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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話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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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話 風雨欲來

興安四年春,建業城南。

晨曦初曉,長街巷子尚未做醒,除了鳥鳴蟬叫,一切都靜謐得慵懶。

街道兩邊的店鋪還在閉門歇業中,只有巷口的餛飩張忙活得滿頭大汗,他身側竈上的兩口大鍋熬煮著不同湯底,咕嘟咕嘟翻著乳白水花,鮮香的味道隨著熱氣蒸騰,飄散數裏,餛飩張一邊攪動湯汁,一邊在準備好的幾個空碗中,提前放入搓碎的蝦皮和腌好的幹菜,並著些蔥末香菜等配料,以備來客的需求。

不遠處拐角巷子裏走出一位挑著貨擔的老漢,許是常年在日頭下勞作的原因,肌膚看起來黝黑粗糙,身上的麻布衣裳雖漿洗得陳舊發灰,卻也整潔。

老漢的面容有些憔悴,眉間的川紋是整張臉上最顯眼的溝壑,他不緊不慢地走至餛飩攤前,隨意尋了張木桌坐下,熟絡開口:“老三樣兒。”

餛飩張側身探頭,瞅了眼,見是熟人,熱情應和道:“這就來。”隨手麻利地將混沌下了湯鍋。

不一會兒,餛飩張端著加了紫菜香蔥的小餛飩,一瘸一拐地給老漢送了來,“老三樣兒來嘍——,李伯今日這般早就上山?那筍芽芽還不曾冒尖兒哩。”

李老漢嘆氣:“哪裏是趕早,昨夜沒睡安穩罷了。”

餛飩張見他面色惆悵,先是怔了怔,隨即想到什麽,換上一臉同情:“可是因那征兵告示?”

李老漢再次深嘆了口氣,面前的餛飩湯被清晨初寒裹著層霧氣,攜著湯汁的鮮香竄入口鼻,卻勾不出他半點食欲,眉間的川紋擠得越發緊,“那檄文寫得再金戈鐵馬、氣壯山河又如何,總歸是強制抽丁,老漢我這條命不值錢,可我兒小春…如今便也要步他兄長後塵了。”濕意布上他渾濁的雙眼,神情說不出的絕望。

餛飩張跟著低頭嘆氣,他是知曉這老李頭遭遇的,婆娘去得早,留下他和兩個兒子,為了攢錢給兒子討媳婦,自己也就沒再續弦。

前幾年,新帝剛登基不久,西北的外賊便坐不住了,舉兵入侵,邊關告急,那波征兵將李老漢剛剛新婚三日的大兒子抽了去。

然而,沙場征戰,刀劍無眼,從此天人兩隔,家中只留下入門的新婦娘,照顧年邁的公爹和幼弟。

李老漢為人實誠厚道,自覺對不住這兒媳,便將朝廷發下來的撫恤餉銀全給了她,想讓她尋個好人家改嫁。

南楚民風開化,女子改嫁算不得什麽稀罕事,就是夫妻不和,妻休夫也是有的。

要說那新婦小娘子也是講情義的,說什麽一日夫妻百日恩,怎麽也不走,偏留下來照顧公爹和幼弟。

可惜了,這般好的娘子,唉!

一家人好不容易將將淡卻失親的痛楚,可這催命告示再次襲來,一戶一丁。

要說命不好呢,李老漢的幼子小春,剛年滿十二,正過了那最低年齡要求。

這種事,當真沒法安慰,若責今聖不仁,那是昧良心,征兵雖說是強制的,但好歹軍餉給得非常豐厚了,每一個入伍的兵卒,每月軍餉四百文,若是表現優異或者立下功勳,則可留在軍中擔任軍官,餉銀翻倍。

可再豐厚又如何,終歸是要命的差事。

此刻他方覺自己這瘸腿殘廢也不見得就是壞事,至少能茍活一場不是!

餛飩張心中唏噓:“唉!猛騎鐵蹄下多少兒郎染血喪命啊。”說著,擡眼間看到幾個僧人路過,不由得感慨道,“你說佛祖能免徭役賦稅,怎就不能止戈興仁呢?”

話剛出口,他突然神色一轉,帶著幾分驚喜,轉頭跟李老漢說道:“誒李伯,某突然想到個法子,或許能讓小春躲一躲這抽丁。”

李老漢瞬間提起了精神,趕忙追問:“啥法子?快說說。”

餛飩張:“你何不將小春送到寺中?非是讓他真的出家做和尚,而是做個白徒弟子,即便同樣是被當奴隸似的使喚,可好歹也能保住命不是?熬幾年,等戰事平定了,再還俗回家,也不耽誤成親。”

李老漢一聽,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熄滅了,搖頭嘆著:“小老兒我如何沒想過,可自打僧錄司頒布了限納令,建業城的各個寺院響應得緊,早便不收新弟子了。”

餛飩張擺擺手:“嗐,此事某哪能不曉得?非是咱建業城的寺院,”他湊近李老漢,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道,“某說的是玉峰寺。”

“啥?羅城那個?”李老漢狐疑,“當真可行?”

餛飩張:“跟某這餛飩一般行!”他也不賣關子,索性一股腦地將知道的告知李老漢,“某有個同鄉,一直在瑤縣做小買賣,前些日子出門進貨,順道來這兒坐了坐,某聽他說,那玉峰寺私下裏在瑤縣建了個莊園,說是將縣裏的村子都劃歸在莊園名下了,還從村民中擇了好些個年輕的白徒養女收入寺中,那規模,嘖嘖,已經不是咱這天子寺能比得了。”

李老漢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仍不敢相信,“還有這事?怎得只這玉峰寺搞特殊?僧錄司豈會放任不管?”

餛飩張撇撇嘴,“有那位親王貴僧在,奉先寺也插不上手,咱們那位國師,地位早不比從前嘍!”

李老漢認同地點點頭,隨即又面露苦惱,“可莊子收人,也得是從附近的村子選吧,咱小春如何能進得去?”

餛飩張擺手解釋:“某聽說,也有外地人聽到消息後跑去自薦的,似乎沒有特別的限制,主要就是年輕的,面相好的,這也可以理解,畢竟天天跟佛祖面前打晃兒,總不能太寒磣了,那酌水獻花的可不個個都是金童玉女麽。”

這消息讓李老漢聽得很是動容:“那成,別的不說,小春長相是沒得挑的,從小就俊,這些年,他嫂嫂又將他嬌養著,連個斧鉞都提不動的娃。唉,若是能去寺院莊子,就算當個奴仆伺候著師傅們,也好過上戰場送死。”

餛飩張拍胸脯,“某覺得能行,這樣,李伯,你現下就回去給小春收拾行李,某讓街角那小秀才代筆寫封信,給小春拿著,去找某那同鄉,他自會盡心盡力幫襯著。”

李老漢甚是激動,握著餛飩張的手直發抖,開口一片哽咽哭腔:“他張大哥,老漢替小春謝謝你了,你就是他恩人啊,是我們一家子的恩人!”

李老漢說著險些當街跪下答謝,餛飩張被這舉動驚得漲紅了面,趕緊手忙腳亂地扶起老漢,局促道:“哎呀李伯,你這是幹啥,折煞某了,還是快回去安頓好小春的事兒要緊,咱們都老街坊了,謝不謝的往後再說。”

……

……

仍舊是,那片望不到邊界的濃霧密林。

十三感覺她正在焦急地奔走著,然身體卻不受自己的控制……

是誰……

在何處……

竟全都忘了……

冥冥中像是在尋找什麽,毫無方向,漫無目的……

悲鳴狐泣再次響徹林間,仿佛近在咫尺又遠在深淵,彌散在霧氣之中,於十三的神魂內震蕩……

……

風微起,春正長,竹影斑駁,碎灑塘池。

蓮池邊的紫藤案前,少年身量修長,挺如松竹,雖稚氣並未完全褪去,但出塵之貌又添了幾分精致。眉宇間還是一如既往的恬淡明澈,那雙望穿一切的寒星墨瞳,此刻正落在困覺的某只雜毛狐貍身上,溢出抹若有似無的柔和。

十三蜷縮在蒲團上,已經睡了近兩個時辰的午覺,蓮池中那尾調皮的小金鯉似乎看不得這般嗜睡的狐兒,起了捉弄(找死)的心思。

只見它擺尾游到近處,蓄勢一躍,騰出水面,在半空中靈巧轉身後,一猛子紮進水裏,毫不客氣地擊打出朵朵水花,濺向池邊熟睡的雜毛狐貍。

未了:“……”唉,真是越發皮了,這次便是我,也幫不了你了。

自從十三來到寺中,就一直同這小金鯉不對付,想是這尾魚經過多年的試探,大體知道狐貍是個不記仇的,也不會真的吃它,近來是越發的膽子大了,頻頻在作死的邊緣試探挑釁。

雜毛狐貍被寒涼春水激得一抖,擊碎了夢境中的迷障。狐眸猛地睜開,淺金瞳先是映著烏蒙困倦,待目光掃到蓮池裏那條躲在翠嫩莖葉中搖尾得意的金鯉時,即刻明了。

狐兒緩緩起身,跳下蒲團,擡爪落地的瞬間,化身成人。

烏雲疊鬢,淺淡春山,秋波婉轉,睡意蒙眬,勝似那海棠醉日。

被吵醒的少女,面色慵懶中透著絲不虞,許是睡意未散盡,沒心思幻出襪履,赤著腳踝淩空浮起,緩緩曳至蓮池之上。

纖指點繞,於虛空中一彈,那尾罪魁禍首便被團流動的水球包裹著,飛入了十三掌中。

這次魚兒似乎是真的受了驚嚇,在水球裏四處亂竄,卻如何都撞不開水壁。

十三讓水球自行停浮在空中,任憑小金鯉在裏面折騰掙紮,都無法掀動她一絲波瀾,就這般懶懶淡淡地看著。

未了自知參與不了這一狐一魚的糾紛,無奈地搖搖頭,繼續翻閱手中的經文。

待到魚兒終於折騰累了,沈在水球中絕望裝死的時候,十三才伸指彈了下,球面即刻漾起漣漪,蕩得裏面的金鯉瑟瑟發抖,尾巴擺出求饒姿態,雙眼盈盈似是落淚。

“就這?”

清冷慵懶的聲音響起,未了忍不住再次擡頭看向兩個冤家,只見水球中的小金鯉軟軟地擺了下尾巴,算作回答。

狐眸劃過威壓:“早先只懶得管你,既你自己耐不住性子,狐便問一問,你,是如何躲到這寺中修行的?”你當那小和尚瞧不出?

金鯉擺尾的動作一頓,立馬掩耳盜鈴似的,胡亂游著,裝作聽不懂狐貍的問話。

未了輕嘆,開口幫襯:“是兒,莫嚇它了,也就是開了些靈識,想要成器還需機緣。”

當初休武去魚鳥花市采買蓮子,恰巧魚商要將這幾尾不大活躍的錦鯉處理掉,他便一同帶了回來。

誰知這一尾剛進入蓮池便恢覆了精神,未了瞧出它周身有些許運澤縈繞,知曉這是初開靈識了,也就隨它聽經修行,沒做理睬。

十三:“哦?那看來它才是寺中的第一只妖,本狐倒是成了後來者。”呵,怪不得這東西從開始便對她一副針對討嫌,放在話本子裏,說是爭寵也不為過。

未了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好像怎麽回答都不太對的樣子……

“嘖,瞧不出是個什麽品種。雖有些靈識,但待在凡界,沒個千百載,也難有成,索性就別費力氣了,給狐做點心,狐吃下去還能補上一補。”十三說著,便要托著水球往嘴邊送,“如何?”

這下小金鯉再不敢裝死了,賣力地擺尾揮鰭,討好求饒,虧得是沒修到時候,否則現下一定是番鬧人的哭唧唧。

“吵死了。”狐眸微瞇,很是不滿。

小金鯉顫著雙鰭游到水壁邊,探頭吸了口氣,緊接著便緩緩吐出幾個與眾不同的七彩泡泡,個個成蓮花瓣狀,飄向少女的方向。

十三先是一怔,隨即嘴角揚挑著,粉紅舌尖舔過丹櫻,雙眼彎起,眸底閃過狡黠戲弄,“唔…今日狐沒得胃口,便留你這小點心一命,改日再說吧,狐要想想如何食用更美味。”

小金鯉:……你就差魚這口鮮肉是嗎?

這頭未了正看戲看得有味,擡眼見休言穿過竹林小徑尋來,先是對十三又赤足的行為不讚同地皺了皺眉,但沒做耽擱,徑直走到紫藤案前,正色稟道:“聖子,帝姬來了。”

十三逗弄金鯉的動作一頓,嘖,這人類小娘子還真是夠勤快!

……

自打狐貍因著那次與帝姬的‘不和諧’相處、差點暴露自己的身份後,未了知道十三不喜盈時常來寺中,便集中幾講,將數理要法澆灌似的統統倒給了帝姬,叮囑她好生背下來,慢慢參透,此術在悟不在學,悟到規律後自然就會用了,並讓她不必再辛苦來此。

可帝姬豈是這般好打發的,仍舊尋著借口跑來,小聖子只得實施‘躲’字訣。

此時聽到這個消息,未了便沈了神色,漠然開口:“帝姬何事?”

休言一向覺得這盈時不大對,且不說姑娘家三天兩頭跑來和尚廟的行為如何,這總是纏著年齡相仿的聖子,便不合適了,因此提起人,口中的語氣也透著許多不耐,“帝姬說,上巳節後,便是她及笄生辰,言下之意是想請聖子您,為她好生祈福禱祝一番。”

未了翻了頁經書,手中撚動著珠子大小不一的彩珠玉石佛串,神情依舊淡漠,“你去轉告帝姬,‘待臣擇好吉日會著人送進宮中,殿下不必辛苦來此,從明日起,望殿下齋戒修心,為禱祝之儀做準備’。”

休言一楞:“……”這能行?

十三在一旁聽得咯咯笑,“小和尚,讓帝姬齋戒修心的話你也敢說。”

未了挑眉,眼中閃過戲謔:“是兒,你今日的字還沒練,昨日的典籍也沒讀完。”

十三:……這小禿頭!

未了唇邊噙著笑意,轉眼瞧見休言還在,便問道:“可是還有事?”

不知想起什麽,休言一臉古怪,“盈時帝姬還替逸軒王捎了個口信,說是下月初三,逸軒王組織了一場春日秦川晏飲,想邀聖子您參加,屆時緒祿禪師也會參加,還提到…提到讓您帶著新弟子,一同前往……”

這下未了和十三雙雙冷了臉,眉眼間的寒意如出一轍,看得休言直咋舌。

乖乖,這一人一狐同吃同住久了,真是越發相像。

十三:“呵,你們這逸軒王倒是有趣得很,杏花滿頭的踏春之行,別的王孫公子都是紅粉相伴,嬌娥助飲,怎偏他邀了一群光頭和尚與君覽春色?”她雖調笑著開口,可眼中盡是冷肅鋒芒,聲音亦是清寒得很。

她的這番話,倒是讓未了散去了不虞,甚至有了逗弄狐貍的心思,“不錯,是兒現在都能出口成章,引經據典了。”

十三:……

雜毛狐貍被他這調侃打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原本的怒氣也就這麽散掉了。

休言:“……”很好,你們倆還能互為降火茶。

未了轉而對休言開口:“勞帝姬轉達一聲,現下正是春耕時節,奉先寺需得遣眾僧到幾個莊園去務農幫襯,近日便要啟程了,恐怕無法參加王爺的春日宴了,還請諸位殿下見諒。”

“是。”

休言領下任務便轉身離開。

十三一陣清風似的來到未了面前,歪著頭問道:“我們要去耕種犁地?”

這是徹底被帶偏了……

未了見她湊近,也沒躲閃,但笑不語。

十三:嘖,不羞也不避,這小和尚,大了後當真是沒幼崽時有趣。

……

……

此時的逸軒王府。

楚瑋倚在紫玉榻上,身前的桌案上羅列著百十來卷畫軸,一旁的空地,堆著已經展開的數張畫像,那上頭繪著的,均是十歲左右的稚童,有男有女,無一不是樣貌精致俏麗,可不知為何都有幾分相似之處,乍一看過去,委實有些詭異。

他一張張地翻看著,尋找自己想要的人。

胡安掀開半遮半掩的折頁簾帳走進來,行至楚瑋榻前,低聲稟報:“主子,帝姬那傳來口信,說聖子回絕了春日宴游,要去支援莊園的春耕,過幾日便出發。”

楚瑋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輕嘲地笑了笑,隨即翻開畫像卷軸,淡淡道:“果然,本王這皇叔,能讓人避之如妖魔啊,”諷刺的話說完,他便擡頭掃向胡安,吩咐著,“去給酲王殿下傳個信兒,讓他該著手準備了。”

“是。”胡安領命退下。

楚瑋繼續展開下一幅畫卷,就這樣,一幅幅翻過,被他擱置在一旁的空地上。

良久之後,眼見桌案上未展開的畫像所剩不多,楚瑋眼中隱約浮現幾許失望和不耐。

扶額閉目緩了緩神,少頃,他再次執起卷新畫軸展開。

畫中人剛剛露出眉眼時,他展卷的動作一滯,輕挑起眉目,再繼續,直至其展露全貌。

終於,逸軒王的面上浮現出滿意之色,眼底也多了一層含義不明的思量。

“妙人啊…要怪就怪你阿娘為何將你生作這般模樣吧。”

這輕聲細語委實涼薄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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