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話 巧遇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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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話 巧遇黑白
夜色深沈，星光寥寥，雲母牛車踽踽獨行在靜謐的林間官道上，車篷檐角的照明燭燈隨著行進搖曳出一圈圈昏黃。
車廂裏，十三借著這抹微弱光暈看向斜側的小聖子，恰巧未了也擡眸回視，二人不約而同地開口。
“你…”
“方才…”
……
雙雙頓住。
十三：“你先說。”
未了舔了舔唇，遲疑道：“方才，那狐毯…我以為你會……”
十三歪了歪頭，懵懂眨眼：“以為狐會怎樣？”
未了瞧著她的一派天真，暗道自己的多思，他搖頭道：“沒什麽，你無事便好。”
少女的眸光流轉，在暖柔的燭光下比晶珀玉石還要瀲灩引人，澄凈得如澗間靈泉。她傾身向前，唇邊漾起絲狡黠：“怎麽？你同休武該不是以為狐見了那被剝得只剩下皮的同族，便會受了刺激、獸性大發？”
未了擡起右手，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眼含笑意逗弄著：“是呢，怕你這只饞嘴狐兒吞了酲王。”
十三皺了下鼻子，很是不讚同，“狐可是挑食得很，放著你這白嫩嫩香噴噴的小聖子不吞，做什麽去吃那臟東西？”她撇撇嘴，嫌棄十足，“再者說，狐也是分得清場合的，不會給你惹麻煩的，你就放心好了。”
未了眼底氤氳著深意，柔聲解釋：“我並非擔心這個，只怕你瞧見那同族的遭遇，有所觸動，心中難過罷了。”
十三淺淺斂了嬉笑，目光轉向映在車壁上的虛影，半晌，澹然道：“幾分唏噓尚有，多了倒也沒什麽。總歸是它的劫難，即便生在靈界，吾等妖獸靈植的修行也大都面臨著弱肉強食的局面。要麽淪為腹中食，要麽淪為身上衣，原也並無不同。”她眼中晃過點點思緒，似乎想起了早年間流浪的日子，周身漾起淺淺疏離。
掙紮著活下去，成為強大的存在，這便是靈界的生存法則。
進入琢玉谷，是她最大的幸事，亦是天地的饋贈。
“狐族的確最是護短，若是它出事時遇上狐，那狐少不得要救上一救，可現下結局既定，因果便也鑄成了，恩怨情仇，業來業往，它自會報的，用不著狐來插手，這點，你不是也清楚麽。”
未了：“你能作如此想，甚好，只是，”他略作思量，繼續道，“酲王的這一舉動，不像是無意為之，許是在試探…”
“試探？難道他知道了狐是狐？”十三很是詫異，“可狐以往從不曾在他面前出現…再說即便是狐現身，他那肉眼凡胎，又怎會識破狐的原身？除非他也找了什麽厲害的幫手。”
未了搖搖頭，“酲王向來排斥這些，他身邊也從未出現過修術之人，你的身份，寺中只有寥寥幾人知曉，外人…怕是只有緒智能猜測一二了。”
十三：“可你也說了，他是不會同緒智這類人相交的，就算是通風報信，緒智也該說與楚膺祿和楚瑋才是。以楚膺祿如此針對奉先寺的做派，若是知道了，早就利用這點來對付你和元慧了，還會等到現在？！再者上次見面時，有五哥在，以緒智的能力，是決計瞧不出狐真身的。”
未了凝眉思量：“這也正是我感到困惑之處…緒智的性格謹慎多疑，即便對你和五施主的身份有所猜忌，在不確定的情況下，他也不會輕易向人提起。”
除非寺中有內應……但這是他最不願去深思的方向……
十三滿不在意，“小和尚，你且莫多想，許是巧合也說不定，楚豫那廝，心思一貫古怪，只不過是張獸皮而已，還嚇不到狐的。比起這個，”她頓了頓，轉而道，“狐更擔心他讓你做的事，你可知，他在逼你同玉峰寺、同祿康王正面抗衡。”
少年眸光顫動了下，墨瞳染上溫度，眼前的狐兒，在人間的這些年倒是沒白待，不再像初時的懵懂茫然，竟也能通曉這繁覆的人情世故，也會將當下的局勢分析得清楚明了，到底是，不如從前那般好騙了。
他的唇邊再次掛上若有似無的笑意。
十三見這人半天沒回話，等得不耐，轉瞬化作狐身，跳到未了腿上，擡起狐爪啪的一下懟到少年的下巴上：“狐同你講正經事呢，你怎地又發起楞了？！”這人崽，到底是越大越呆。
未了被推得朝後仰著，也沒見不悅，仍舊柔聲道：“莫急，我心中自是曉得的。”
雜毛狐貍收回爪子，眨巴著金瞳：“你既知，為何還要輕易應下？說白了，此事已經非是僧錄司可解決得了，以楚膺祿的身份地位，你們那君王自己出面或可管用，楚豫深知這點，但他不去挑這個頭，偏誆你去，明顯沒安什麽好心！”
“所以我即便是應下了，也要拉上他一同調查。”說到這，未了面色凝肅，如結上了一層寒霧，“祿康王如今的猖狂，有一半是聖上的縱容。將欲廢之，必固舉之，奈何這廢固取予之間，遭難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
“所以明知被當作器具鍘刀，你還是要應下？明明是他楚家的百姓，真正該有所作為的人天天裝死，卻要你來救！”狐貍有些氣悶，這可是她心心念念護著的幼崽。
未了順了順狐貍炸起的毛：“天下就是天下的，百姓既是自己的，何來楚家王家之分？佛本慈悲，佛說——”
十三打斷：“打住！你莫開口閉口的佛說！什麽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在狐聽來都是些渾話！”
未了滯了瞬，張張嘴：“佛祖…”
“佛祖讓你住口！”
狐貍一個眼刀甩過來，止住了他的話。
小聖子有些無辜。
十三：狐不理解，且憤怒不已！
未了：……
不敢吱聲，默默梳毛。
……
“你就不怕楚豫他在背後搗亂？”
“我倒不認為他會如此。”未了一邊捋順著狐毛一邊分析道，“早先你在禁苑探得的消息，可還記得？”
狐貍被捋毛捋得很是舒坦，氣消了一半，瞇著狐眼哼哼唧唧地點頭。
未了抿嘴笑笑，繼續道：“從當時酲王的表態來看，他應是不畏正面與祿康王一派對峙的，或者說，他願意挑明立場，將滅佛一事大刀闊斧地進行下去，而不是這麽藏著掖著，只做些拋磚引玉的事。真正有顧忌的，反而是聖上，除了作為君王的顧全大局，也有出於對弟弟的護佑，他不願將酲王正面放在險境當中，成為對方的靶子。”雖然這在外人看來，同掩耳盜鈴沒什麽兩樣。
十三：“你的意思是，楚豫非但不會搗亂，沒準會因為成功將奉先寺騙來做掩護而放手針對楚膺祿？”
未了點頭：“大概率會如此，他等的便是這個機會。”
既能一舉鏟除祿康王一派，又能順勢削弱佛教的地位，再度掀起滅佛風氣，而在旁人看來，這是玉峰寺的自掘墳墓，奉先寺的大義滅親，以及他酲王殿下的秉公為民。
雜毛狐貍憤懣地甩著尾巴，將車壁敲打得啪啪作響，“他倒是會算計，這便是他之前所說的謀劃吧。”
未了：“與其讓他隱在後方行動，不如讓他同樣暴露於水面，這樣他也會有所忌憚，不至於為達目的而太過不擇手段。”
“說來說去，整件事情裏費力又不討好的，便只有奉先寺了，你可真是個只知吃虧的蠢和尚！”十三忍不住吐槽他，身後的尾巴也沒閑著，又是一通亂甩。
“不過話說回來，還有一點狐沒想明白，玉峰寺要那麽多稚子做什麽？從不曾聽說寺院供奉的佛祖菩薩還需要專門的童子童女蘸水獻花。”總不會是被緒智吃了吧？？？
未了神色暗了下來，小臉也白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沒有回答，也不知如何作答。
他多少是知道些楚膺祿的齷齪嗜好，可他又是極其不願做此猜想的，更是不願將這事解釋給狐貍聽。
自己方才欲勸狐貍看開那死去同族之事，若眼下不願做的猜想成為殘忍血淋的現實，那他又能否同狐貍這般淡然處之？
怕是難。
十三雖不解，但察覺到少年的情緒變化，便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朝他懷中拱了拱，蹭著對方以作安慰。
車廂內半晌無言。
忽而陰寒乍起，狐貍驀地停住動作，轉頭覷視著軒窗。
未了不明所以：“怎麽了？”
話音未落，車廂內明暗交替，眨眼間，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忽閃而現，轉瞬凝實。
“這般吵鬧的，想來也就是你這狐崽子了。”白不解清爽的聲音傳出，尾音輕挑，帶著些調笑。
黑不辯隨手寄出一道結界，隔絕了車廂內的聲音，正在揮鞭趕車的休武只稍感一陣若有似無的涼意掠過，再無異樣，他沒做多想，繼續靜默趕車。
“小黑小白，你們怎麽會在這兒？是特意來找狐玩兒的嗎？”雜毛狐貍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原本的懷抱，一躍跳進白不解懷中，仰首發問，眼底流露出掩不住的親昵欣喜。
未了任這片柔軟從手中溜走，不覺地摩挲著手指，那裏還殘留一絲觸感。他的雙睫輕輕開闔了下，隨即擡手合十，同突然來訪的兩位無常施禮問候。
黑白二人也紛紛回禮。
“叨擾聖子了。”
“無妨。”
白不解眉梢翹了翹，喲，這話怎麽聽著…難不成，還真是擾了小聖子什麽好事？
他沒有太在意，轉而揪著十三毛茸茸的狐耳，同她親昵敘舊，未了將他手上的動作看在眼裏，墨瞳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黑不辯餘光輕掃這一幕，沒作聲，面上的那團暗霧懶散地飄著。
白不解毫無所覺地揉捏著狐貍，開口道出來因：“哪裏有時間來找你玩，我同辯辯正在查莊案子，近來奔走得都快四分五裂散了魂了！”
狐貍見他一張白凈娃娃臉皺成一團，好不可憐的模樣，擡起前爪安慰似的拍了拍兩團軟綿，“什麽案子啊，其他鬼差都辦不得，還需得你們倆親自出馬才成？”
“這個嘛……咳…”白不解有些心虛的抓了抓額角，“這個，說來也是我的疏忽……”
原是近幾年，南楚江淮這地界上，頻頻有幼童魂魄失蹤，男童女童都有。
最初時，此地當值的無常鬼差也曾上報過失蹤事件給白不解，但彼時他並未如何重視，畢竟只偶有幾名，算不得多。
幼童小鬼本就心性不定，難免貪玩一些，戀家一些，有些甚至因為去得突然，當下並不曉得自己已成了游魂，故而通常來講，這些鬼童躲開引路鬼差、遲遲不入冥府陰司，並非罕見之事。而鬼差對他們，大都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那麽嚴苛，只要不耽擱太久，放任他們玩一些時日也無甚大礙。
所以白不解自然也就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上面管事的不在意，下面當值的就更含糊了，誰承想這事兒居然沒控住勢頭，失蹤的鬼童越來越多，且多集中在舞勺垂髫之年，這麽看來，就非比尋常了。
“這般詭異？那這些小童的陽壽可是正常盡終了的？還是說…原本未盡卻突然遭遇變故，致使夭折？”狐貍聽了大致情況，瞬間抓住了此事的重點。
一直未作聲的未了也凝息蹙眉，這事，怎麽想也不是冥府丟了鬼魂那般簡單，他總覺得……
白不解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含糊著：“這個嘛，是也不是。”他不自覺地瞥了眼未了的方向，似是有所顧忌。
十三啪地拍了下他的手臂，催問著：“嘖！講的什麽廢話，到底是何故？”
“哎喲！”白不解搓著被拍打的地方，繼續搪塞，“此事，原有些覆雜，不好說得太多的……”尤其當著凡人面前……
十三半瞇著金瞳，半點沒有方才剛見面時的‘閨友親昵’，唰地亮出了狐爪尖尖，威脅意味十足地開口：“小白，你何時同狐這麽見外了？”
白不解本能地縮了縮身子，揪過黑不辯的手臂虛擋著狐貍閃著寒光的彎鉤爪尖，委屈巴巴，“當真多說不得。”
十三：“那便能說多少就說多少。”
白不解與黑不辯交換了個眼神（也不曉得隔著霧蒙蒙怎麽交換的……），才不情不願地開口：“這事，若說全無外力幹擾，也不盡然。一方面，這些孩童的命數確實如此，命中都是帶了早夭之劫的，只不過，這裏頭自然是有些個不好講的因果牽引…另一方面，魂魄失蹤的情況，卻是不該發生的，講不好出了什麽變數…與其說是失蹤，倒更像是被捉走了……”
未了心中一緊，變數，為何又是變數……
狐貍沒有留意到小聖子的心緒變化，光顧著分析，“平白無故拘下幼童的魂魄，怎麽聽都不像是幹正經事…你們可有懷疑的對象？”
白不解猶豫道：“似乎是…妖邪所為…”
雜毛狐貍一怔：“嗯？”
車內陷入了短暫的沈寂，未了神色更為凝重。
半晌，十三心念閃動，化出人形，坐回他身側，附耳湊近道：“你說，這會不會與玉峰寺的事有關？”
未了沈吟道：“若真是如此，那些被帶去玉峰寺的孩童，怕是…兇多吉少。”
十三眸底閃過寒意。
她轉向黑白無常，再次逼問：“你們可還知道些什麽？”
白不解捂嘴搖頭，躲在黑不辯身後裝死。
醇厚低啞的聲音響起，一直默不作聲的黑不辯，罕見地開口道：“即便是知道，也不該告訴你了。你口中之事，我們同樣也不想聽。陽間事，生人理，陰間事，鬼神理，十三，”說著，他透過霧障凝望著狐貍，提醒道，“莫要混淆了你留在此地的初衷，凡人之事，你不該插手。”
眼中是不明深意，口中是未盡告誡。
狐貍不甘：“既然此事很可能是妖邪所為，那狐自去查妖邪，又有何不妥？怎麽也不能算插手凡人之事吧。”
黑不辯：“因果輪轉乃天之所定，你怎知自己這般行徑不會弄巧成拙？你好生想想吧。”
十三微微一滯，抿唇不語。
……
黑白無常離開後，未了見十三一直沈眸不語，思及黑無常的那番話，不由得有些憂心。
“是兒…”
“他說得不對。若因果輪轉確是天命不假，那狐來到此間，無論是多莫名其妙之事，也應當算作這既定中的一環。既然如此，狐遇上這些事，便是天道安排好了的，又怎能說狐插手不得？保不齊非要狐來相助才可！小和尚，你說狐說得可有道理？”十三側頭，直視著未了，等著他的回答。
未了遲疑了片刻，才搖搖頭，緩緩開口：“你二者說的，皆有道理。萬般羈絆萬般抉擇，因果之事，又豈是恒常不變的…莫不如說鬼使大人擔憂的，是這瞬息難料對你的影響。”
見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未了繼續解釋道：“你遇上這些事，若是不去回應，便可以稱之為被動，可你若是插手，便是選擇幹預，被動即變成主動，你也將成為這一切的動因之一……”他頓了頓，擡眸凝視著狐貍，沈吟道，“我私心裏，也是不想你與這些牽扯太深的…只盼你於此間的停留，盡是悠閑自在，無思無慮才好。”
一邊是瑩瑩惚恍的金珀，一邊是傾倒星河的墨瞳，顧盼相映。
明明是番矯情極致的話，從他嘴裏吐出來，怎麽就這般清透得難以言喻。
“小和尚，狐同你的這遭羈絆早已淺不得了，又如何僅作那壁上旁觀的？”狐心一顫，似靈泉徜徉而過，也不知怎的就懵懵懂懂地說出這話來。
未了定定地看著眼前人，昏暗的車廂內，有什麽劃破了禁錮，悄然而出，蔓延著，縈繞著，不可觸碰卻又引人沈溺……
雜毛狐貍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絲異樣，可她只覺得有什麽鼓噪著，忍不住露出了狐耳抖動了幾下，不盡興似的，所幸又化作了狐身，倚在未了身邊，這才懶洋洋地開口說起正事。
“狐覺得，被騙去寺中的稚童，和被拘走的魂魄，這兩件事應當是有些關聯的。”
未了也收回繁蕪的念頭，輕聲應著，“嗯。”
“小黑小白疑心此事是妖邪所為，想來，緒智的嫌疑最大了。可他不是在閉關？難道此事有假？”閉關是借口，修煉邪術是真？狐貍猜測著。
未了若有所思，“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還需打探清楚才是。”
“狐正有此意，早想去玉峰寺暗訪了，看看他們究竟在搞什麽鬼！”十三躍躍欲試的模樣讓未了很是無奈。
“莫急，你自己是肯定不行的，若是能請五施主同你一起，我才好放心。”
狐貍搖了搖尾巴，“前些日子五哥傳信說要去替阿娘辦件要緊差事，此時怕是難以趕來，不過嘛，狐自然能找到幫手的，你莫擔憂。”
未了聞言，腦海中閃過樽青銅龕，和那一尺身量的溫潤小書生…
應當…沒問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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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沈，星光寥寥，雲母牛車踽踽獨行在靜謐的林間官道上，車篷檐角的照明燭燈隨著行進搖曳出一圈圈昏黃。
車廂裏，十三借著這抹微弱光暈看向斜側的小聖子，恰巧未了也擡眸回視，二人不約而同地開口。
“你…”
“方才…”
……
雙雙頓住。
十三：“你先說。”
未了舔了舔唇，遲疑道：“方才，那狐毯…我以為你會……”
十三歪了歪頭，懵懂眨眼：“以為狐會怎樣？”
未了瞧著她的一派天真，暗道自己的多思，他搖頭道：“沒什麽，你無事便好。”
少女的眸光流轉，在暖柔的燭光下比晶珀玉石還要瀲灩引人，澄凈得如澗間靈泉。她傾身向前，唇邊漾起絲狡黠：“怎麽？你同休武該不是以為狐見了那被剝得只剩下皮的同族，便會受了刺激、獸性大發？”
未了擡起右手，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眼含笑意逗弄著：“是呢，怕你這只饞嘴狐兒吞了酲王。”
十三皺了下鼻子，很是不讚同，“狐可是挑食得很，放著你這白嫩嫩香噴噴的小聖子不吞，做什麽去吃那臟東西？”她撇撇嘴，嫌棄十足，“再者說，狐也是分得清場合的，不會給你惹麻煩的，你就放心好了。”
未了眼底氤氳著深意，柔聲解釋：“我並非擔心這個，只怕你瞧見那同族的遭遇，有所觸動，心中難過罷了。”
十三淺淺斂了嬉笑，目光轉向映在車壁上的虛影，半晌，澹然道：“幾分唏噓尚有，多了倒也沒什麽。總歸是它的劫難，即便生在靈界，吾等妖獸靈植的修行也大都面臨著弱肉強食的局面。要麽淪為腹中食，要麽淪為身上衣，原也並無不同。”她眼中晃過點點思緒，似乎想起了早年間流浪的日子，周身漾起淺淺疏離。
掙紮著活下去，成為強大的存在，這便是靈界的生存法則。
進入琢玉谷，是她最大的幸事，亦是天地的饋贈。
“狐族的確最是護短，若是它出事時遇上狐，那狐少不得要救上一救，可現下結局既定，因果便也鑄成了，恩怨情仇，業來業往，它自會報的，用不著狐來插手，這點，你不是也清楚麽。”
未了：“你能作如此想，甚好，只是，”他略作思量，繼續道，“酲王的這一舉動，不像是無意為之，許是在試探…”
“試探？難道他知道了狐是狐？”十三很是詫異，“可狐以往從不曾在他面前出現…再說即便是狐現身，他那肉眼凡胎，又怎會識破狐的原身？除非他也找了什麽厲害的幫手。”
未了搖搖頭，“酲王向來排斥這些，他身邊也從未出現過修術之人，你的身份，寺中只有寥寥幾人知曉，外人…怕是只有緒智能猜測一二了。”
十三：“可你也說了，他是不會同緒智這類人相交的，就算是通風報信，緒智也該說與楚膺祿和楚瑋才是。以楚膺祿如此針對奉先寺的做派，若是知道了，早就利用這點來對付你和元慧了，還會等到現在？！再者上次見面時，有五哥在，以緒智的能力，是決計瞧不出狐真身的。”
未了凝眉思量：“這也正是我感到困惑之處…緒智的性格謹慎多疑，即便對你和五施主的身份有所猜忌，在不確定的情況下，他也不會輕易向人提起。”
除非寺中有內應……但這是他最不願去深思的方向……
十三滿不在意，“小和尚，你且莫多想，許是巧合也說不定，楚豫那廝，心思一貫古怪，只不過是張獸皮而已，還嚇不到狐的。比起這個，”她頓了頓，轉而道，“狐更擔心他讓你做的事，你可知，他在逼你同玉峰寺、同祿康王正面抗衡。”
少年眸光顫動了下，墨瞳染上溫度，眼前的狐兒，在人間的這些年倒是沒白待，不再像初時的懵懂茫然，竟也能通曉這繁覆的人情世故，也會將當下的局勢分析得清楚明了，到底是，不如從前那般好騙了。
他的唇邊再次掛上若有似無的笑意。
十三見這人半天沒回話，等得不耐，轉瞬化作狐身，跳到未了腿上，擡起狐爪啪的一下懟到少年的下巴上：“狐同你講正經事呢，你怎地又發起楞了？！”這人崽，到底是越大越呆。
未了被推得朝後仰著，也沒見不悅，仍舊柔聲道：“莫急，我心中自是曉得的。”
雜毛狐貍收回爪子，眨巴著金瞳：“你既知，為何還要輕易應下？說白了，此事已經非是僧錄司可解決得了，以楚膺祿的身份地位，你們那君王自己出面或可管用，楚豫深知這點，但他不去挑這個頭，偏誆你去，明顯沒安什麽好心！”
“所以我即便是應下了，也要拉上他一同調查。”說到這，未了面色凝肅，如結上了一層寒霧，“祿康王如今的猖狂，有一半是聖上的縱容。將欲廢之，必固舉之，奈何這廢固取予之間，遭難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
“所以明知被當作器具鍘刀，你還是要應下？明明是他楚家的百姓，真正該有所作為的人天天裝死，卻要你來救！”狐貍有些氣悶，這可是她心心念念護著的幼崽。
未了順了順狐貍炸起的毛：“天下就是天下的，百姓既是自己的，何來楚家王家之分？佛本慈悲，佛說——”
十三打斷：“打住！你莫開口閉口的佛說！什麽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在狐聽來都是些渾話！”
未了滯了瞬，張張嘴：“佛祖…”
“佛祖讓你住口！”
狐貍一個眼刀甩過來，止住了他的話。
小聖子有些無辜。
十三：狐不理解，且憤怒不已！
未了：……
不敢吱聲，默默梳毛。
……
“你就不怕楚豫他在背後搗亂？”
“我倒不認為他會如此。”未了一邊捋順著狐毛一邊分析道，“早先你在禁苑探得的消息，可還記得？”
狐貍被捋毛捋得很是舒坦，氣消了一半，瞇著狐眼哼哼唧唧地點頭。
未了抿嘴笑笑，繼續道：“從當時酲王的表態來看，他應是不畏正面與祿康王一派對峙的，或者說，他願意挑明立場，將滅佛一事大刀闊斧地進行下去，而不是這麽藏著掖著，只做些拋磚引玉的事。真正有顧忌的，反而是聖上，除了作為君王的顧全大局，也有出於對弟弟的護佑，他不願將酲王正面放在險境當中，成為對方的靶子。”雖然這在外人看來，同掩耳盜鈴沒什麽兩樣。
十三：“你的意思是，楚豫非但不會搗亂，沒準會因為成功將奉先寺騙來做掩護而放手針對楚膺祿？”
未了點頭：“大概率會如此，他等的便是這個機會。”
既能一舉鏟除祿康王一派，又能順勢削弱佛教的地位，再度掀起滅佛風氣，而在旁人看來，這是玉峰寺的自掘墳墓，奉先寺的大義滅親，以及他酲王殿下的秉公為民。
雜毛狐貍憤懣地甩著尾巴，將車壁敲打得啪啪作響，“他倒是會算計，這便是他之前所說的謀劃吧。”
未了：“與其讓他隱在後方行動，不如讓他同樣暴露於水面，這樣他也會有所忌憚，不至於為達目的而太過不擇手段。”
“說來說去，整件事情裏費力又不討好的，便只有奉先寺了，你可真是個只知吃虧的蠢和尚！”十三忍不住吐槽他，身後的尾巴也沒閑著，又是一通亂甩。
“不過話說回來，還有一點狐沒想明白，玉峰寺要那麽多稚子做什麽？從不曾聽說寺院供奉的佛祖菩薩還需要專門的童子童女蘸水獻花。”總不會是被緒智吃了吧？？？
未了神色暗了下來，小臉也白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沒有回答，也不知如何作答。
他多少是知道些楚膺祿的齷齪嗜好，可他又是極其不願做此猜想的，更是不願將這事解釋給狐貍聽。
自己方才欲勸狐貍看開那死去同族之事，若眼下不願做的猜想成為殘忍血淋的現實，那他又能否同狐貍這般淡然處之？
怕是難。
十三雖不解，但察覺到少年的情緒變化，便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朝他懷中拱了拱，蹭著對方以作安慰。
車廂內半晌無言。
忽而陰寒乍起，狐貍驀地停住動作，轉頭覷視著軒窗。
未了不明所以：“怎麽了？”
話音未落，車廂內明暗交替，眨眼間，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忽閃而現，轉瞬凝實。
“這般吵鬧的，想來也就是你這狐崽子了。”白不解清爽的聲音傳出，尾音輕挑，帶著些調笑。
黑不辯隨手寄出一道結界，隔絕了車廂內的聲音，正在揮鞭趕車的休武只稍感一陣若有似無的涼意掠過，再無異樣，他沒做多想，繼續靜默趕車。
“小黑小白，你們怎麽會在這兒？是特意來找狐玩兒的嗎？”雜毛狐貍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原本的懷抱，一躍跳進白不解懷中，仰首發問，眼底流露出掩不住的親昵欣喜。
未了任這片柔軟從手中溜走，不覺地摩挲著手指，那裏還殘留一絲觸感。他的雙睫輕輕開闔了下，隨即擡手合十，同突然來訪的兩位無常施禮問候。
黑白二人也紛紛回禮。
“叨擾聖子了。”
“無妨。”
白不解眉梢翹了翹，喲，這話怎麽聽著…難不成，還真是擾了小聖子什麽好事？
他沒有太在意，轉而揪著十三毛茸茸的狐耳，同她親昵敘舊，未了將他手上的動作看在眼裏，墨瞳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黑不辯餘光輕掃這一幕，沒作聲，面上的那團暗霧懶散地飄著。
白不解毫無所覺地揉捏著狐貍，開口道出來因：“哪裏有時間來找你玩，我同辯辯正在查莊案子，近來奔走得都快四分五裂散了魂了！”
狐貍見他一張白凈娃娃臉皺成一團，好不可憐的模樣，擡起前爪安慰似的拍了拍兩團軟綿，“什麽案子啊，其他鬼差都辦不得，還需得你們倆親自出馬才成？”
“這個嘛……咳…”白不解有些心虛的抓了抓額角，“這個，說來也是我的疏忽……”
原是近幾年，南楚江淮這地界上，頻頻有幼童魂魄失蹤，男童女童都有。
最初時，此地當值的無常鬼差也曾上報過失蹤事件給白不解，但彼時他並未如何重視，畢竟只偶有幾名，算不得多。
幼童小鬼本就心性不定，難免貪玩一些，戀家一些，有些甚至因為去得突然，當下並不曉得自己已成了游魂，故而通常來講，這些鬼童躲開引路鬼差、遲遲不入冥府陰司，並非罕見之事。而鬼差對他們，大都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那麽嚴苛，只要不耽擱太久，放任他們玩一些時日也無甚大礙。
所以白不解自然也就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上面管事的不在意，下面當值的就更含糊了，誰承想這事兒居然沒控住勢頭，失蹤的鬼童越來越多，且多集中在舞勺垂髫之年，這麽看來，就非比尋常了。
“這般詭異？那這些小童的陽壽可是正常盡終了的？還是說…原本未盡卻突然遭遇變故，致使夭折？”狐貍聽了大致情況，瞬間抓住了此事的重點。
一直未作聲的未了也凝息蹙眉，這事，怎麽想也不是冥府丟了鬼魂那般簡單，他總覺得……
白不解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含糊著：“這個嘛，是也不是。”他不自覺地瞥了眼未了的方向，似是有所顧忌。
十三啪地拍了下他的手臂，催問著：“嘖！講的什麽廢話，到底是何故？”
“哎喲！”白不解搓著被拍打的地方，繼續搪塞，“此事，原有些覆雜，不好說得太多的……”尤其當著凡人面前……
十三半瞇著金瞳，半點沒有方才剛見面時的‘閨友親昵’，唰地亮出了狐爪尖尖，威脅意味十足地開口：“小白，你何時同狐這麽見外了？”
白不解本能地縮了縮身子，揪過黑不辯的手臂虛擋著狐貍閃著寒光的彎鉤爪尖，委屈巴巴，“當真多說不得。”
十三：“那便能說多少就說多少。”
白不解與黑不辯交換了個眼神（也不曉得隔著霧蒙蒙怎麽交換的……），才不情不願地開口：“這事，若說全無外力幹擾，也不盡然。一方面，這些孩童的命數確實如此，命中都是帶了早夭之劫的，只不過，這裏頭自然是有些個不好講的因果牽引…另一方面，魂魄失蹤的情況，卻是不該發生的，講不好出了什麽變數…與其說是失蹤，倒更像是被捉走了……”
未了心中一緊，變數，為何又是變數……
狐貍沒有留意到小聖子的心緒變化，光顧著分析，“平白無故拘下幼童的魂魄，怎麽聽都不像是幹正經事…你們可有懷疑的對象？”
白不解猶豫道：“似乎是…妖邪所為…”
雜毛狐貍一怔：“嗯？”
車內陷入了短暫的沈寂，未了神色更為凝重。
半晌，十三心念閃動，化出人形，坐回他身側，附耳湊近道：“你說，這會不會與玉峰寺的事有關？”
未了沈吟道：“若真是如此，那些被帶去玉峰寺的孩童，怕是…兇多吉少。”
十三眸底閃過寒意。
她轉向黑白無常，再次逼問：“你們可還知道些什麽？”
白不解捂嘴搖頭，躲在黑不辯身後裝死。
醇厚低啞的聲音響起，一直默不作聲的黑不辯，罕見地開口道：“即便是知道，也不該告訴你了。你口中之事，我們同樣也不想聽。陽間事，生人理，陰間事，鬼神理，十三，”說著，他透過霧障凝望著狐貍，提醒道，“莫要混淆了你留在此地的初衷，凡人之事，你不該插手。”
眼中是不明深意，口中是未盡告誡。
狐貍不甘：“既然此事很可能是妖邪所為，那狐自去查妖邪，又有何不妥？怎麽也不能算插手凡人之事吧。”
黑不辯：“因果輪轉乃天之所定，你怎知自己這般行徑不會弄巧成拙？你好生想想吧。”
十三微微一滯，抿唇不語。
……
黑白無常離開後，未了見十三一直沈眸不語，思及黑無常的那番話，不由得有些憂心。
“是兒…”
“他說得不對。若因果輪轉確是天命不假，那狐來到此間，無論是多莫名其妙之事，也應當算作這既定中的一環。既然如此，狐遇上這些事，便是天道安排好了的，又怎能說狐插手不得？保不齊非要狐來相助才可！小和尚，你說狐說得可有道理？”十三側頭，直視著未了，等著他的回答。
未了遲疑了片刻，才搖搖頭，緩緩開口：“你二者說的，皆有道理。萬般羈絆萬般抉擇，因果之事，又豈是恒常不變的…莫不如說鬼使大人擔憂的，是這瞬息難料對你的影響。”
見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未了繼續解釋道：“你遇上這些事，若是不去回應，便可以稱之為被動，可你若是插手，便是選擇幹預，被動即變成主動，你也將成為這一切的動因之一……”他頓了頓，擡眸凝視著狐貍，沈吟道，“我私心裏，也是不想你與這些牽扯太深的…只盼你於此間的停留，盡是悠閑自在，無思無慮才好。”
一邊是瑩瑩惚恍的金珀，一邊是傾倒星河的墨瞳，顧盼相映。
明明是番矯情極致的話，從他嘴裏吐出來，怎麽就這般清透得難以言喻。
“小和尚，狐同你的這遭羈絆早已淺不得了，又如何僅作那壁上旁觀的？”狐心一顫，似靈泉徜徉而過，也不知怎的就懵懵懂懂地說出這話來。
未了定定地看著眼前人，昏暗的車廂內，有什麽劃破了禁錮，悄然而出，蔓延著，縈繞著，不可觸碰卻又引人沈溺……
雜毛狐貍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絲異樣，可她只覺得有什麽鼓噪著，忍不住露出了狐耳抖動了幾下，不盡興似的，所幸又化作了狐身，倚在未了身邊，這才懶洋洋地開口說起正事。
“狐覺得，被騙去寺中的稚童，和被拘走的魂魄，這兩件事應當是有些關聯的。”
未了也收回繁蕪的念頭，輕聲應著，“嗯。”
“小黑小白疑心此事是妖邪所為，想來，緒智的嫌疑最大了。可他不是在閉關？難道此事有假？”閉關是借口，修煉邪術是真？狐貍猜測著。
未了若有所思，“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還需打探清楚才是。”
“狐正有此意，早想去玉峰寺暗訪了，看看他們究竟在搞什麽鬼！”十三躍躍欲試的模樣讓未了很是無奈。
“莫急，你自己是肯定不行的，若是能請五施主同你一起，我才好放心。”
狐貍搖了搖尾巴，“前些日子五哥傳信說要去替阿娘辦件要緊差事，此時怕是難以趕來，不過嘛，狐自然能找到幫手的，你莫擔憂。”
未了聞言，腦海中閃過樽青銅龕，和那一尺身量的溫潤小書生…
應當…沒問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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