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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話 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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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話 惹不起

自打未了帶著十三等人步入寶約樓的那刻,緒智便已覺怵然。

待看到五子圍塵步而至時,他整個人僵直得猶如被定了身魄。這撲面而來的強制威壓,逼得他氣血凝滯,難以喘息,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若不是臉上還戴著黃珀面具,他大抵會原地現形了。

實力懸殊,他無法瞧出五子圍的真身,而對方周身的清靈之炁實在仙妖難辨、鬼神不分,但絕不似凡人修者,難不成是天上地下的某位尊者?還是仙域來的貴客?沒想到奉先寺會結識這般人物,嘖,難辦啊難辦!

緒智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懼意,但袖袍內的枯骨卻忍不住戰栗發抖,心底更是唾罵不止。

楚膺祿這個不知輕重不分場合發情的廢物東西,偏偏這時候激怒對方,連累他也跟著受到波及。他能確定有面具在,饒是天上仙也看不破他的真身,但看不破不代表沒感知,對方這般高深的修為,多少還是能覺察出自己的異樣。

這也是為何,當年他遠遠瞧見奉先寺那悟明後,掉頭就跑,且這麽多年他都躲在幕後極少露面的原因。

楚膺祿是半點不懂緒智的心思,只覺身邊的人今日有些木訥呆楞,莫名其妙。

再看五子圍這邊,同樣地,他與十三剛進玉峰寺時,便察覺到此地的詭異,只是一直沒尋到源頭。

十三此時或許看不出那緒智的問題,但五子圍踏入大殿時,便瞧出對方的異樣。

那張黃珀面具委實不簡單,雖然他能確定對方非人的身份,卻無法窺其真身。

不過,見到對方克制不住的畏懼瑟縮,應當不具威脅,所以五子圍便也沒有刻意提防。

然而就是有人這麽不怕死。向來無知多莽撞,凡人的欲念,當真從不缺席。五子圍一邊安撫著炸毛的十三,一邊施了些威壓,將那作嘔的視線逼退。

“咳,這個,這位是聖子的客人?”祿康王閃躲著視線,不自然地開口詢問。

未了合手施禮,“五施主是家師入寺前,俗世遠親的後人,剛從北地而來,本想順道拜訪,不巧正遇家師閉關,這才隨我出行參會,還望寺主和緒祿禪師莫怪晚輩擅自邀請了客人才好。”

眾所周知,當年元慧是親自找上門來與元謙相認,在那之前,佛子轉世一說並非人人都信,直至元慧的出現,以及後來的未了,這才坐實了這傳言。

而元慧出家之前,有俗世親屬也不足為怪,未了的這個說辭很自然。

楚膺祿信沒信不好說,但楚瑋可是半點不信,他此刻內心銜著嗤笑,嘖,誰說出家人不打誑語的?這小聖子編起故事來,眼睛都不帶眨的。

“聖子多慮了,怎會有責怪一說。待法會結束後,你們盡可沿著淮水好生游覽一番,吃穿用度皆無須顧忌,本王自會著人來安排。”祿康王也沒細探,豪氣放話。

五子圍自然開口配合:“那在下便多有叨擾了。”眼眸流轉間也瞟了眼一直不作聲的緒智,瞧得對方再度一顫。

祿康王不在意地擺擺手,“話說回來,後日的法會,還需得聖子辛苦番,這般規模的水陸法會,開壇啟經的儀式,也只有聖子才可勝任。”

未了:“善哉善哉,度十方萬靈,救拔諸六道眾生,是我等修行之人分內之事,晚輩自當盡力。”

祿康王貌似欣慰:“如此便好,聖子果然是玉想瓊思之人。”

楚瑋將這兩邊的暗中交警收入眼中,表面不動聲色,實則對五子圍的身份也很好奇。尤其是打一開始,緒智就變得異常沈默,渾身處在緊繃的狀態,這讓他也不得不謹慎起來,斟酌思量了半晌才開口試探。

“不知元慧國師近來如何?上次見,還是年初的祭天大典,而後便聽聞他老人家數次上奏請辭,聖上亦是再三駁回挽留,原以為此事就這麽過去了,前些日子才得知國師閉關了,著實是有些突然。”

“阿彌陀佛,多謝王爺關心。家師閉關,也並無特殊緣由,只是近來有所體悟,需得潛心修研。再者,出家人,閉關乃是常態,本就不好多涉俗世,奈何身擔職責,未免有負皇恩,這才決定請辭的。”未了慢條斯理地解釋道,這番說辭是在出門前,與元慧商議好的。

楚瑋還在拿捏著下句話的分寸,就被祿康王這沒腦子的截過了話頭。

“國師此舉,本王甚是讚同。”祿康王身子前傾著,眼中精光閃現,貪婪之色溢於言表,“當年元謙尊座坐化而成的舍利聖物,本王也有幸於先皇榻前瞧上過幾眼,色澤潤透,足見其主修為深厚。如今國師也要好生精進,將來莫辱師名聖號才是。”

祿康王心想,這元慧年歲不小了,按道理,要不了幾年也該圓寂了,如今這般著急將寺中之事都交予小聖子打理,莫不是已經知曉自己大限將至?最好這位也坐化個舍利出來,到時就……

楚瑋神色倏地晦暗了幾分:“……”這個蠢貨!這種話說出來,是當人瞧不出他那點齷齪心思嗎?

可憐逸軒王被楚膺祿這一攪局之舉,氣得胸悶,止不住咳了起來,長袖遮掩後的幽黑眼眸,靜靜地凝滿狠戾。

這邊剛犯了蠢的祿康王,忽又裝模作樣地擰眉感嘆,“不知聖子可有耳聞,自打本王那十六侄兒領了封賞,也不知哪根筋不對,偏弄些不清不楚的言論,攪得眾佛寺不得安生。”

未了神色淡淡道:“不知緒祿禪師口中‘不安生’所指為何?晚輩愚鈍,只知寺中一切如常,並無變化。”

祿康王神色變了變,皮笑肉不笑道:“哦?這麽說來,國師對此也一無所知?”

未了:“阿彌陀佛,禪師怕是忘了,家師,還在閉關中。”

“……”楚膺祿被噎得正著,憋了半天,才陰陽怪氣地接著道,“唉!聖上對十六這個胞弟極是寵愛縱容,對此事自然裝作未聞,也不會表態,本想著,以國師對佛門弟子的體恤愛惜,若非恰巧正在閉關,無論如何也會出面維護一二,看來倒是本王閑操心了,行了這番越俎代庖之舉。”

未了緩緩擡起眼,平靜地掃過祿康王,見他雖體態虛浮中虧,面色卻詭異的紅潤,似靠催生而出的精元在勉力支撐。

他收回視線,沒做無謂的爭辯。

雜毛狐貍經過了短暫的防備,此時亦能冷靜地暗中觀察對方,她稍稍湊近未了,低聲輕語:“小和尚,你莫要擔憂,這人,怕是比對面那病秧子還要命短,若說在意,不如探探那緒智的底,你可能看出他的異樣?”

十三雖然不像五子圍感知的那般明顯,可狐貍的直覺向來敏銳,她能察覺到緒智的防備和機警,再加上那副面具,饒是她再低的修為,好歹也是出身自靈界,單單論眼界見地,也算是有優勢的。

未了聞言,微微一怔,沈吟片刻,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垂眸間蹙了蹙眉,眸色漸濃。

十三眼中浮現疑惑,連小和尚這雙眼睛都瞧不出,她本以為未了是看破不說破。

未了心下也是預警,他能感覺到玉峰寺的異樣,也能看出祿康王的不對勁,但緒智,他一直以為,是因著修煉功法的邪門所導致,畢竟傳言,緒智是術士出身,道法本就詭譎,周身的炁澤渾濁也屬正常,不承想,原是他的‘眼睛’失靈了。

十三目光微動,決定傳音與五子圍。

“五哥,那緒智…”開口幾個字,五子圍就知曉其意,給了回應。

“嗯,莫急,回去再說。”

十三側目探視的動作頓了一頓,隨即頷首垂眸,乖巧地坐在位置上,沒再輕舉妄動。

嘖,竟然還有些覆雜,五子圍忍不住腹誹。

本來他還抱有一絲絲不確定的希望,或能將十三帶回去,誰承想冒出來這麽些牛鬼蛇神,看來小聖子的處境確實不太妙。

這下可好,狐崽子更不會一走了之了,唉!

為扮演好‘弟子’的角色,十三尋摸著伸手替小聖子斟茶,上挽袖口的瞬間,露出皓腕上戴著的佛串。

楚瑋捕捉到這一幕,眼中閃過深意。

若他沒記錯,這佛串是聖子未了所有,自幼年起便從未離身,年初的祭典上,他還見未了佩戴過,如今,怎會贈予這麽個新弟子?

聖子收新弟子,非是奇聞,可未了與這新弟子的親近程度,顯然超過伴他多年的休言休武,不止令其與自己相鄰同座,甚至還將佩戴多年的佛串贈予對方。

再者,這白面毓秀的新弟子,似乎與身旁那位‘國師遠親’也甚為熟稔。

幾人關系看上去不一般,絕非表面上的那套說辭。

楚瑋不著痕跡地收回打量的視線,思緒暗自活絡著,生出種種疑慮。

……

……

深夜庭院,小榭雲臺處,月輝漫漫,映著殘棠秋影,夜風徐徐,卷起淺淡餘香。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大抵便是這番景象了。

“所以,緒智寺主,是妖?”

兄妹兩個提醒得這般明顯,未了再猜不出一二,屬實說不過去了。

“大抵是。他那黃珀面具應是難得的法器,將他掩蓋得極好,便是在下,也看不出其真身,不過,若是需要這般法器遮掩氣息而游走在佛門聖地之中,想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五子圍將自己的分析說與未了。

十三疑惑,“這法器如此厲害?竟能騙得過小和尚的眼睛?”

未了:“我同他寥寥數次會面,從前只覺他周身炁澤有異,以為與修煉的功法有關,確是沒瞧出其他。”

五子圍慢悠悠道:“倘若是上古遺留之物,便是天上神仙來瞧,大體上也就是這麽個結論,想要確鑿也難…”說到此處,他稍頓了頓,“我對這些神器、法器類的物什所知甚淺,不過上古之物,大多有源頭可循,待我回谷中打探一番,若有消息便傳信與十三,你心中有數,也可應對自如些。”

未了聞言,一時間並沒有反應過來,畢竟他不曾想過十三會留下。

狐貍裝得一臉無波無瀾,一無所知的模樣。

五子圍瞥了眼狐崽子,心底哼了聲,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瞟了眼顯然有些禪絮沾泥的未了,若有所思。

“小聖子,在下雖不清楚這個中覆雜,但依方才觀測,緒智的修為也算不得多高,多半是依靠這面具掩人耳目。妖也好、靈也罷,甘願冒風險蟄伏在這,若說沒圖謀,恐怕…不通。”

未了凝眉肅穆,正色道:“五施主提醒的是。以往是我將這些事想得淺了。若緒智是這重身份,且不說他的圖謀為何,便是祿康王、逸軒王等人與他的親密交好,恐也未必簡單。”

假設楚膺祿他們明知緒智的身份,卻仍與妖邪為伍,所謀為何?這二人表面看來,對皇權朝政並不在意,祿康王窮奢極欲,傳聞還有些見不得人的嗜好;逸軒王這裏,稍稍能推測出一二,養尊處優的公子,卻有先天不治之癥,一年到頭都在尋醫治病,但自從緒智出現後,他便再未張榜貼告。

可若細探究,無論身份如何,即便天潢貴胄,終究也只是凡人軀,對妖邪之物,合該有些忌憚畏懼,然而緒智在二者面前,並不像位高受敬之輩,假若是做樣子,行止態度倒也不會這般自如。

由此看,祿康王等人,應是不知緒智的真實身份。那緒智潛藏於此,所圖為何?

【“我悄悄問過七哥,他說這舍利子可長壽延生的傳言,便是從玉峰寺聽來的,那熏藥的法子,是緒智大師親口說的……”】

舍利子?難道……

“五施主,你可否聽說過,佛骨舍利,能保長生?”小聖子幽深墨瞳此刻如這靜謐夜空般,探不到邊界,一片深意。

五子圍收扇,看出未了眼中的凝重,難得正經地開口:“得道高僧坐化的舍利子?”

未了點頭:“是。”

“舍利之物,傳聞五花八門,但若說長生保命…”五子圍思忖道,“早先聽說,仙域曾流傳過一個丹方,倒是有此功效。可此法…恕在下直言,丹方上列舉的其他藥引,隨便拎出來哪一種,都比這舍利子珍貴,若是想湊齊所有藥引,相比之下,舍利子反倒是最容易尋到替代之物的。”

他覺得凡人尋此方求得長生,難度委實大了些,但‘長生’之於凡人,的確是自古以來難以抗拒的誘惑。自夏商及始皇,乃至他為人時曾生活過的那個朝代,從不缺求長生者,可真正得遇機緣的,寥寥無幾,似他這般,算得上是另辟蹊徑的死而覆‘生’了。

目光一轉,五子圍忽然想到了什麽,唇邊噙著抹玩味,“不過,這舍利子雖於凡人來說有些雞肋,可若是妖邪得到它,用得好,或可一躍突破三重境。”

聞言,未了瞳孔倏然一震,眸底閃過了然。

如此,緒智所求所為,便說得通了。

只是,當年他明明利用先帝的病,借太子之勢,輾轉‘得到’過舍利子,尋個時機偷梁換柱,或是直接掠走消失,憑他的本事,應該不難做到,但如今,舍利子已被送回奉先寺,而緒智仍繼續著他的蟄伏,顯然是沒有達到目的。

難道……

可師傅他…

如此又是為何?

十三眼見小聖子再次陷入了沈思,心中不由得也跟著焦灼起來——這般小的幼崽,怎就遇上這種迷局環伺,唉!

五子圍一眼便瞧出她心中所想,也不由暗嘆——這般蠢的狐崽子,報恩就報恩吧,怎得開局就是高段位,別人家的話本子頂多就是考個功名娶個娘子的事兒,唉!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各自苦惱至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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