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話 紅嬌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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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話 紅嬌夫婦
許久之後，徐小公子漸漸平靜下來。
小春也將紅嬌夫婦的事緩緩道與他。
說來也是一段奇遇了。
紅嬌夫婦，便是當年行蘊莊，被清泉和尚迫害的那對可憐鴛鴦——李大柱和許嬌娘。
當年李大柱雖然在奉先寺清虛、休武等人的主持下得以申冤，然發妻許嬌娘的消香玉殞，他亦動了輕生的念頭。
李大柱抱著妻子的骨灰，漫無目的地游蕩，渾渾噩噩，不知不覺走到了太初山，他擡頭瞭望著隱沒雲層的山頂，想象著若從那處一躍而下，應當是個不錯的選擇。
於是他便抱著骨灰壇，邁著沈重的步伐緩緩爬至頂峰，這漫長的過程，令人疲憊，精疲力竭，可也足夠他回憶起與嬌娘的點點滴滴，他才意識到，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竟然如此短暫。
原本他準備替亡妻最後看一次山頂的日出，對著破曉朝陽，向不知存在與否的山神許下遺願，望來生還能遇見嬌娘，與她結發，若是無法，至少，希望她慢些渡忘川，等一等他，一同行這最後一程……
山神聽沒聽見他的祈願，尚未可知，但李大柱認為自己定是累世積攢的福報在這一刻統統回向了自己，才得以遇見改變一切、賜予他重生的恩人。
約莫是閑來無趣，抑或是好奇這麽個高壯的糙漢是如何能搞成一副悲情要死的模樣，就在李大柱準備縱身躍下的瞬間，那人開口叫住他。
“喲，你確定要跳？你身邊跟著的女子可是急得三魂都要散去了大半。”
聞言，李大柱頓住身形，回過頭，循聲望向突然出現在山頂崖邊的人，一臉怔楞。
只見那人，青衣加身，連披散的長發亦是灰中透青，雖枯瘦單薄，卻形如勁松般立於崖邊的碎石之上。清晨的山頂，聚散著沁人心脾的雲霧，襯得他宛若隱世仙神，讓人辨不清容貌年歲。
在對方的明示下，他才知，原來許嬌娘離世後，並未像他想得那般隨入冥府渡忘川，而是因為心中執念甚深，不甘與不舍，讓她毅然決然躲避了鬼使的牽引，選擇徘徊於人間，陪在她可憐的夫君身邊。
她目睹了李大柱在她死後的所有經歷，為她守靈，替她申冤，再到如今的萬念俱灰不肯獨留於世。
可無奈陰陽兩隔，這一切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論她說再多的話，有再多的舉動，對方都無法意識到她的存在。
今日李大柱失了神似的爬到山頂來，決定跳崖的舉動，讓她心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成了鬼魂之後，她才知為何夜半鬼泣——因為鬼魂是無法流淚的，除了哀泣悲鳴，還能做什麽？
莽漢粗壯的男人明明什麽都看不見，仍對著空蕩蕩的方向泣不成聲，卻不知他的亡妻靈魂，此時正環抱著他，亦哀泣不已。
見此一幕，那人嘆了嘆，提議道：“我倒是有一法子，能讓你夫妻二人團聚，只不過麽，需得承受相應的代價，如何？”
李大柱先是震驚，隨後如窮途末路的困獸遇到一線生機般，激動地問道：“可是真的？”
雖然問得真假與否，但他踉蹌地跪在那人面前，壓根不去分辨真假，“無論啥子後果，小人都願意承擔，還請仙長指點！”
那人拿出兩枚青紫色的丹藥，遞給李大柱，“於寅時服下此丹，向北行，莫停莫回頭，直到沿途遇到屍身，遇人擇人、遇獸擇獸，引己魂入他屍，借修羅道重生。”
隨即他又取出一本獸皮冊子遞過去，“這一本是修煉法門。說是重生，卻不盡然，你們倆，生魂死魂入修羅，此法乃未經輪回轉生的偏門，算不得真正的鬼修，入不了冥府的命書，只能輾轉流蕩這一世而已，若借來的屍身修為上不去，到了一定的氣數，你二者便也隨之魂散隕滅…所以……”說到此處，他頓了聲，似乎在給對方斟酌考慮的時間。
許嬌娘的鬼魂詢問道：“仙者言外之意，是說妾身夫妻能相守多久，全憑修為的深淺？”
對方點頭，“沒錯，這般情況，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往好了說，三五百載的壽命，若是沒得福報，左不過凡人氣數，但如若你二人舍得現在的分離，接受天人兩隔，講不好來生或可還能再見。”
許嬌娘猶豫不決，她倒不在意自己有無來世，相比之下，她更想珍惜此刻，即便僅有一生，無論長短，她都想與他廝守相伴，可她卻不能不在意他的來生。
雖然李大柱聽不見許嬌娘方才的話，但從那人的回答來看，也能猜得到她的糾結。
李大柱思量了片刻，對著茫然空處鄭重開口：“娘子，我知你的猶豫，但我不願意賭來生的不確定，即便就這一世，百年也好，十年也罷，我都想同娘子在一塊，我知道，我這是自私的想法……”
那人瞧著這對癡纏的苦命鴛鴦，看不出他臉上有何觸動的神情，只不過又默默從懷中掏出半顆晶瑩剔透的粉嫩桃核，“這是一方秘境，照著書上的法子在此處安心修煉，莫出去惹是生非，想來三五百載也不是那般困難。”
李大柱夫婦跪拜著恩人，許著報恩的承諾，卻不想對方擺手瞬間，一陣青煙似的隨雲霧消失在風中。
李大柱和許嬌娘按照指示，分別吞下丹藥，一路向北走下山，快到日月交替之時，終於在山澗泉邊尋到屍身，也許是老天的眷顧，讓他們尋到一對交纏著的獸屍，赤焰蛇和青殼龜，本是不搭噶的物種此刻卻糾結在一起，而單看它們，都是壽命不短的一類。
就這樣，許嬌娘擇了赤蛇身，化名為紅嬌，李大柱則借了青殼龜，嬌娘為他取名青木。
自那之後，夫妻倆便寄居在桃核秘境中，安心地修煉著。除非需要汲取月華陰濁，他們並不常出秘境。
為何太初山這處不見游蕩的孤魂野鬼，關於這點，之前青木對十三幾人的解釋並非全然假話。的確因著他們有異於尋常正統鬼修的修煉方式，讓此處的陰魂感到害怕，紛紛逃離此地。
他們身上的陰息濁氣，也隨著修為的提升漸漸增長。
最初的時候，氣息與剛剛化形的妖獸並無區別。
早先十三初見紅嬌時並未覺出異常，可後來的兩次相遇，她身上的濁息越來越明顯，便是這個原因。
原本平靜的重生日子卻在之後的某一天被打破。
那日夫婦二人照常於圓月之日出行，想要尋一處濁息最盛之地，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個瘦小的稚童孤魂——阿細。
阿細顯然是慌亂之中逃到此地，驚恐未定。
紅嬌生前便喜歡小孩子，可惜未能有孕便遭不幸，見了阿細這般，自是憐惜不已。在她耐著性子溫柔安撫下，阿細終於平靜下來，也恢覆了些神智。
本以為阿細魂體上映射得傷痕是因著生前遭受戰亂饑荒，再不濟也就是遇到匪寇之類的意外，誰知從阿細口中，得知的卻是隱藏在玉峰寺內、已皈依佛門的祿康王，暗地裏聞之令人作嘔發寒的骯臟行徑。
由阿細的遭遇，思及自身的過往，又知曉同阿細一樣，還有許多稚童，正在那處煉獄歷經著痛苦磨難，紅嬌夫婦如何都無法坐視不理。
可待他們去到玉峰寺打算營救時，卻被滿寺的陣法和雖然微弱卻仍尚存的佛光逼退，更別說近身祿康王覆仇了。
然而他們也並不虛此行，因為寺中混雜的陣法緣故，殞命在此的人，魂魄大多會被拘禁此地，困在迷障中難以逃離，亦等不到鬼差的牽引。
被陣法吸噬殆盡，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夫婦倆，便決定先將孩子們的魂魄救出來，帶回秘境之中。
孤魂多了，自然怨念橫生，大家都是不甘枉死，又受了非人的折磨，覆仇的執念，愈加深沈。
既然要覆仇，便不能只憑一腔執念，連魂體都無法凝實的狀態，何談手刃仇人？厲鬼害人，對普通人還可試試，但對身居佛寺之中、有了法門護佑的修行人，即使像紅嬌夫婦一樣尚有些修為，卻仍不足撼動仇敵。
也正因此，紅嬌和青木將鬼童收留在秘境之中，一方面教他們秘籍上的修煉術法，另一方面也是為著躲避無常鬼差的追捕，同時，他們也在尋求能夠破解玉峰寺內驅魔陣的方法。
至於當年紅嬌為何跑到谷縣，只因剛從玉峰寺救出一個稚魂，便被途經的鬼使發現異常。
由於玉峰寺的邪門陣法，尋常鬼使尚不能辨認出寺中新魂的誕生，單純認為是妖物作祟。
紅嬌不想暴露太初山的巢穴，便調轉了方向，一路逃至谷縣，被十三誤打誤撞救了一命。
至此，徐小公子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禁感慨萬千。
有的人，披著人皮、套上袈裟佛衣錦衣華服，內裏卻腐蝕惡臭；而有的人，失了人身、委寄在野獸腐皮內，卻仍溫善無比…
……
“那小春，你們躲避鬼差，留在這裏修煉，可是會、會同紅姨他們一樣，無法再投胎轉世？”
紅嬌和青木帶著野果清水回到秘境時，正聽到徐小公子問出心中的憂慮。
“此事，我與夫君皆拿不準，”紅嬌沒做隱瞞，如實道出困惑，“當初，我們是因為陰陽兩隔，若要相聚，除非夫君亦身死成鬼，可我們實在不願賭那說不準的‘來生緣’，這才接受了恩人的提議，自願放棄輪回，借屍還魂入修羅道。”
她將野果洗凈，遞到小公子手中，接著道：“但阿細和小春他們，原本已是陰魂，能修煉那本秘籍上的功法，也只是嘗試後才知曉的，想來…或許那本就是鬼修的功法吧，我同夫君猜測，他們頂多算是逃過了冥府的鬼差入冊，若能成功覆仇，這之後再重入冥府，想來…也不打緊吧。”
這幾句話，句句是想來的猜測，聽得徐小公子心有惴惴。他相信對方並未隱瞞什麽，是真的單純如此猜想而已。
他說不好究竟哪裏不太對，但從最淺顯處琢磨，若是死了的人說逃就逃，輪回轉世成了可選可不選的方式，那人間豈不是早就亂了套了？
如此看來，此舉定是有什麽代價的，只不過紅嬌夫婦和小春他們皆不知罷了……
小春見他一臉擔憂，欲言又止的模樣，以為他是留在此處有些害怕，想要歸家，便開口安慰道：“可是累了？莫怕，你先吃些果子，待會兒便讓紅姨和青叔將你送回去。”
徐小公子聞言，呆楞了下，有些不解：“…回去？”
小春輕笑：“傻公子，當然是回你的尚書府，難不成回玉峰寺？”
徐小公子點點頭，隨即又趕忙搖頭：“我曉得你說的是回去哪裏，但我是說，我若回去，那誰又去尋聖子呢？我…”
小春打斷了他：“既然我們已經決定找時機殺了祿康王，你也可以選擇不冒險，回到尚書府，同尚書大人商議一番，再做決定也不遲。”
“不可！”徐小公子斷然拒絕了他的提議，“我要去奉先寺，請聖子出面。而你們，若是、若是聖子肯出面，將其他人救出來，祿康王一定會被定罪的，你們便可早些去冥府投胎…”
他說不出讓他們放棄報仇的話，因為他自己內心，又何嘗不想那人被千刀萬剮、被惡鬼纏身？可他亦不希望這些死去的同伴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
子不語，怪力亂神。小公子不禁感嘆自己從前的那些聖賢書都白讀了，可誰讓他眼前的，真真切切就是妖鬼呢！
另則，他選擇不回家，實是害怕事情一拖便有所變動。他有預感，若是回了尚書府，這件事也許不會那麽順利揭發。
父親是剛正不阿沒錯，但他做事向來縝密，自己的話，父親不會不信，他定會想辦法調查在先，試圖取得什麽有力證據，然後再計劃行動…可自己等得，那些被困在魔窟的受難者卻等不得，更何況，父親區區尚書之位，又如何鬥得過祿康王？只怕查無可查，求證無門，反被奸人所害。
便是眼下，他亦做好了此行失敗的打算…
聖子，就一定會出面嗎？換句話說，聖子出面，就一定能扳倒祿康王嗎？屆時無論結局如何，他希望不致牽連無辜的家人……
小春有些訝然，他沒想過單純軟弱的小公子會如此堅持，青白的唇動了動，不知如何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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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徐小公子漸漸平靜下來。
小春也將紅嬌夫婦的事緩緩道與他。
說來也是一段奇遇了。
紅嬌夫婦，便是當年行蘊莊，被清泉和尚迫害的那對可憐鴛鴦——李大柱和許嬌娘。
當年李大柱雖然在奉先寺清虛、休武等人的主持下得以申冤，然發妻許嬌娘的消香玉殞，他亦動了輕生的念頭。
李大柱抱著妻子的骨灰，漫無目的地游蕩，渾渾噩噩，不知不覺走到了太初山，他擡頭瞭望著隱沒雲層的山頂，想象著若從那處一躍而下，應當是個不錯的選擇。
於是他便抱著骨灰壇，邁著沈重的步伐緩緩爬至頂峰，這漫長的過程，令人疲憊，精疲力竭，可也足夠他回憶起與嬌娘的點點滴滴，他才意識到，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竟然如此短暫。
原本他準備替亡妻最後看一次山頂的日出，對著破曉朝陽，向不知存在與否的山神許下遺願，望來生還能遇見嬌娘，與她結發，若是無法，至少，希望她慢些渡忘川，等一等他，一同行這最後一程……
山神聽沒聽見他的祈願，尚未可知，但李大柱認為自己定是累世積攢的福報在這一刻統統回向了自己，才得以遇見改變一切、賜予他重生的恩人。
約莫是閑來無趣，抑或是好奇這麽個高壯的糙漢是如何能搞成一副悲情要死的模樣，就在李大柱準備縱身躍下的瞬間，那人開口叫住他。
“喲，你確定要跳？你身邊跟著的女子可是急得三魂都要散去了大半。”
聞言，李大柱頓住身形，回過頭，循聲望向突然出現在山頂崖邊的人，一臉怔楞。
只見那人，青衣加身，連披散的長發亦是灰中透青，雖枯瘦單薄，卻形如勁松般立於崖邊的碎石之上。清晨的山頂，聚散著沁人心脾的雲霧，襯得他宛若隱世仙神，讓人辨不清容貌年歲。
在對方的明示下，他才知，原來許嬌娘離世後，並未像他想得那般隨入冥府渡忘川，而是因為心中執念甚深，不甘與不舍，讓她毅然決然躲避了鬼使的牽引，選擇徘徊於人間，陪在她可憐的夫君身邊。
她目睹了李大柱在她死後的所有經歷，為她守靈，替她申冤，再到如今的萬念俱灰不肯獨留於世。
可無奈陰陽兩隔，這一切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論她說再多的話，有再多的舉動，對方都無法意識到她的存在。
今日李大柱失了神似的爬到山頂來，決定跳崖的舉動，讓她心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成了鬼魂之後，她才知為何夜半鬼泣——因為鬼魂是無法流淚的，除了哀泣悲鳴，還能做什麽？
莽漢粗壯的男人明明什麽都看不見，仍對著空蕩蕩的方向泣不成聲，卻不知他的亡妻靈魂，此時正環抱著他，亦哀泣不已。
見此一幕，那人嘆了嘆，提議道：“我倒是有一法子，能讓你夫妻二人團聚，只不過麽，需得承受相應的代價，如何？”
李大柱先是震驚，隨後如窮途末路的困獸遇到一線生機般，激動地問道：“可是真的？”
雖然問得真假與否，但他踉蹌地跪在那人面前，壓根不去分辨真假，“無論啥子後果，小人都願意承擔，還請仙長指點！”
那人拿出兩枚青紫色的丹藥，遞給李大柱，“於寅時服下此丹，向北行，莫停莫回頭，直到沿途遇到屍身，遇人擇人、遇獸擇獸，引己魂入他屍，借修羅道重生。”
隨即他又取出一本獸皮冊子遞過去，“這一本是修煉法門。說是重生，卻不盡然，你們倆，生魂死魂入修羅，此法乃未經輪回轉生的偏門，算不得真正的鬼修，入不了冥府的命書，只能輾轉流蕩這一世而已，若借來的屍身修為上不去，到了一定的氣數，你二者便也隨之魂散隕滅…所以……”說到此處，他頓了聲，似乎在給對方斟酌考慮的時間。
許嬌娘的鬼魂詢問道：“仙者言外之意，是說妾身夫妻能相守多久，全憑修為的深淺？”
對方點頭，“沒錯，這般情況，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往好了說，三五百載的壽命，若是沒得福報，左不過凡人氣數，但如若你二人舍得現在的分離，接受天人兩隔，講不好來生或可還能再見。”
許嬌娘猶豫不決，她倒不在意自己有無來世，相比之下，她更想珍惜此刻，即便僅有一生，無論長短，她都想與他廝守相伴，可她卻不能不在意他的來生。
雖然李大柱聽不見許嬌娘方才的話，但從那人的回答來看，也能猜得到她的糾結。
李大柱思量了片刻，對著茫然空處鄭重開口：“娘子，我知你的猶豫，但我不願意賭來生的不確定，即便就這一世，百年也好，十年也罷，我都想同娘子在一塊，我知道，我這是自私的想法……”
那人瞧著這對癡纏的苦命鴛鴦，看不出他臉上有何觸動的神情，只不過又默默從懷中掏出半顆晶瑩剔透的粉嫩桃核，“這是一方秘境，照著書上的法子在此處安心修煉，莫出去惹是生非，想來三五百載也不是那般困難。”
李大柱夫婦跪拜著恩人，許著報恩的承諾，卻不想對方擺手瞬間，一陣青煙似的隨雲霧消失在風中。
李大柱和許嬌娘按照指示，分別吞下丹藥，一路向北走下山，快到日月交替之時，終於在山澗泉邊尋到屍身，也許是老天的眷顧，讓他們尋到一對交纏著的獸屍，赤焰蛇和青殼龜，本是不搭噶的物種此刻卻糾結在一起，而單看它們，都是壽命不短的一類。
就這樣，許嬌娘擇了赤蛇身，化名為紅嬌，李大柱則借了青殼龜，嬌娘為他取名青木。
自那之後，夫妻倆便寄居在桃核秘境中，安心地修煉著。除非需要汲取月華陰濁，他們並不常出秘境。
為何太初山這處不見游蕩的孤魂野鬼，關於這點，之前青木對十三幾人的解釋並非全然假話。的確因著他們有異於尋常正統鬼修的修煉方式，讓此處的陰魂感到害怕，紛紛逃離此地。
他們身上的陰息濁氣，也隨著修為的提升漸漸增長。
最初的時候，氣息與剛剛化形的妖獸並無區別。
早先十三初見紅嬌時並未覺出異常，可後來的兩次相遇，她身上的濁息越來越明顯，便是這個原因。
原本平靜的重生日子卻在之後的某一天被打破。
那日夫婦二人照常於圓月之日出行，想要尋一處濁息最盛之地，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個瘦小的稚童孤魂——阿細。
阿細顯然是慌亂之中逃到此地，驚恐未定。
紅嬌生前便喜歡小孩子，可惜未能有孕便遭不幸，見了阿細這般，自是憐惜不已。在她耐著性子溫柔安撫下，阿細終於平靜下來，也恢覆了些神智。
本以為阿細魂體上映射得傷痕是因著生前遭受戰亂饑荒，再不濟也就是遇到匪寇之類的意外，誰知從阿細口中，得知的卻是隱藏在玉峰寺內、已皈依佛門的祿康王，暗地裏聞之令人作嘔發寒的骯臟行徑。
由阿細的遭遇，思及自身的過往，又知曉同阿細一樣，還有許多稚童，正在那處煉獄歷經著痛苦磨難，紅嬌夫婦如何都無法坐視不理。
可待他們去到玉峰寺打算營救時，卻被滿寺的陣法和雖然微弱卻仍尚存的佛光逼退，更別說近身祿康王覆仇了。
然而他們也並不虛此行，因為寺中混雜的陣法緣故，殞命在此的人，魂魄大多會被拘禁此地，困在迷障中難以逃離，亦等不到鬼差的牽引。
被陣法吸噬殆盡，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夫婦倆，便決定先將孩子們的魂魄救出來，帶回秘境之中。
孤魂多了，自然怨念橫生，大家都是不甘枉死，又受了非人的折磨，覆仇的執念，愈加深沈。
既然要覆仇，便不能只憑一腔執念，連魂體都無法凝實的狀態，何談手刃仇人？厲鬼害人，對普通人還可試試，但對身居佛寺之中、有了法門護佑的修行人，即使像紅嬌夫婦一樣尚有些修為，卻仍不足撼動仇敵。
也正因此，紅嬌和青木將鬼童收留在秘境之中，一方面教他們秘籍上的修煉術法，另一方面也是為著躲避無常鬼差的追捕，同時，他們也在尋求能夠破解玉峰寺內驅魔陣的方法。
至於當年紅嬌為何跑到谷縣，只因剛從玉峰寺救出一個稚魂，便被途經的鬼使發現異常。
由於玉峰寺的邪門陣法，尋常鬼使尚不能辨認出寺中新魂的誕生，單純認為是妖物作祟。
紅嬌不想暴露太初山的巢穴，便調轉了方向，一路逃至谷縣，被十三誤打誤撞救了一命。
至此，徐小公子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禁感慨萬千。
有的人，披著人皮、套上袈裟佛衣錦衣華服，內裏卻腐蝕惡臭；而有的人，失了人身、委寄在野獸腐皮內，卻仍溫善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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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春，你們躲避鬼差，留在這裏修煉，可是會、會同紅姨他們一樣，無法再投胎轉世？”
紅嬌和青木帶著野果清水回到秘境時，正聽到徐小公子問出心中的憂慮。
“此事，我與夫君皆拿不準，”紅嬌沒做隱瞞，如實道出困惑，“當初，我們是因為陰陽兩隔，若要相聚，除非夫君亦身死成鬼，可我們實在不願賭那說不準的‘來生緣’，這才接受了恩人的提議，自願放棄輪回，借屍還魂入修羅道。”
她將野果洗凈，遞到小公子手中，接著道：“但阿細和小春他們，原本已是陰魂，能修煉那本秘籍上的功法，也只是嘗試後才知曉的，想來…或許那本就是鬼修的功法吧，我同夫君猜測，他們頂多算是逃過了冥府的鬼差入冊，若能成功覆仇，這之後再重入冥府，想來…也不打緊吧。”
這幾句話，句句是想來的猜測，聽得徐小公子心有惴惴。他相信對方並未隱瞞什麽，是真的單純如此猜想而已。
他說不好究竟哪裏不太對，但從最淺顯處琢磨，若是死了的人說逃就逃，輪回轉世成了可選可不選的方式，那人間豈不是早就亂了套了？
如此看來，此舉定是有什麽代價的，只不過紅嬌夫婦和小春他們皆不知罷了……
小春見他一臉擔憂，欲言又止的模樣，以為他是留在此處有些害怕，想要歸家，便開口安慰道：“可是累了？莫怕，你先吃些果子，待會兒便讓紅姨和青叔將你送回去。”
徐小公子聞言，呆楞了下，有些不解：“…回去？”
小春輕笑：“傻公子，當然是回你的尚書府，難不成回玉峰寺？”
徐小公子點點頭，隨即又趕忙搖頭：“我曉得你說的是回去哪裏，但我是說，我若回去，那誰又去尋聖子呢？我…”
小春打斷了他：“既然我們已經決定找時機殺了祿康王，你也可以選擇不冒險，回到尚書府，同尚書大人商議一番，再做決定也不遲。”
“不可！”徐小公子斷然拒絕了他的提議，“我要去奉先寺，請聖子出面。而你們，若是、若是聖子肯出面，將其他人救出來，祿康王一定會被定罪的，你們便可早些去冥府投胎…”
他說不出讓他們放棄報仇的話，因為他自己內心，又何嘗不想那人被千刀萬剮、被惡鬼纏身？可他亦不希望這些死去的同伴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
子不語，怪力亂神。小公子不禁感嘆自己從前的那些聖賢書都白讀了，可誰讓他眼前的，真真切切就是妖鬼呢！
另則，他選擇不回家，實是害怕事情一拖便有所變動。他有預感，若是回了尚書府，這件事也許不會那麽順利揭發。
父親是剛正不阿沒錯，但他做事向來縝密，自己的話，父親不會不信，他定會想辦法調查在先，試圖取得什麽有力證據，然後再計劃行動…可自己等得，那些被困在魔窟的受難者卻等不得，更何況，父親區區尚書之位，又如何鬥得過祿康王？只怕查無可查，求證無門，反被奸人所害。
便是眼下，他亦做好了此行失敗的打算…
聖子，就一定會出面嗎？換句話說，聖子出面，就一定能扳倒祿康王嗎？屆時無論結局如何，他希望不致牽連無辜的家人……
小春有些訝然，他沒想過單純軟弱的小公子會如此堅持，青白的唇動了動，不知如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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