起新的焰火，玉臂輕輕揮動，焚向這處奢靡。
狐焰並非無差別的攻擊，它會按照主子的意識，掠過那些少年少女，自動撲向那些華服難掩其濁的醜惡之人，同樣焚燒著他們的生魂。
焚燒生魂會要命嗎？一時半會兒不會，但過了這一時半會兒，可就不好說了。
然而又如何指望此刻的狐貍生出理智呢？
十三冷漠地註視著下方，狐焰推倒了勾欄畫屏，焚燼了碧玉金卮，榻椅桌案被掀翻，眾人慌亂地湧向廊道，或是尋探著其他隱蔽出口。
被炙烤著的那些白條禽獸，滾地掙紮，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求救，倒真有幾分似那冥府的地獄之境。
……
楚膺祿承受著靈魂的浴火，神智恍惚，呼救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他不甘心地看向半空中的虛影，對方側首而視的瞬間，他竟覺著這尋仇的鬼魅有幾分眼熟。
他心中害怕，卻也抵不住恨意滋長，不禁咒罵起緒智這無用的陣法，攔不住邪祟，害他至此。
他的呼救聲無人聽到，即便聽到，此刻也被困在炙熱中難以分身，而寺中的那些護衛和沙彌，直到有人攀爬逃出來時，才知曉出了事，等集結了隊伍，想要進入救援時，已然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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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風吹醒昏昏眠眠的青竹林，拂過尚未露角的蓮池，金鯉點心仿佛永遠精力充沛，搖著粼粼魚尾，撲騰著漣漪，只是這番折騰卻是掌握著分寸的，再不敢驚擾了岸邊休憩的雜毛霸王。
禪坐中的未了忽而睜開雙眼，墨瞳閃爍著，映出暮霞的流轉。
天際那片似火緋紅，像是續著沈重的力道，不知何時會在寂靜中爆發。
……
對徐小公子來說，敲開奉先寺大門的那一刻，似乎比他出逃的這幾日需要更大的勇氣。
因為他並不知門後將要面對的，究竟是拯救，還是更黑暗的深淵。
不得不說，名為‘慈悲為懷的出家僧人’對他的迫害已經讓他產生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待徐小公子被引至聖子未了的面前時，似乎仍能捕捉到那對墨瞳中殘留的緋暮，神聖中帶著幾分冶麗。
然而這點姽色同未了那張臉來比，尚且可以忽略不計了。
此時的小公子，方才明曉為何楚膺祿會如此著迷於南楚聖子。
徐小公子自小就浸泡在眾人的誇讚中，屬於容貌出色而自知。然而作為男子，他對此並不如何看重，說實話，他倒是更希望這副容貌生在自家長姐身上。
也正因不看重，不在意，他從未料到自己竟會遭遇此等事，更何況遇險的原因，是他同眼前的少年和尚長得像，這叫他如何能接受？
但在見了這人之後，他倒也覺得，楚膺祿對其癡狂並非無稽之談。
自己的五官同他確實有幾分相似，然形似神未至。
聖子的那份皎潔淵青，是渾然天成，讓人望塵莫及的，他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
皚皚輕雪仰望聖星明月，也是會自覺形穢的。
不過，正是聖子的如此形象，才讓他做下決定，相信對方，將楚膺祿和玉峰寺的行徑傾告之。
……
徐小公子：“聖子認為，小人的樣貌同您有幾分相似？”
未了在聽聞徐小公子前來求見時，便有所感應，待見到小公子本人時，他頓時心中一緊，而此時對方的問題，讓他意識到，事情果然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
未了張了張有些木然的雙唇，聲音極近平緩地回答：“若從容貌上看，貧僧同小公子，大體有五分相像。”
俯臥在一旁的雜毛狐貍稍稍轉過耳朵，金瞳在二個少年之間顧盼了幾個來回，眸底劃過詫異，確實有幾分像啊。
“呵呵，五分啊…”徐小公子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描述的表情，似笑似泣，淒涼得令人發寒，“果然，以誰看，至多也就這幾分掛相而已，可就這幾分，竟成了小人的原罪……”
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將所遭遇的一切緩緩道出。
這是一場艱難而痛苦的敘述，不過月餘的經歷，對徐小公子而言，猶如漫長的十幾年。
親口講出這些，每個字每個詞，甚或詞句間的呼吸停頓，都是屈辱折磨。
他壓抑著哽咽，不理會身體那些不由自主的顫栗，幾次停頓，想要逃避回憶帶給他的恐懼，可一想到小春他們屍骨未寒，游魂難歸，甚至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執意覆仇，他便不得不繼續。
他的同伴還在黑暗中掙紮，幸得茍活的他，又豈可心生退意？
當然，考慮到紅嬌夫婦與奉先寺的恩怨，他並未提及對方的事，便也順勢隱瞞了小春等鬼童的存在。
未了沈靜地傾聽，可饒是他修為至此，在聽到楚膺祿的惡孽行徑後，也不免神撼形震，怵白了一張臉。
何況那罪惡的背後，自己是逃脫不開的誘因之一……
再看雜毛狐貍，已不知在驚怒的邊緣徘徊掙紮了多少次，她方才知曉，她的無知到底忽略了怎樣骯臟的存在。此刻她恨不得馬上沖到玉峰寺，將楚膺祿那個老東西撕碎吞噬。
未了已然察覺到她的異樣，及時將其抱在懷中，緊緊地圈住她，是阻止，亦是安撫。
十三感覺到對方紊亂的心緒，脊背處的那雙手，明明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仍是下意識地輕拍著安撫炸毛的她。
狐貍的身子僵了僵。
十三：這個笨蛋和尚！
她漸漸收斂了狂躁，順從地趴在未了懷中，緊貼著對方的胸腹，無聲地回應著安慰。
十三：小和尚，放心，有狐在，狐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
不知是否感覺到她的心意，未了漸漸平靜下來。
未了看著小公子挺著瘦削身子，倔強而執拗地望向自己，似是等待命運的審判，而自己，顯然成了對方的最後一道防線……
原罪啊……
……
事畢，徐小公子沒有選擇回家，也拒絕了未了提議送信給徐府、告知他已平安的消息。原因嘛，還是他之前的那番顧慮。
未了尊重了他的選擇，將他暫時安置在客居禪房。
……
此時的聖子閣，氛圍比往常凝重了不知幾倍。
休言還未回來，只剩下無法言語的休武陪著一人一狐沈思。
——眾生在世，與苦為伴。
——自生時，便死去。
——世人皆痛苦，痛苦皆妄念。
諸如此等佛陀偈語的教誨，未了再熟稔不過，但以往能身心寂靜跳脫而出，此刻卻覺難以置身旁觀，也不能旁觀。
事情的發展，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他原以為，奉先寺被迫卷入湍急當中的犧牲品，如今方知，錯得離譜，他或許才是引得風暴的動因。
一個和尚，一張皮相，有生之年竟成了禍水，何其荒唐。
事已如此，他明白多慮無益，眼下更為要緊的，是如何順利救出那些無辜受難的人，讓楚膺祿受到應有的懲罰。
看來先前的計劃，需得再做調整才是，當務之急，他得親自走一趟酲王府了。
思緒的雜亂，讓小聖子忘記了異常安靜的狐貍，便也忽略了那金瞳中肆虐著的暗潮湧動。
十三半瞇著狐眸，做出一副休憩狀，內裏卻是不安分地盤算。
笑話，狐族一向是極其愛憎分明，此番若還能忍氣吞聲，那她也別觍著臉說什麽報恩的渾話了！
……
朦朦朧朧夜已深，陰霾濃霧渾不在意地遮住了那輪半弦倚掛的殘月，夜色灰沈得令人窒息。
一抹靈巧悄然躍過，狐貍回望了眼彌漫著霧氣的浴堂，轉身沒入昏暗中。
……
十三誆了未了，說是沐浴，支開休武去燒水，她則趁著夜黑風高溜了出去。
既知道了楚膺祿的所作所為，叫她如何能隱忍？
未了礙於身份，行事必得謹慎，要顧全局，要計劃，要冷靜，而這些她統統做不到。
她是狐，是秉承著弱肉強食、廝殺求生的靈族，此刻心中想的盡是如何將那老登扒皮抽筋，完全忘記了天道的禁忌，更別提兄長們對她的叮囑了。
徐小公子的自述中，提到了地下殿閣的信息。
雖然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進入到那裏的，但在逃走的時候，他按照同伴提供的路線，在昏暗的廊道中穿行了許久，自一尊鑲金戴玉的高大佛像中攀爬而出，這才意識到關押著他們的這處骯臟空間正處在寺院的地下。
十三前思後想：金佛……這玉峰寺中最不缺的就是鑲金的佛像，幾乎每座殿宇裏，都供奉著兩到三尊，也不知那小公子說的是哪一處……
狐貍巡視了一圈，忽然想到上次遇見那具幼童屍身的院落，轉身尋了去。
也是巧，正在屋頂悄無聲息游躥著的狐貍，眼尖地瞥到一個小沙彌提著個精致方正的食籃朝一處不起眼的偏殿行去，食籃中是滿載的誘人鮮果。
十三不由得頓住四爪：夜裏上供品？
她略一思索，便跟了上去。
七拐八進後，眼前出現一座未掛匾額的殿宇，暫且辨不出裏頭供奉著哪位菩薩。
殿宇四周圍上了柵欄護圍，貌似尚在修繕之中，可離得這般近，十三卻未見漆油樹膠的味道。
前兩年奉先寺曾修繕過齋堂，她嗅覺靈敏，以致遠在聖子閣，都聞得見桐油大漆味，那刺鼻的體驗，她永遠忘不了。
既然不是修繕，好好的殿為何圍護起來？
她仔細打量著四周，發現屋檐柱身上，皆雕刻了特殊的符文，且用金漆填了色。
再湊近細看，方才發現這些符文幾乎繞了殿宇外檐整周。
十三自然是不認得這些歪七扭八的字符，也並未覺出它們對自己有何幹擾，停頓了須臾，便繞身而過。
狐貍伏藏在屋檐頂端，視線隨著小沙彌移動，來到大殿內部。
一尊三人高的金佛如來坐立其中，身下是鏤金錯彩的青蓮寶座，層層疊疊的蓮瓣栩栩如生，奇巧的程度甚至比其上的佛祖聖顏更具妙意。
蓮座的一左一右，是提燈掌燭的彩衣童兒，一對童男童女，白玉雕刻而成，模樣甚是精致俏麗，這讓狐貍沒由來地覺出一陣怪異。
十三：何時佛祖也需要金童玉女侍奉左右了？
她正困惑著，就見那沙彌並未將提來的鮮果擺放在供桌之上，而是徑自走向了金佛左側的童子。
他停在玉童面前，擡手轉動了童子手中提著的引路燭燈，只聽蓮座的底部立馬傳來齒輪轉軸咬合的鋃鐺聲。
緊接著，青蓮寶座上，原本含苞待放的蓮花，此刻正次第開啟著，並緩緩向兩邊移位，漸漸露出中間含藏著的隱秘入口。
十三看得嘖嘆稱奇，居然真的將暗室建在了地下？雖說入口的機關瞧著很是簡陋，但尋常人是難以想到的。
誰又會想得到，神聖慈悲的佛祖身下，居然藏著深淵的入口。
這玉峰寺，還真的是，人界魔窟一般。
小沙彌提著果籃走下密道，沒多久，蓮座再次緩緩閉合。
一陣若有似無的異樣香氣，從隱秘的入口飄散而出，狐貍眼中驀然劃過一道寒光。
……
約莫守了盞茶的工夫，不見人出來，也未見人再進入，狐貍自覺時機成熟，便照著先前沙彌的法子，打開了密閣入口，縱身躍進。
她沿著隱秘的青石階梯走下，一路輕馳。
昏暗的甬道只有兩盞燭燈，晃動著孱弱細小的光亮。不遠處的盡頭，漆黑一片，只能隱約看見木廊的門首處，蹲伏著兩個詭形怪狀的守門石獸。
遠遠望去，木廊亭的入口，似是什麽怪獸的嘴巴，等待著吞噬所有進入此地的人。
狐貍只停駐了片刻，便朝著木廊奔去。
就在她剛剛跨過廊亭棧口，“嚓——”的一聲，只見入口兩側的石壁上，自動點燃了嵌在凹槽裏的白瓷宮燈。
燭火並不過分明亮，卻剛剛好照清楚方圓三尺的樣貌，超出了這段距離的前方，便仍是伸手不見五指。
紅木為廊衣，裝飾著的，是青石為身的長長廊道。
兩側的石壁上繪著旖旎的場景，男男女女，衣不蔽體，似仙非仙，似妖非妖，皆是縱情嬉戲；腳下踩著的，是鵝卵碎石鋪成的地板，其中不乏金玉點綴，奢侈程度可見一斑。
狐貍敏銳地收回四肢向後退了退，隨即，宮燈熄滅，木廊恢覆了一片漆黑。
十三思索片刻，使了個術法，將自己周身的氣息全部掩蓋住，再次進入廊道。
果然，宮燈沒有亮起，她這才放心地繼續穿行。
彎彎繞繞約莫又是盞茶左右，狐貍終於見到了廊道的出口，或者說，是另一個入口更為合適。
十三隱在漆黑處，眼前卻是又一番景象——燈火通明，異香四起，靡靡而不可終日。
無論這是何處，但絕不是人間。
勾欄畫屏繞青煙，綾羅幔帳曳滿天——若是書中的描述無誤，那商紂的酒池肉林大抵便是此番模樣。
宮燈或掛或臥，交錯而置，距離和明暗拿捏得極好，昏昏而不失幽明，暖絨而溫濕，與這廳堂之內的糜糜喘息、嬌吟輕泣甚為呼應。
這處地下暗室，原是座觀園，各個角落，充斥著享樂之樂，已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愉悅；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麝香，混雜著刺鼻的酒氣和腥臭的體液味道，令人難以抑制的作嘔。
十三壓制住體內瘋漲的怒焰，凝神尋找目標——
一片膩人的嘈雜中，傳來急促刺耳的尖叫聲。
“啊——”
少年的音色，清亮而殘破。
緊接著，聲聲咒罵隨之而來。
十三順著聲音的方向尋去，鎖定了位置後，閃身而至。
一處偏僻幽靜的雅閣內，赤條條的三名男子，挺著浮腫而下垂的身軀，神情或是昏昧，或是癲狂。
兩個十一二歲模樣的少年，身上薄透的紗衣已殘破不堪。
躺在外堂長絨地毯上的少年，此時已翻了眼白，一張拳頭大的臉泛著窒息所致的青灰，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蜷縮著，如斷了筋骨般橫陳，顯然是剛剛咽了氣。
原本在他身上施暴的兩男子，見此情形，一個嫌惡地起身退到一旁的榻幾上吃酒，而另一個，則難抑興奮，失了神志般繼續著獸行。
另有一少年，被捆綁在裏閣的幔帳內，血水混著汗水浸染了錦被，瞳目渙散，裏頭的那點微弱的光亮即將湮滅。
那楚膺祿手執染血皮鞭、挺著松弛而垂皺的腹部，瘋狂抽打著榻上之人。
……
目之所及的一切，是超出狐貍可理解的範圍，她險些以為自己誤入了何方魔物的巢穴之中。
對於交配一事，在靈界中，亦不乏有些生性本淫亂、嗜好縱欲享樂的種族，但據她所知，那都是些尚未開化的野獸，或是低等的妖獸一類，尤其是到了繁殖時節，它們便會遵從原始的獸性為繁衍下一代而持續交合。
但這類事，是極少會發生在已升入靈境的靈獸身上。
十三來到人界這些年，一直生活在真正的青燈伴古佛、吃齋又念經的和尚廟裏，就算尋日出門，她也不曾進過別家私房，所以是連話本子上的‘書生小姐’閨中事都未正經觀摩過，突然沖進這番荒唐之中，不止震驚，更讓她難以遏制沖頂的惡心與躁怒。
盛怒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究其根本，大抵是在聽了徐小公子的傾訴後，她終於明白楚膺祿投向未了時令人厭惡的目光所以為何，而此時此刻，眼前的汙濁齷齪，叫人觸目發寒，她深切地理解了那目光背後所隱含的實際意圖。
幔帳後奄奄一息的少年，若是變成她守了多年的小聖子…
十三只覺經脈被翻湧的怒意攪得混亂，橫沖直撞地破了靈臺，轟的一聲，推翻了心神的屏障，再難封禁。
狐貍化作人身，金瞳漫溢成一片赤紅，兇相盡顯，恍若修羅魔剎。
她手中燃起簇簇銀霜狐焰，不著半分猶豫，猛地揮向面前的雅閣。
轉瞬之間，火焰所到，一觸即燃，剎那淪為灰燼，除了裏面的人類。
狐焰似有意識般，溫柔乖巧地繞過了兩名少年，轉而尖銳地沖向了楚膺祿等人，不過卻並非痛快焚燒了結。
淩厲的狐焰，將白條赤身的幾人包裹其中，一點點浸蝕炙烤著。
“啊——”
“救、救命——”
“來人啊——救命！”
“快來人！好痛啊——趕快來人，快、快救本王——啊——”
……
哀嚎驚呼不斷，痛苦掙紮不停，詭異的是，無論他們身體有多劇烈地扭動，表情有多驚懼痛苦，可肉眼看過去，竟不見一絲一毫的灼燒痕跡，然而空氣中，卻溢散著惡臭難聞的焦味。
故因十三操縱著的狐焰，是在焚燒他們的生魂。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原本在廳堂觀園各處縱情享樂的眾人，在經歷了短暫的怔楞茫然後，終於從迷幻中蘇醒，看著那處懸置在半空中，長發赤足，宛如妖邪鬼魅般忽然降臨的女子，駭破了膽。
尖叫聲、驚呼聲陡然四起，慌亂逃竄，將將好掩蓋了楚膺祿等人的呼救。
十三俯視著下方的混亂，擡起另一只手，燃起新的焰火，玉臂輕輕揮動，焚向這處奢靡。
狐焰並非無差別的攻擊，它會按照主子的意識，掠過那些少年少女，自動撲向那些華服難掩其濁的醜惡之人，同樣焚燒著他們的生魂。
焚燒生魂會要命嗎？一時半會兒不會，但過了這一時半會兒，可就不好說了。
然而又如何指望此刻的狐貍生出理智呢？
十三冷漠地註視著下方，狐焰推倒了勾欄畫屏，焚燼了碧玉金卮，榻椅桌案被掀翻，眾人慌亂地湧向廊道，或是尋探著其他隱蔽出口。
被炙烤著的那些白條禽獸，滾地掙紮，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求救，倒真有幾分似那冥府的地獄之境。
……
楚膺祿承受著靈魂的浴火，神智恍惚，呼救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他不甘心地看向半空中的虛影，對方側首而視的瞬間，他竟覺著這尋仇的鬼魅有幾分眼熟。
他心中害怕，卻也抵不住恨意滋長，不禁咒罵起緒智這無用的陣法，攔不住邪祟，害他至此。
他的呼救聲無人聽到，即便聽到，此刻也被困在炙熱中難以分身，而寺中的那些護衛和沙彌，直到有人攀爬逃出來時，才知曉出了事，等集結了隊伍，想要進入救援時，已然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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