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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話 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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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話 春日宴

三月三,寒盡暖生,桃杏始放。

這處秦河別莊雖坐落在宛城,但實則是皇室避暑的度假莊園,由於隸屬祿康王的封地界內,也就自然由其代為看管,平日裏,若是哪個親王皇子想要來小住一番,除了要提前報與宮中記錄,同時也需得跟祿康王打招呼,以盡禮節周到。

逸軒王的這場尋幽覽勝的春日踏青宴,早在一個月前就做了準備,從吃住宴請到休閑娛樂,陣仗擺得委實不小。此刻的別莊,一時間放眼望去,堤岸旁,盡是香車繡轂,羅綺生風。

意氣風發的貴家公子,粉鬢嬌顏的名門姝麗,無處不是繡羅霓裳,紅裙宴幄。他們或是圍在一處踏杯旋舞、賞花鬥草,或是三五成群地迎風放紙鳶、蹴秋千,更有風流墨客倚著軟屏小榻,手執美酒玉卮,流觴賦詩,身邊偶有佳人入懷,頓時一陣嬌聲笑語,輕歌蕩漾。

一位身纖膚白,嫻靜秀雅的小娘子,靜靜坐在堤岸幽香小徑處,身下是方葡灰葉紋栽絨毯,她倚著憑幾,垂眸看向酒案上的杯盞,白絮輕落其中。

身旁的婢女,正專註著煮茶的火候,並未留意到主子杯盞中的浮絮。

小娘子擡手執起酒杯,不禁心中嘆息:他人是閑敲棋子落燈花,自己則只有淺握金盞醉春煙了!

徐卿是尚書徐良的長女,芳齡十九。

她模樣算是清麗秀雅,為著踏春宴,今日還特意化了精致的妝容,一襲豆青色杏花長裙,襯得她膚色透亮,斜插在鬢角的素色花鈿為她平添了幾抹嫵媚。

這副容貌,放在尋常人中,當是美人無疑,可若處在這嬌顏疊翠的春日宴中,便稍顯寡淡了些。

徐尚書育有一女一子,皆是出自侍妾之腹。他早年是個窮秀才,但因才情逸群,名震八鄉,這麽一步步被舉薦上推,最終入了帝眼,封官加祿,將親王貴女賜婚與他。

然而成婚多年,夫妻二人雖和如琴瑟,他的這位貴妻卻一直不得身孕。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再是親貴之家,多年無所出,也是難以在公婆面前有底氣,於是這位夫人便自請提議為主君官人納兩位偏室。

徐良是重情義講倫理綱常之人,孝道要守,發妻也要顧著,權衡思量下,他便只收了一位侍妾,並定好了規矩,若妾室得子女,皆要記在正房名下教養,徐府絕不容許出現寵妾滅妻的行徑。

侍妾是從大夫人的陪嫁丫鬟中選出來的,模樣周正,也懂規矩。

同房不久後,她便懷了身孕,在徐府上下滿懷期待中誕下女兒徐卿,若說一點都不失望,那是假話,但總歸日子還長,再試試看。

不曾想,這一試就試了小八年。

大夫人本意是再為徐尚書收幾房妻妾,但徐良對此不讚同,他認為有多少兒女都是命定的,單從他這一脈來看,從祖輩起,子嗣就不豐,到他這裏,有個女兒已是天賜,又何須太執著,況且,若是妻妾多了,府中必定不安生,他最是厭於此。

本是不抱希望的過日子,但時隔了八年,他這侍妾再次有孕,誕下了徐小公子,讓徐尚書得以延續血脈。

正如早先定好的,兩個兒女都寄養在正房名下,大夫人亦將他們視如己出,侍妾也懂得進退分寸,闔府可謂其樂融融。

只不過,日子久了,侍妾心中多少也有些小盤算,不為別的,單單是為了她這女兒。

徐小公子是徐尚書的血脈延續,往後自然會繼承徐家的一切,可她這女兒,也得有個好夫家才行。以侍妾自己的眼界,她覺得怎麽也得讓長女嫁入侯門貴府才行。

徐大夫人雖有不滿,也不好為此事做獨斷,畢竟在外人看,養母無論如何也抵不過生母親,她若執意阻攔,傳到外面,就會變成苛待之舉。

徐尚書同樣如此,怎麽說,這侍妾也為他生了兩個兒女,放到別人家,同樣的情況,被擡為平妻也是有的,而侍妾一直安分守本,並不逾越,為女兒計婚事,也乃愛之深切。

再者,從做父親角度來講,挑女婿,慎重一些也是應當的。

也正是因著一而再三的挑剔,使得本就才貌平平的徐卿,至今未許夫家。

不過侍妾並沒放棄攀貴婿的打算,仍是留意著各種花宴茶會,但凡有中意的人選,她必定會讓女兒去轉一圈。

這不,今日逸軒王的春日宴游,難得廣發邀帖,即便路途不近,侍妾又怎會錯過此等好時機。

眾所周知,逸軒王楚瑋因為自小身子骨差,多半時間都是臥病在床,所以也就一直未婚配,而近些年,在緒智禪師的調養下,他身體漸漸轉好,露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這春日宴,難保不是為自己尋摸合適的婚配對象而舉辦的。

思及此,侍妾更是按捺不住,特意去請示了大夫人,磨破了嘴皮子才求得徐小公子陪同長姐一道出行。

殊不知,她的這點心思,才是逸軒王真正看重的。

不然,此刻,穿著草青色雲袖長袍的徐小公子,也不會被祿康王叫到跟前,僵直地跪坐在絨毯上。

……

起先被喚過來時,因為頭一次獨見親王,小公子緊張得有些手足無措。而當眼前這滿面潮紅得不自然的光頭老僧,伸出肥厚的手掌時不時輕撫摩挲著自己時,他再是年少,也覺出些異樣。

小公子暗暗地左右挪動,閃躲著觸碰,神情漸漸不安,整個人如坐針氈。

楚膺祿身下的長絨織毯因承受不住他的臃腫而凹陷了下去,就連他撐手臂的憑幾都隱約有些不穩。

為他掌扇撐傘侍酒的小弟子們,都是唇紅齒白、秀色可人的少年,卻不知為何,個個有著不該有的風情魅惑,不似正經。

“是時三月半,花落庭蕪綠…徐小郎君這衣裳選得真不錯,”此刻的祿康王無視身邊的所有風情,只瞧得見眼前乖巧的小少年,以及,少年長在他心頭上的驚艷眉眼,“像啊,真是太像了……”他盯著少年的眼神透露著濃烈的貪戀和欲望,喉嚨不自覺地吞咽著,撫向少年肩頭的手,甚至有了微微汗意。

像?

像誰?

……

不遠處的紅玉髓屏榻上,逸軒王楚瑋一直隱坐在紗帳後,輕晃著酒盞,透過薄紗垂簾,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嘴邊揚起絲淡漠,艷麗眉眼間,閃過不屑,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洞察之中。

為了找到合適的誘餌,楚瑋可沒少花心思,好在事情都在按照他預計的方向發展,今日之後,該登臺的角兒們,也不知準備得如何了,可千萬莫要收著,唱得越歡,這戲呀,才有看頭。

徐小公子沒有接祿康王的話,他可不清楚祿康王口中的‘像’指的是誰,他心中所想盡是如何找借口趕緊離開,回到長姐身邊。

奈何徐卿的位置偏了許多,她偶爾擡眼望去,也只能瞧見弟弟乖巧地跪坐在祿康王身側,對方正輕輕撫拍著他肩背的舉動,她只當是出於對子侄的慈愛,半分沒多想。

畢竟小弟一直都很討長輩喜歡,只是,如今這喜歡,怕是她想象不出來的。

徐卿瞄得最多的,當屬逸軒王楚瑋,在她觀察這大半日,不見這位王爺招任何貴女嬌娥近前,也不見他同誰熱絡閑談,哪裏像是有選妃的意思,倒真的是來尋幽踏春的,廣邀親貴,可能也只是為了氣氛熱鬧些罷了。

“王、王爺禪師,晚輩已經叨擾多時,長姐那,怕是等得急了,若無其他吩咐,晚輩想、想先回去了。”徐小公子終於鼓起勇氣,提出想要離開的請求。

楚膺祿神色變了變,原本放在小公子肩胛上的手,慢慢擡起,向上游走著,停在纖細白潤的頸側。

小公子半披著的細軟長發,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秋栗色,楚膺祿的瞳孔縮動著,隨即,他微微屈指撩起一縷發絲,入手只覺一片柔滑細軟,他眼底那湧動著的欲念變得愈發濃深。

少年人半天等不到許可,心中的不安被漸漸放大,他臉色褪盡,連呼吸都在隱隱顫抖。

終於,楚膺祿松開了手,鼻腔沈沈地應了聲:“恩…也好,本王同徐尚書也是有些交情在的,便喚你聲賢侄了…徐賢侄同令姐難得出遠門吧,就在此多游玩幾日,若有什麽需要,同本王說一聲,莫要拘謹。”

“不敢勞擾,晚輩同長姐,明、啊,今日晚些便要趕回建業了。”徐小公子趕緊開口推拒著,連原本的回程計劃也被他臨時改了。

楚膺祿眸光一閃:“這麽早就回?可是這晏游讓賢侄感到無趣了?”這小東西,倒還挺警覺的……

小公子緊張地應答:“不不不,此次我姐弟二人,能有幸來參加這次的春日宴,已是開了眼界,又怎會覺得無趣。實在是母親擔憂,長姐是女兒家,又未許婚,不便久留在外,出行前就囑咐了,要早些回去才是。”

祿康王心中冷笑,從建業到這秦河別莊,少說也要三日的路程,尚書夫人若真是這般擔憂,便不會讓你二人來此,小東西,這借口找的可不漂亮。

不過捉兔子,就得有松有弛。

楚膺祿不緊不慢地回道:“如此,本王也不強留人了,還望賢侄一路上安妥,平安歸家才是啊。”這散漫的語氣中,不免透著些古怪譏笑。

少年人聞言,松了口氣,只顧著慶幸自己脫身順利,並未仔細品這話中深意,趕忙起身告退,“那晚輩便先行告退了。”

徐小公子行了拜別禮,便一刻不敢停留地返回長姐身邊,倉惶間險些撞上迎面走來的盈時帝姬。

“哎喲,怎得——”楚萱閃躲了下,責備的話還未出口,瞥見少年的容貌,霎時楞住,“你…”

“這位姐姐,實在對不住。”小公子匆匆致歉,並未擡頭仔細瞧撞到的是何人,也沒等對方做反應,他便快步離開了。

帝姬的小婢女端著碟點心,從遠處顛顛跑過來,見主子目光轉向一側,不知在尋著什麽,便開口問道:“殿下?可是要尋什麽?”

楚萱收回視線,眼底一片迷惑,方才那小公子,怎麽像是聖子?

隨即,她搖搖頭,“無事,是本宮看走了眼。”

大概也只是有些眉眼相似吧,畢竟身高氣質和說話的聲音,與那位可是大不同。

徐小公子走得急切,待氣喘籲籲地回到長姐身邊時,才如釋重負,一屁股癱坐在絨毯上,伸手接過婢女遞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地灌了個凈。

徐卿被弟弟這副失禮模樣嚇了一跳,開口不免帶了些責備:“這是怎麽了?方才在那兒渴著了?禪師難道會少了你茶水吃不成?這副牛飲的樣子,讓父親瞧見了,定要訓斥的。”

小公子可是半分都沒聽進去,心尚懸著還未落,將緩了緩神,說道:“阿姐,我們今日便走吧。”

徐卿聽到這突然之言又是一怔,“你這沒頭沒尾的,說的什麽話。”

徐小公子很是猶豫,不自覺地扣著指甲,視線有些飄忽不定,長卷的睫毛隨著目珠的流轉而微微顫動著。

他確實被祿康王的舉動嚇著了,但這事兒,無論如何都是他自覺的違和不適,卻不好放到明面上來言語揣測,畢竟他又不是個小娘子,若說出家為僧的親王對他懷有不軌之心,這話講給誰聽,都要被嘲笑唾罵的。

徐卿見弟弟臉色有異,心中不免升起憂慮,“可是出了事?怎麽突然急著走?”

小公子喉嚨滾動了下,含糊地應道:“也沒什麽,就是這踏春晏游也並不好玩,阿姐又不喜熱鬧,與其悶坐在這兒還不如早些回去。”

這倒是不假,徐卿因著出身緣故,自來就性子怯懦,與同齡的閨中姐妹,也都是泛泛相交,在外人眼裏,她一直都是內向無趣的人,自然也就顯得很不合群。

向來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聽了弟弟的話,雖有些猶豫,但也沒細究,“可是…難得出門,若是這就回去,小弟當真不覺可惜?”

徐小公子立馬應道:“一條河,幾棵樹而已,這半日就瞧夠了,可惜什麽!”

這描述讓徐卿不覺莞爾,擡手輕輕遮擋了下,隨即寵溺道:“好,那便聽你的,今兒就回。”

小公子聞言,暗自松了口氣,這才拿起案幾上的茶點,踏踏實實地咬下去。

一旁侍奉的婢女,始終微垂著頭,跪坐在案側,瞧不見神情,只是在姐弟二人臨時決定返程時,她的脊背僵了瞬,隨即又恢覆如初,並無人註意到這細微的動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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