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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話 拉下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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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話 拉下渾水?

酲王難得在自己府中將衣襟規矩地系緊,沒有袒胸,也沒有滑肩,只是那頭長發仍舊隨意地用根素色緞帶綁著,松散地垂在胸前,斜倚在憑幾上,笑瞇瞇地看著貴客。

自打簡單的寒暄後,便沒人再開口說話,仆從備好了茶點,靜默在一旁待命,室內縈繞著雲雪沈香,繾綣春風穿過落地窗,鼓噪著眾人衣袍發出獵獵聲,似乎在催促著他們快些交談。

做主人的大老遠將賓客請來,也不主動說什麽原因,未了便也安心當客,不問不言,端的是一副事來則應。

十三充當了平日裏休言的角色,同休武一左一右地在未了身後垂手而立,表面上乖巧安靜,實則一直在釋放靈識探測著四周動靜。

這座獨樓水榭的內外少說有二十餘名躲在暗處的護衛,接他們來此的六人也在其中,比如那名叫楚青的女子,此刻正在她頭頂上方的懸梁脊上蹲著呢。

過分警戒了些…

明明是他將人請來的,怎還防備得如此嚴密,難不成小和尚在他們眼中還是個三頭六臂的魔王?

十三掌握了情況,便收回靈識,專心致志地盯著未了圓滾滾的頭頂…和他面前那幾碟精致香甜的糕點,不覺探出一抹粉舌飛快地舔舐了下唇角。

楚豫的眸光微動,閃過玩味,終於開口道:“早先聽說聖子新收了弟子,便是這位小師傅吧,果然,如傳聞中說得那般,甚是毓秀鐘靈,難怪會讓聖子破例收作入室弟子。”

未了有些意外,雖說‘聖子時隔多年再收徒弟一事’早在兩年前那場水陸法會上便被當作逸聞傳開了,可楚豫突然間提到此事,還是讓他心中不免警惕幾分。

他慢條斯理地回應:“殿下謬讚,委實算不得破例,都是應佛祖指引罷了。”

楚豫扯了扯嘴角,心中譏諷:呵,得了吧,蒙誰呢?佛祖能指引你收個狐貍精做徒弟?這小聖子張口便是瞎話!

十三餘光瞥了眼那屏風前的酲王,同樣腹誹:這麽多年了,還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混樣,嘖嘖!

楚豫語含調侃,幽幽感嘆:“這麽說來,今日本王能邀得聖子入府,也算是佛祖指引了。”

說著,他擡手朝侍候的仆從打了個手勢。

仆從會意,矮身退下,不多時,捧著一床毛絨毯子回來,走到楚豫身邊,將毛毯展開,輕柔地蓋在主子身上。

絨毯很大,毛色銀白,柔亮順滑。

空氣一瞬間凝滯。

未了眉宇肅起,下意識地挺了挺身子,想要回頭,卻知此刻不能。

在它被抱進來的那一刻,十三就識出了這是張狐皮。

不只是十三,凡是眼睛沒毛病的,應當都識得出,畢竟那蓬松雪白的狐尾明晃晃跟那吊著,被制成了絨毯的裝飾。

從狐尾的體量上看,這只銀狐少說也在人間修煉了七八百年,即便沒能化形,也是成了地精的,結果卻難免有此一劫。

此時此刻,不止未了擔憂,連休武都罕見地緊繃著,生怕身邊這狐兒做出什麽應激反應。

而十三卻只是凝滯了一瞬,眉角輕蹙的動作稍縱即逝,便恢覆如常,未曾顯現出激動情緒。

但未了卻察覺到,那狐兒周身的氣焰,沈若淵潭。

楚豫似是漫不經心地隨口一道:“本王近來很是偏愛這狐毯,下面人送來時,說是稀有得很,非是什麽普通狐裘,又言蓋著它不僅能百邪不侵,還有助於蓄養精氣……本王聽著,倒是想起了天子寺的聖物舍利,有異曲同工之妙用啊,哈哈哈,你說是吧,聖子?”

未了淺淺頷首,沒作回答。

“聖子可是覺得心有不忍?先說好,它可不是本王害死的,不過嘛…既然送到了本王手中,本王也沒道理不去享用,好歹也是讓它死得其所了。”楚豫有意無意地斜睨了眼十三的方向,接著道,“本王只是感慨啊,這靈狐何罪之有?只因懷璧罷。”

話畢,楚豫的視線有意無意地巡行在未了和十三之間,見二人均是神色平靜,尤其是十三,對這被剝了皮的同族不見絲毫憐惜共情,更別說是他原本期待看到的恐懼憤怒之色了。

楚豫:瞧瞧,果真是個畜生,連對同族都沒有仁義可言,這小聖子是怎會相信她留下真的是為了報恩呢?說不準也是為了那佛骨舍利。

未了緩緩開口,沈聲道:“阿彌陀佛,因果業障,自有天定。”

“呵,天定?”楚豫嗤笑,“本王偏偏就要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管他因果,也不必擔憂業障,反正都是老天定好的,任它去評判,如何?”

未了:“王爺若認為那般行事循天理、順天道,自然無不可。”

“哦?本王倒是好奇,這保佛黨和滅佛黨,在聖子看來,哪一方是順了天道?哪一方又是逆了天理呢?”楚豫的這句陰陽怪氣,相當於將不滿攤開,似乎並未想過粉飾自己的立場。

未了:“皆是私欲矣。”

“哈哈哈——”楚豫發出一陣大笑,只是眼底卻不見真正笑意。

“私欲私欲,說得好啊!既說到這個,有件事還需聖子替本王解惑,”他手中把玩著腰間的禁步玉玨,一臉求解惑的表情看向未了,“奉先寺明明還在主理著僧錄司,卻已經壓制不住某些寺院了,本王瞧著,如同虛設,而國師和聖子這個時候只顧領著寺眾避世修行,對一眾善信不聞不問,此舉是否也該稱之為私欲呢?”

未了擡眼直視過去:“王爺有話不妨直說。”

見對方沒有矢口否認,楚豫眼中閃過譏笑,裝模作樣地開口:“如此,本王也不繞彎子了。方才那一問,並非本王有意為難,實在是近來發生些令人惱火之事…”他話鋒一轉,試問道,“不知聖子可聽聞玉峰寺大舉擴招之事?”

未了微微頷首:“略有耳聞。”

前些年元慧通過僧錄司頒布過按規模限制寺院名下附屬莊園和商鋪數量的限令,楚膺祿當時摸不準新帝的心思,便沒有強硬抵制,規矩也就這麽立下了。

但設了限令並不代表就沒辦法見縫插針,近兩年,楚膺祿愈發沒了忌憚,在南楚各地收編小寺院,掛上【玉峰寺某某分寺】的旗號,以此擴大基礎規模,緊接著又號稱為了‘維系’僧徒的生活保障,開始興建莊園,納新買奴。

“……就連本王這封地內的好些個寺院,如今都已歸到了玉峰寺的名下,前些日子,我方才得知,臨近宛城的瑤縣,居然整個縣都變成了人家的附屬莊園,本王就這麽莫名其妙地丟個縣,委實離譜了些。”

他這話並不誇張,此事說起來,導火索還是酲王那次挑起的滅佛之舉,淮地的大小寺院一度陷入緊張自危中。

坐落在瑤縣的安瑤寺,原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伽藍,小到不具擁有附屬莊園的資格,平日裏主要靠著縣衙撥下來的專款維系著。然而酲王接手淮地之後,縣尹見風頭不對,便下令停了這筆款項,以至安瑤寺只能靠周邊村民的供養來勉強支撐。

直到玉峰寺開始大規模‘招兵買馬’,這座縣城小廟終於等到了時機,在楚膺祿派人尋上門時,它毫不猶豫地抱住了大腿,成為了玉峰的分院,更名為玉瑤寺。

成為分院後,地位自然不同以往,有資格圈地建立莊園了。祿康王見這瑤縣本就不大,索性揮手攬袖,將整個縣城並著為數不多的兩三個村落都劃到了待建的玉瑤莊名下,這舉動,任誰看都知道是明著挑釁酲王。

瑤縣的縣尹則進退兩難,既要聽命於酲王,又得罪不起風頭正盛的玉峰寺,因此對於這寺院搶地之事,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不作聲。

玉峰寺的猖狂,也鼓動了其他眼熱的寺院地主。南楚境內,寺院經濟與世俗經濟的紛爭更加白熱化。

試想一下,一個地方,同時有兩股勢力相爭,將會出現何種情況?佛寺自成一派的運轉體系,使得它那些附屬莊園落建在哪裏,哪裏就會發生與原有勢力爭奪土地、財物和勞動力的情況。

也正是這不可調和的矛盾,從前酲王僅僅扔塊石頭,就激起了保佛黨和滅佛黨的迅速產生。

貴門氏族為保住自己的權力地位,要麽高舉滅佛旗幟,要麽秉承著打不過就加入的原則,紛紛建起寺廟扮起僧尼,反過來去侵占別人的土地。

這也是當初武烈帝那些政令的弊端,元謙提醒過,可崢嶸半生、馳騁沙場的君王,當時卻只看得到既得的眼前。

“……小縣城而已,若是單純丟了也沒什麽,左不過是送給自家皇叔了。可是,”楚豫的神色晦暗了幾分,連聲音都變得陰沈了些,“近來那瑤縣發生的幾起案子,讓本王很是憂心……”

前段時間,瑤縣來人上報,玉瑤莊逼迫村民將年輕貌美的女子送入莊內做入籍養女,如此,才能分配到優良的土地耕種,待到收成時,給寺院莊園的供養也可減少三分之一。

這一要求,乍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麽幹凈行為,但村民無法,只有妥協。畢竟對這些生在窮鄉僻壤又向來重男輕女的村民來說,賠錢的女娃娃舍就舍了,若還能換來全家人不餓肚子,當真是值得的。

可緊接著,玉瑤莊又提出過分的要求,這次是要將長相精致的稚子送到玉峰寺做靈童,為佛祖添香添油,以顯虔誠。

稚子做添香靈童?當真如此?眾人不得其解。

然而瑤縣是個小縣城,就這麽些人,符合條件的稚子又很是有限,哪裏經得住三天兩頭地往寺裏送?更何況,又是女子又是稚童,哪一家又能一而再地舍得?

不送,自然是沒有好日子過;反抗,又力之甚微。

無奈之下,這些村民便將主意打到了外鄉,連蒙帶騙地將人拐了來,送進寺中充數,不到半年的工夫,淮地各城發生了多起失蹤案件。

“不止淮地,近日來,另有件案子鬧得沸沸揚揚——徐尚書家的小公子夜裏在宛城逛市集時被擄走了。據說,徐小公子當日是陪同長姐去參加了春日宴,那場晏游,是本王七哥閑來組織的,不過地點,卻是在祿康王所管轄的秦河別莊…聽聞那徐小公子,仙姿玉質……”楚豫頓了頓,別有深意地接反問未了,“小聖子可有覺出些暗藏玄機?”

此事在未了聽來,震驚有,沖擊亦有,他從沒想過楚膺祿會狂肆如此,然那些少男少女究竟是為何被帶到玉峰寺,他此時是不願深思的。

但更令他費解的是酲王楚豫現下的態度,“王爺既已將這前因後果調查得這般清楚了,又為何不作為?…您口中的無解,所指為何?”

楚豫不意外未了的疑惑,“想必聖子很是不解吧,本王既然能查到這些關聯,為何不直接去玉峰寺要人?甚至可以告到殿前,讓聖上治他一罪。”他嘆了嘆氣,自嘲道,“若是證據充足,本王也不是不敢得罪祿康王。”

事情說來有些覆雜,若是人送去了寺中,當個白徒養女,為家裏爭些口糧,這原本對於百姓來講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問題是,當村民將子女送去後,這人就像憑空消失了般,再沒見出入過,即便親屬找上門去,玉瑤莊只會告訴他們這人早被送到了玉峰寺中,正在履行佛祖弟子的義務,往後是徹底斷掉了與俗世親緣的牽絆,也不必再尋了。

這讓村民感到恐慌,以往寺院莊園養人,說白了就是給僧人當奴,而如今玉峰寺的舉動,怎麽想,都是違和。

一個寺廟,規模再大,也是寺廟麽不是?又怎會需要這麽多白徒養女??

進去了就出不來,瑤縣的百姓私下將玉瑤莊說成是個吃人的莊子,卻又礙於壓迫,從外鄉騙來這麽多少男少女,甚至是不惜整個村子一同撒謊做騙局,這種情況下,他們同玉瑤莊沒兩樣,都是共犯,又怎會輕易說真話?講不好都是殺頭的罪過。

沒有實質證據,何談去玉峰寺要人。

“本王也很是苦惱,這些都是調查後的推斷而已,還不足以擺在臺面上與玉峰寺對峙,即便是到了聖上面前,也是空口無憑。況且,此事,本王並不好插手幹預,佛寺的監察管控向來由僧錄司主持裁定,本王也曾將此事轉報給僧錄司,卻如同石沈大海。打探後才知,那僧錄司都快成了玉峰寺的一言堂了,”楚豫直視未了,“本王這次請聖子來此,也是想問問,奉先寺可還擔得起天子寺這一稱號?可還看得見這水深火熱中的百姓?”

未了心中一沈,他知僧錄司早已不同以往,在面對權勢利益的誘惑下,又有幾人能常保初心不為所動?可他卻沒想到這些人竟然連酲王遞上來的案子都敢攔下,瞞得密不透風。

今日的事,他確實不曾知曉,無論酲王在這裏頭的用意用心為何,但奉先寺不能讓事態恣意蔓延,這只是瑤縣一處的情況,玉峰寺收編了那麽多分寺,難保其他地界沒有同樣的事情發生,水下的冰山究竟有多大,恐怕不是那麽容易揣度的。

未了神色愈發低沈,似乎蒙上了一層淡淡寒霜,又隱隱帶著凝重悵然。十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忍不住向前靠了靠。

半晌,他開口答道:“阿彌陀佛,奉先寺既還主理著僧錄司,便不會任之縱之,待徹查此事後,必會給出交代。”一字一句,清晰且鄭重。

楚豫唇角若有似無地牽動了下,眼中閃過不明深意。

未了不偏不倚地迎上楚豫的探視,繼續道:“不過,此事,亦不是僧錄司出面便可解決的,貧僧觀王爺言談間沒有避諱,想來應是非常清楚奉先寺當下的處境,所以,這調查,少不得要勞煩酲王殿下相助。”

楚豫聞言,挑了挑眉。

老實講,今日這小聖子的應對,並非完全在他的意料中,能輕易應下這趟渾水是讓他驚喜的,然而能臉不紅眼不眨地戳破奉先寺的尷尬失勢、直接將他一同拉入渾水之中,卻又是讓他驚訝的。

光頭和尚就是討厭,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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